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陳佑舟喬裝齊整，掮好背包，慢悠悠晃過走廊，一眼便透過墨鏡，看到前臺林周的身影。

她正滿臉惶急地探問著什麽，身後堆著大小行李箱。

直到他一語不發地走到她旁邊，向服務員遞上房卡，她才驚魂甫定地轉過臉，眼神慢慢流出驚喜，再變得安定平和。

“您好，額外的酒水費是兩千八百三十六元。”

陳佑舟面無表情地把指尖的黑卡推了過去，無視林周審視的目光。

辦完退房手續，他徑直往酒店旋轉門走去，聽到身後的滾輪聲由遠及近。

到了下坡處他終於站定，回身瞄了眼兩只行李箱，對那個亦步亦趨的人冷冷開口說道：“小林老師這是帶了全副裝備來陪我睡？”

林周一路趕著他的腳程，此時已薄汗微微，臉頰也紅撲撲的。聽他發難，她左手攥著一只行李箱把手，一腳搭上另一只的萬向輪，騰出右手抹了把額角，聲音帶點喘：“本來是去機場回元京的，因為你一直不接我電話……”

陳佑舟摸出手機，從上午十點到此刻十二點二十，通話記錄裏有十幾個未接來電。

他抽了抽嘴角：“傳說中的奪命連環call？”

林周並不在意他話裏帶刺，認真道歉：“是我有點著急了……”

明知道她是出於擔心，他的眉頭還是不耐煩地攢了起來。

“所以確認我活著，任務達成，你現在可以離開了吧。”

他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自顧自地張望起往來的出租車。

林周把行李箱呼啦啦推到他身旁：“我改簽了，今天下午可以陪著你嗎？你想做些什麽呢？”

“……”面對她的“厚臉皮”，陳佑舟一時竟啞口無言。

林周挺直腰板，柔和的眼波晃蕩在他被墨鏡遮了一半的臉，仿佛完全不覺得這樣死纏爛打黏著一個異性有何不妥，與那個面對他的戲弄臉紅耳赤手足無措的女孩迥然不同。

在來的路上，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設，終於在他面前掩藏住了怦怦亂響的心跳，大方自然地對他說出這樣的請求，註視著他的目光無一絲回避閃躲。

然後，她又溫聲說：“阿佑，你還是喝酒了。”

2836，她估算著這個數額以瓶計是多少的量。

只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

聲音放低了些：“是一個人喝的嗎？”

“不然呢？你陪我喝？你會嗎？你敢嗎？”一問一句，句句帶刺。

她遲疑了一下，應聲：“如果我可以在一旁看著你喝的話就好了，或者有其他工作人員和朋友陪你也可以。但這次你是一個人來南島的，我……有點擔心，所以我陪著你好嗎？你下午想做什麽呢？”

陳佑舟擡起墨鏡，直直盯著她的眼睛，微揚嘴角，吐出兩個字：“蹦極。”

那兩道眼波不出他意料地震蕩了幾下，又很快恢覆平靜。

她仰起臉問他：“在哪裏？”

……

“斷崖”蹦極館門口。

林周從出租車後備箱取下行李。

陳佑舟沈默地幫她把箱子拖過來，右手大拇指不小心拂過她的掌心。

汗津津的。

來的一路上，林周的手一直在出汗，面上卻始終鎮定。直到她存完行李，跟著陳佑舟來到蹦極現場，攀住欄桿往下瞄了一眼，平展的表情終於垮下來。

壁仞千尺，海浪滔天，只是眼角餘光掃到，她就雙腿打軟，而他卻要從這裏跳下去。

隔了約三十米的那座鐵橋是普通游客蹦極區，此刻，一聲接一聲興奮驚惶的尖叫震動著林周的耳膜。

陳佑舟已經在VIP區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穿戴好設備，神態自若地往她站立的方向走過來，將她的臉色盡收眼底。

林周抓欄桿的指節都已泛白。

“害怕？”陳佑舟嗤了一聲，“看我跳都害怕？不是說要陪著我嗎？”

