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互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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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佑舟再看到林Jojo回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傍晚。
他這個白天睡得沈，不知外頭下了幾場透雨。
掀開窗簾後，整個春江花月小區都在視野裏濕漉漉歪扭扭，宛如浸入海天交界線。
定睛許久，他才看清雨後景況：臥室窗口正對的小區噴水池已經滿溢，還在不斷往外漫。移動著的橙黃馬甲是正在疏通排水的清潔工，身旁一個個跳躍的點應該就是小區裏趁機玩水撒歡的孩童。
喝下一大杯冰咖後，他滑開手機。
林Jojo：【也許對有的人來說死是一種解脫，或者旁觀者也會覺得他人尋死無關痛癢。但一旦自殺這種事落在熟悉的人身上，生者的痛苦和創傷是難以愈合的，稍微共情一下就可以體會。】
這是針對他夜裏發送的那句“也許生命在某些人看來並不重要。”。
陳佑舟看了眼她的回覆時間：下午四點二十。
那麽她今天，大概是上白班。
他丟開手機，慢騰騰地進了盥洗室沖澡，一邊思索如何回她。或者幹脆，不回她。
等他洗浴完畢吹幹頭發回到臥室，手機屏幕上的信息提示燈在幽暗的角落裏一閃一閃。
距離林周的上條消息過去了兩個多小時，大概看他一直沒回覆，她又發了好幾條過來。
【我不是說你沒有共情……】
似是覺得不妥，緊接著解釋：【想象如果身邊人發生了這樣的事，你也會很痛苦吧。】
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麽，加了一條“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過來。
陳佑舟凝視著屏幕上的幾行白底對話框，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的頭像是只棲在樹梢上的卡通小鳥，溜圓的眼睛，鼓鼓的臉蛋，逗趣嬌憨，應該……很像她撒嬌賣萌的樣子。
他見過她撒嬌嗎？
並沒有。
那只嫩黃色的、尖尖的鳥喙仿佛鉆入了他心底緩緩地蹭，輕輕地啄。
睡醒後看過的檐頭雨滴於此時悄然墜落，柔柔劃過鋥亮心弦，奏出一段溫暖樂音。
他想，她上一句道歉，應該是擔心他聯想到紀遠舟吧。
他的確可以經此想象，對她口中的“在世者的痛苦”產生強烈共鳴。
低頭撳亮屏幕，未加思索地點擊“視頻通話”邀請。
令他沒想到的是，那頭很快就接受了。
小窗中，林周的目光怯怯地閃爍了片刻，然後直直投向他的臉。
陳佑舟沒有準備開場白，一時竟不知說什麽。
沈默地對視，傾聽彼此壓抑著的呼吸。
還是那頭先開了口：“原來真的是本人。”
隨即咧嘴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他無語了一瞬，問她：“為了確定是我才接視頻？”
“好不可思議啊。”林周誠實地感嘆，“聊天的時候沒想著這是玩樂的阿佑，看到你的臉的時候，又覺得有距離感了。”
“距離感？”
“你是明星嘛，還是我的偶像啊。”
清柔甜軟的聲音透過手機外放回蕩在房間裏。和聊天時對話框裏她板正冰冷的黑字陳述大相徑庭。
這樣的聲音，應該很容易令救助熱線的另一端產生信任感吧。
他隨意轉過視線，投向床頭的瓶花。
“你不是想知道花一樣是什麽意思嗎？”
把手機攝像頭對準那幾朵波斯菊。
“你們這樣的年紀，就像這花一樣，青春，嬌艷，生機盎然。”
林周說：“你居然在床頭放花。”
“……你是想說，太不rock了？”
她噗嗤笑出聲：“有一點。”
又問他：“你也喜歡波斯菊嗎？”
“也？”陳佑舟默默重覆了一遍，“粉絲送的。”
“哦……”
冷場了幾秒鐘，陳佑舟問：“你去容家，是做心理疏導？”
“不是。”林周的回答令他頗感意外，“他是我同事的朋友，我們是去陪伴他的。”
“小林老師作為熱線咨詢師，業餘挺閑啊。”
“……你作為流量明星，也挺閑的啊。”
“……”
視頻畫面中，他含著笑意瞇起眼，睫毛微微顫動，房間裏柔和的頂燈光紛紛揚揚落在他臉上。
