陳佑舟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脫口而出這樣的話，而隨著這句話落下，他的嘴角揚起輕蔑的弧度，在女孩震驚莫名的眼神中湊近她耳畔，啟唇繼續不管不顧地說道：“小林老師，跟我上床吧。”

林周驟然起身，膝頭的手機“啪”地跌落在地，也顧不上去撿。

他瞥了一眼，嘴角更彎了些，氣定神閑地看著女孩像頭倉皇的小鹿，一步一步向後逃竄。

“阿佑……”林周擠出聲音，在靜止卻壓迫感十足的他面前試圖找到一種輕松的語氣，“你不要開玩笑……”

陳佑舟垂頭笑了笑：“六萬不夠嗎？也是啊，小林老師這麽優秀的女孩子，怎麽能只值六萬一個月……十萬，好嗎？”

他一瞬不瞬地逼視著那個驚慌失措的身影，眼神陰冷，無半分玩笑意味。

林周扶住另一頭的沙發靠背的手止不住地抖動：“阿佑，你不要這樣。”

“不要哪樣？”

她越恐懼，他越得意，心裏那頭長滿角的獸掙脫牢籠，咆哮著撒野狂奔。

他提腳晃著沈重的身軀向她迫近，面色晦暗不明。

“小林老師，你一開始就處心積慮地接近我，真人秀，畢業課題，我的女朋友，容成，翻水管來我家……再到那次的蹦極……你做了這麽多，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嗎？”

“阿佑，你在說什麽？”林周惶然望向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喉嚨像被驚濤重重地拍打著。

比起他故意說這樣的話刺激自己，她更害怕他出現了譫妄或解離的癥狀。

“阿佑，你怎麽了？”

她退無可退，背抵到墻壁，虛弱的聲音顫抖在他身前，被他擊向臉側的拳頭狠狠搗碎。

然後，他俯臉下來，呵氣在她耳畔，依舊重覆著自己無法控制的言語：“讓我睡吧，我還從沒有睡過粉呢。”

林周拼命搖頭，淚水倉促地飛出眼角，使力掰扯著他擋在身畔的手臂，像要把正常狀態的他拉回來：“阿佑你清醒一下……你想想自己在說什麽……”

按在手臂上的指尖根本不痛不癢。陳佑舟垂著眼皮笑：“小林老師，你對我有什麽誤解？覺得我是可笑的正人君子？不會吧，身邊這麽一年輕貌美的姑娘，還愛我愛得死心塌地，我能無動於衷？我這樣一個害前女友幾次自殺的垃圾、渣男，你對我有什麽誤解？”

“我沒有死心塌地愛你……你也不是渣男阿佑……”林周快要哭出聲，細弱的、拂在他耳畔的辯解卻宛若調情，他胸腔裏莫名騰起的怒火已經熊熊燃燒。

她在辯解什麽？自始至終都是她在招惹自己不是嗎？他這樣一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人，如果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潛入他的魂縈夢系、呼吸骨血，他怎麽會對這個世界留戀？而她又為什麽在他有了留戀的時候再度把他拋在黑暗裏。

“阿佑你清醒過來好不好？”林周囚困在他胸前，無助地攀住他臂彎，朦朧淚眼罩著他此刻陰沈的臉，“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

“玩笑？”陳佑舟原本深潭一般的眼睛亮了亮，閃過深深的痛楚。

他多希望這是玩笑，多希望自己能對心底那頭角獸駕馭自如，即刻就放開懷裏的女孩若無其事地聳肩調笑。但是他僵直的手臂像挑著鋼筋，混沌的大腦纏著黑白的線，躍動的點在上頭淩亂游走，一跳一頓，心裏翻湧著對世間美好事物強烈的割裂感和破壞欲，口中不斷吐露陌生冷酷的言辭。

而她於他，竟就是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玩笑是嗎？那你感受一下什麽是認真！”

隨著這句話落下，隨著懷裏的人驀然揚起的驚聲尖叫，他用力把她擠在墻角，俯臉下去，準確地貼上了她的唇。

林周身體顫了顫，使勁推擋他的胸膛，他巋然不動。

她越躲，他越往前侵占，就勢抓過她的手，掰開一根根指頭，把自己的扣進去。

另一只手撐在她頭側的墻壁，專註地、忘情地吻。

唇間的觸感輕盈嬌軟，他毫不憐惜地碾著磨著輕咬著，迫她張口。

墻壁上的手滑到她不盈一握的腰間，一點一點收緊力道。

在她終於忍不住松開牙關喘氣的時候，舌頭無賴卻不猶豫地探進去。

大腦瞬間轟鳴。

那是甜美的、他不該觸碰的禁區。

他很快縮回來，流連在她的唇邊，額頭抵上她的，拼命克制住不把身體靠向她，眸底暗流洶湧。

她突然開始劇烈抖動如篩糠，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暈紅的雙頰滑落至他貼合唇上的嘴角。

他放開她，低聲急喘，與驟襲的欲望對抗。

“為什麽不躲了？”喑啞的嗓。

她不看他，兀自哭泣。

無法控制內心長滿角的獸，脫口就是刺探挖苦：“初吻？”

她捂嘴大哭。

角獸在他心底跑馬，生出邪惡的滿足，喉頭滾動，一雙暈著紅痕的眼明明暗暗。

林周捂住臉，虛軟的身體順著墻壁緩緩滑下去。

她說了好多個“不要”，他的吻依然蠻不講理地落下。雙唇相碰的瞬間，她原以為嚴防死守的底線倏然崩斷，無邊的往事排山倒海而來。

為什麽她要遭受他這樣的對待？

“做我情人。”

“跟我上床。”

“讓我睡吧。”

為什麽那個曾賦予她新生的人此刻陌生難辨，歇斯底裏地想把她拽入無底的深淵。

她只是想讓他回來。

“不要這樣……阿佑，你不是這樣的，求求你……”她胡亂用手背擦淚，哭得聲斷氣絕，“我陪著你不是為了和你上床，我陪著你不是你可以對我為所欲為的免死牌……”

馬尾散落，淩亂的發絲混著淚水貼在臉上。

“我不是自輕自賤的女孩子……我不是想用自己換取什麽，我不是……”

“林周。”這一刻，他清楚地喊出她的名字。

見她哭得倒抽氣，他蹲下身，掌心覆上她的臉，兜了滿手的淚。

“別哭。”聲音迅速軟下來。他試圖把她抱進懷裏，她僵得厲害，一碰就抖。

那頭角獸終於停步，原地踩踏，他心痛如絞。

“我沒有像你認為的那樣想，沒有。你相信我。”

眼裏的熱度退去，目光裏漫開異樣的溫柔，定在她濕漉漉的臉，想對上她模糊的眼。

她的初吻她的人她的心，他都想擁有。

可他該怎麽擁有。

他終於承認自己，病入膏肓。他病到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常態的戀情，病到想要用這樣的方式瓦解她的耐心，冰凍她的溫柔。可是他明明那麽貪戀有她陪伴的時刻，甚至貪戀到，想要獨占她的所有。

“你別哭，對不起。”

“我……”他很快閉嘴。

這樣一個破碎垃圾又病入膏肓的自己，真的有資格說喜歡她嗎？

目光漸漸凝凍，表情渙散迷離，他蹲在她身前，像一座垮塌的山脊，無盡的哀傷流淌成滾滾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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