他覺得這樣接連的冷嘲熱諷最終總能逼退她，絲毫不在乎她心裏作何感想。

此刻在他身體裏奔騰的，是那頭長滿尖利棱角的怪獸。它跑過他的每根筋脈，將冰涼的血液與他的交融，令他原本尚在澎湃的熱血一點點冷卻。

“害怕的話就到那頭去。”他示意了她鐵橋入口的方向，又低頭整了整腰部和腳上的繩子。

林周的眼皮隨著他漫不經心的檢查動作狂跳不已，生怕一個錯神他就自己把系繩松開。

她目送他大步流星往蹦極臺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像迫不及待要與她撇清關系，寬闊的肩胛晃動在她的視野裏。她突然覺得無比恐慌。

林周再度透過欄桿縫隙看了眼猙獰的斷崖峭壁，咬咬牙挺直脊背，喊道：“阿佑，你等我一下。”

她在他詫異的目光裏往裝備區一路小跑。再回來的時候，她說：“我們一起跳。”

“什麽？”陳佑舟擰了擰眉頭。

林周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盯著他的眼睛大聲重覆：“我們一起跳下去。”

陳佑舟愕然的表情維持到工作人員上前幫他解彈跳繩。

林周站在他身側，細弱的肩膀輕輕抖動，輕閉雙眼，感受安全帶哢嚓哢嚓扣在身上，慶幸今天穿了輕便的T恤牛仔褲。

當工作人員準備把彈跳繩往兩人腳踝扣的時候，陳佑舟終於開口了：“等等。”

下一秒，他咬住下唇，大力攥住林周的上臂，越過目瞪口呆的人群，拖著她往等候區大步走去。

林周吃痛，下意識去反抓他的手，整個人已經被他重重地按在入口的欄桿旁。她的肩膀撞上鐵柱，痛叫一聲，幾縷發絲從鬢邊滑落，失色的臉龐陷進他的大掌中。

“林周，你什麽意思？”陳佑舟一手撐在她臉畔的欄桿，一手用力鉗住她的下巴，毫不憐香惜玉，雙眸似要噴出火，咬牙切齒地質問她。

他無法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不按常理出牌，且次次戳他的軟肋捏他的七寸。

林周輕喘兩聲，覺察他的手勁有所松動，盈盈楚楚的眼波無助地閃爍著，從嗓子眼裏擠出自己柔弱的聲音：“我想和你一起蹦極。”

不遠處的幾個工作人員竊竊私語，猜測這對男女的關系。

眼鏡妹小聲說：“那男人是明星吧，這麽高這麽帥。”

她身旁敦實的中年漢子嘀咕：“沒在電視上見過呀。”

另個年輕些的小夥兒笑：“老土了吧，現在明星都走網絡媒體。”

眼鏡妹插話：“那估計那個女孩也是什麽明星網紅之類了。但他倆是在幹嘛？”

小夥兒說：“嘿，那小姑娘問我能不能雙人跳的時候臉色煞白的，估計是在追那男的吧，舍命陪君子。”

“可我怎麽看他倆像要幹架一樣？”

幾人正議論著，發現那邊投來兩道淩厲的視線，頓時收了聲。

陳佑舟眼睛轉向身前的人。

林周只要微微偏過臉，視野中便是萬丈懸崖，她額角冒汗，小臉漲得通紅，強撐著與他對視。陳佑舟那雙平日裏總若有似無氳著水汽的桃花眼憤怒地瞪著，裏頭斑駁的血絲清晰可見。

“舍命陪君子。”陳佑舟閉目重覆了一遍剛才飄來耳際的話語，忽地扯起一邊嘴角，怒極反笑。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面如冰霜，字字如刀：“林周，你是不是愛慘了我？愛到願意跟我同生共死？”

“共死”。

林周的心猛然縮成一團。他清楚蹦極的危險性，離死亡那樣近。可他還是要去做，他不珍惜自己。

而他冷酷的話語還在繼續：“林周，你愛我什麽？好看的皮囊？還是，空空的靈魂？”

他也不愛自己。

林周瞬間下了判斷。她強忍眼裏的淚意，深深地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阿佑，我只是陪你做你想做的事。而且，你是值得被愛的。”

——她必須陪著他，在他獨自一人的時候。

十多天前，她無意間得知，陳佑舟的量評初診結果是：重度抑郁癥，中度雙相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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