她真的很喜歡“頂撞”他，完全沒有粉絲恭維偶像、營造趨同感的自覺。
“所以呢？你們的陪伴有效果嗎？”他打破了互懟的氣氛。
林周搖頭：“有思路，不知道怎麽入手。”
聽到他說了解容成自殺的事，她略作整理，解釋了自己和宋晨南的想法——幫助容成從愧疚裏走出來。
“連遺言都沒有啊……”陳佑舟擡手咬了口剛從冰箱裏取出來的壽司，“果然夠恨他。”
林周頓了頓：“我不覺得何皎會恨他。”
陳佑舟挑挑眉，沒吭聲。
“傾心相愛的兩個人，僅僅因為沒能臨終照面而萌生恨意，我不相信。”
陳佑舟輕呵：“沒想到小林老師對感情這回事還挺有見地，經驗老道嘛。那，不給他留遺言怎麽解釋？”
林周語塞。
“我要寫歌了，你慢慢想。”
關視頻前，他又補充：“越是疑惑、越覺得不合理的地方，越是突破口。”
說完，他心滿意足地瞄了眼視頻裏那雙驟然亮起的瞳孔，掛斷通話。
沒過多久，林Jojo又發消息過來。
一幀他張口咬壽司的表情包截圖。
【…………】
林周沒再接他的話茬，專註地在微信和宋晨南討論起“突破點”來。
——沒有遺言。
何皎並非死於急癥和意外，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沒有對恩愛甚篤的另一半留下只言片語，成為容成心頭糾纏的死結凝血的痂。
旁人來看，都會和他有一樣的想法：她恨他，不諒解他沒有趕回來陪自己最後一程。
然而，這會是容成口中“通情達理”的何皎為他呈現的臨終告別嗎？
容成說：“每當我想象那個時候，她躺在病床上，靠著呼吸機維持生命，時不時用微弱的聲音問身旁的人‘容成回來了嗎’，我就心如刀絞。恨不得把當時的自己，殺死千百回。”
“容家”臨時小群裏。
宋晨南：【所以還是得多跟他聊一聊，關於何皎的事，是吧？然後找突破口，看看到底為什麽她不給他留念想。】
林Jojo：【其實也不能篤定突破口在這裏，但我覺得目前為止，這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詩爵：【萬一她就是想讓他愧疚呢？】
宋晨南：【你這人怎麽這麽陰暗？】
詩爵：【恐婚反男居然說我陰暗？】
林Jojo：【好了你們別爭了，我們來擬個時間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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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開窗簾後，整個春江花月小區都在視野裏濕漉漉歪扭扭，宛如浸入海天交界線。
定睛許久，他才看清雨後景況：臥室窗口正對的小區噴水池已經滿溢，還在不斷往外漫。移動著的橙黃馬甲是正在疏通排水的清潔工，身旁一個個跳躍的點應該就是小區裏趁機玩水撒歡的孩童。
喝下一大杯冰咖後，他滑開手機。
林Jojo：【也許對有的人來說死是一種解脫，或者旁觀者也會覺得他人尋死無關痛癢。但一旦自殺這種事落在熟悉的人身上，生者的痛苦和創傷是難以愈合的，稍微共情一下就可以體會。】
這是針對他夜裏發送的那句“也許生命在某些人看來並不重要。”。
陳佑舟看了眼她的回覆時間：下午四點二十。
那麽她今天，大概是上白班。
他丟開手機，慢騰騰地進了盥洗室沖澡，一邊思索如何回她。或者幹脆，不回她。
等他洗浴完畢吹幹頭發回到臥室，手機屏幕上的信息提示燈在幽暗的角落裏一閃一閃。
距離林周的上條消息過去了兩個多小時，大概看他一直沒回覆，她又發了好幾條過來。
【我不是說你沒有共情……】
似是覺得不妥，緊接著解釋：【想象如果身邊人發生了這樣的事，你也會很痛苦吧。】
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麽，加了一條“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過來。
陳佑舟凝視著屏幕上的幾行白底對話框，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的頭像是只棲在樹梢上的卡通小鳥，溜圓的眼睛，鼓鼓的臉蛋，逗趣嬌憨，應該……很像她撒嬌賣萌的樣子。
他見過她撒嬌嗎？
並沒有。
那只嫩黃色的、尖尖的鳥喙仿佛鉆入了他心底緩緩地蹭，輕輕地啄。
