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了沒？”陳佑舟問得隨意，也讓林周莫名驛動的心平靜了下來。

她老實地點點頭，聽他說：“一起去吃飯。”

兩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一邊張望著有無空的出租車。

他們一前一後在停靠站立住腳，林周滑開手機上的叫車軟件，問：“去哪裏？”

“靜海的昭。”

林周輸入地點，等待出租車接單。

她今天穿得也簡單，檸黃色的開衫罩在白色及踝背心裙外，腳踩著雙與開衫同色的帆布鞋，依然背著黑色的雙肩包。清清爽爽站在路邊等車，就像個剛從京大跑出來的學生。

陳佑舟的視線游離在她纖薄的側影。她面色柔和，眼瞳盯著手機屏幕，白皙的耳際垂下一縷發絲。

她沒有開口說話。她也不是昔日身旁的面容。

確定了這些後，他如釋重負。

在她略帶沮喪地匯報“沒車接單”的同時，他說：“以前，我每次陪遠遠去醫院，她會診結束後，都會和我吵架。”

他沒有看林周，目光飄忽在一線遠空，聲音艱澀。

“我不知道她在診室裏經歷了什麽，但我沒辦法……信賴心理醫生。”

那個原本安靜溫和的女孩，眼睛裏探出銳利的刀，在眾目睽睽下拋卻所有的體面，歇斯底裏地嚎叫著讓他滾開，激烈的言辭飄蕩在醫院外的馬路邊、他亦步亦趨的一路上。

一次，兩次，很多次。

自那以後，他對醫院和心理醫生埋下陰影，有時極度抵觸。

林周怔怔望向身畔的人，他滿不在乎地聳肩：“所以，我對去醫院看病有心理障礙。”

這一刻，他如此坦誠。

“對不起阿佑，我不知道。”林周心裏漾開細碎疼痛，溫聲道歉。

今天她可能也不該讓他陪自己來京一院。

她想了想，換了輕松的語氣，咧開嘴笑：“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陳佑舟對上她在日光下閃爍的潔白小虎牙，失神了一瞬，心頭興起小小的頑皮：“好。”

——“昭”的私房菜，貴得出奇。

林周剛要繼續打車叫單，身後輕輕傳來一個久違了的熟悉聲音：“Jojo？”

尤佳站在離他們十來米遠的電動車停放處，先是不確認般遲疑地喊了一聲，見她回頭張望，立刻笑著揮起手。

林周楞了楞，往昔石沈大海的訊息在這一刻掀起巨浪，漫過錯愕的臉龐，漸漸變作狂喜。

“尤佳！”她用力應聲，剛要小跑過去，又想到身邊還有人，轉臉對陳佑舟說，“你先等我一下喔。”

待兩個姑娘靠近，彼此認真端詳，千言萬語仿佛都堵在各自的喉嚨口。

還是尤佳忍不住“噗嗤”笑了，開口一句：“幹嘛呀，認不出我？”

林周眼角有點濕，笑著搖頭：“沒有，太久沒見了。”

快半年的光陰，對於曾經朝夕相伴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來說，已經足夠久遠。

尤佳的確與以前有些不同。簡單的格子襯衫牛仔褲加運動鞋，栗色的頭發束成馬尾。

她爽快解釋出現在此的原因：“之前的傷疤有點增生，來醫院看一下開點藥。”

隨著這句話，她挽起袖子，對林周示意腕上的傷口。

宛若蜈蚣狀的猙獰疤痕泛出淡淡的粉色。

林周目光微滯，眼中淚意更甚。尤佳倒是毫不在意，笑盈盈地往路那頭望了一眼。

開口卻讓林周猝不及防：“那個人……是玩樂的阿佑？”

林周怔然一瞬，並不想隱瞞好朋友，應道：“嗯。”

尤佳露出暧昧不明的笑：“難怪啊。”

陳佑舟倚著路邊梧桐百無聊賴。他沒有抽煙的愛好，只能時不時低頭刷手機打發時間。

林周的最新一條微博是：意義非凡的一天[太陽]。

自他關註了“林深不知處”，林周的微博果然增加了很多粉絲。他有一種自己的寶物被別人偷窺了的不悅感，又改回了“悄悄關註”。於是，在微博上關於他和「玩樂」的話題裏，有粉絲猜測他關註素人應該只是手滑。

只有一個人，不停地在他的“佑舟”微信號上向他打探這個“林深不知處”是誰。

——張楚依，娛樂圈當紅小花，與他一起錄制過《深海裏的100天》。再早一些時候，她在元京衛視的唱歌綜藝裏，翻唱過「玩樂」的《楚天闊》。

陳佑舟對她沒有多好的印象：他目睹過她在錄“深海”節目的時候甩臉子，加上她又曾把對於「玩樂」頗具意義的歌曲改得不倫不類。但是，因為她不是重要的人，他也就在初見時對方請求下公式化地加了個微信，覺得從此互不幹擾而已。雖然後來她經常發送一些莫名其妙的雞湯段子給他，偶爾還會發幾張試衣照問他覺得哪件好看，他也只是出於禮貌和修養敷衍回應兩句。

在他兩次被全網黑的時候，張楚依雖然沒有公開力挺，卻也在微信私下安慰。因此，他一直保留著她的通聯方式。

在等林周的間歇，張楚依又發消息給他：【下周三的日程，不變吧？】

之前，她的團隊向「玩樂」邀歌，作為正式以歌手出道的主打。經非易和樂隊夥伴們商議，決定下周三先去她的工作室面談一下。

佑舟：【嗯，到時見。】

陳佑舟回覆完，切回私人號，目光無意識游移。

他不知道林周和朋友有什麽話要說這麽久。太陽透過樹縫蒸蒸地照著他後背，捂在口罩裏的面頰感到一絲悶熱。

雖然他戴了帽子和口罩，但出類拔萃的身高、渾身散發的冷冽氣場，依然吸引了過往路人不時駐足打量。而那些目光裏的刺探、狐疑、驚奇，令他的脊髓升起一股久違的蟻嚙感。

手機上的時間從12點03跳到12點34。

林周攥著包帶氣喘籲籲跑過來：“我們走吧。”

“怎麽這麽久？”

脫口而出的語氣又急又沖。

沒料到他當頭是這樣一句話，林周臉上松松掛著的笑僵了一下，很快說道：“等急了嗎？對不起啊。”

她仰起臉，承接著午間日頭的光暈，一線斑駁樹影噙在嘴邊，令原本紅艷的唇色有些黯淡。

陳佑舟無言地撇頭往路邊走，剛好攔下一輛經過的空出租。

她總能輕而易舉地按掉他心底那頭獸的棱角。他脊髓裏流竄的焦躁已然偃旗息鼓，但緊繃的面色還是讓坐在身旁的林周小心翼翼地提了呼吸沈默著。

他托腮望向車窗外，鼻尖嗅到女孩子身上清淡的花香尾調。

雖然她今天一身素雅穿搭，也沒有化妝，還是在不經意的小細節裏流露了些許少女心思。此刻，她微垂著頸項，雙手有些局促地交握在膝頭，想說些什麽打破車廂裏不尷不尬的氛圍，又怕弄巧成拙。

她卻不知，陳佑舟的心早就飛到了昭菜館的美食上，醞釀著一場孩子氣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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