睡醒後看過的檐頭雨滴於此時悄然墜落，柔柔劃過鋥亮心弦，奏出一段溫暖樂音。
他想，她上一句道歉，應該是擔心他聯想到紀遠舟吧。
他的確可以經此想象，對她口中的“在世者的痛苦”產生強烈共鳴。
低頭撳亮屏幕，未加思索地點擊“視頻通話”邀請。
令他沒想到的是，那頭很快就接受了。
小窗中，林周的目光怯怯地閃爍了片刻，然後直直投向他的臉。
陳佑舟沒有準備開場白，一時竟不知說什麽。
沈默地對視，傾聽彼此壓抑著的呼吸。
還是那頭先開了口：“原來真的是本人。”
隨即咧嘴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他無語了一瞬，問她：“為了確定是我才接視頻？”
“好不可思議啊。”林周誠實地感嘆，“聊天的時候沒想著這是玩樂的阿佑，看到你的臉的時候，又覺得有距離感了。”
“距離感？”
“你是明星嘛，還是我的偶像啊。”
清柔甜軟的聲音透過手機外放回蕩在房間裏。和聊天時對話框裏她板正冰冷的黑字陳述大相徑庭。
這樣的聲音，應該很容易令救助熱線的另一端產生信任感吧。
他隨意轉過視線，投向床頭的瓶花。
“你不是想知道花一樣是什麽意思嗎？”
把手機攝像頭對準那幾朵波斯菊。
“你們這樣的年紀，就像這花一樣，青春，嬌艷，生機盎然。”
林周說：“你居然在床頭放花。”
“……你是想說，太不rock了？”
她噗嗤笑出聲：“有一點。”
又問他：“你也喜歡波斯菊嗎？”
“也？”陳佑舟默默重覆了一遍，“粉絲送的。”
“哦……”
冷場了幾秒鐘，陳佑舟問：“你去容家，是做心理疏導？”
“不是。”林周的回答令他頗感意外，“他是我同事的朋友，我們是去陪伴他的。”
“小林老師作為熱線咨詢師，業餘挺閑啊。”
“……你作為流量明星，也挺閑的啊。”
“……”
視頻畫面中，他含著笑意瞇起眼，睫毛微微顫動，房間裏柔和的頂燈光紛紛揚揚落在他臉上。
她真的很喜歡“頂撞”他，完全沒有粉絲恭維偶像、營造趨同感的自覺。
“所以呢？你們的陪伴有效果嗎？”他打破了互懟的氣氛。
林周搖頭：“有思路，不知道怎麽入手。”
聽到他說了解容成自殺的事，她略作整理，解釋了自己和宋晨南的想法——幫助容成從愧疚裏走出來。
“連遺言都沒有啊……”陳佑舟擡手咬了口剛從冰箱裏取出來的壽司，“果然夠恨他。”
林周頓了頓：“我不覺得何皎會恨他。”
陳佑舟挑挑眉，沒吭聲。
“傾心相愛的兩個人，僅僅因為沒能臨終照面而萌生恨意，我不相信。”
陳佑舟輕呵：“沒想到小林老師對感情這回事還挺有見地，經驗老道嘛。那，不給他留遺言怎麽解釋？”
林周語塞。
“我要寫歌了，你慢慢想。”
關視頻前，他又補充：“越是疑惑、越覺得不合理的地方，越是突破口。”
說完，他心滿意足地瞄了眼視頻裏那雙驟然亮起的瞳孔，掛斷通話。
沒過多久，林Jojo又發消息過來。
一幀他張口咬壽司的表情包截圖。
【…………】
林周沒再接他的話茬，專註地在微信和宋晨南討論起“突破點”來。
——沒有遺言。
何皎並非死於急癥和意外，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沒有對恩愛甚篤的另一半留下只言片語，成為容成心頭糾纏的死結凝血的痂。
旁人來看，都會和他有一樣的想法：她恨他，不諒解他沒有趕回來陪自己最後一程。
然而，這會是容成口中“通情達理”的何皎為他呈現的臨終告別嗎？
容成說：“每當我想象那個時候，她躺在病床上，靠著呼吸機維持生命，時不時用微弱的聲音問身旁的人‘容成回來了嗎’，我就心如刀絞。恨不得把當時的自己，殺死千百回。”
“容家”臨時小群裏。
宋晨南：【所以還是得多跟他聊一聊，關於何皎的事，是吧？然後找突破口，看看到底為什麽她不給他留念想。】
林Jojo：【其實也不能篤定突破口在這裏，但我覺得目前為止，這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詩爵：【萬一她就是想讓他愧疚呢？】
宋晨南：【你這人怎麽這麽陰暗？】
詩爵：【恐婚反男居然說我陰暗？】
林Jojo：【好了你們別爭了，我們來擬個時間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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