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西榮從簡艾白的住所出來，渾渾噩噩地坐上回學校的公交。

下了車往學校方向走，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順元街。

天已經黑了，夜空被烏雲籠罩的看不見一絲星辰月光，空氣潮濕而沈悶，像是暴雨前夕。

而街道上卻人來人往，絲毫不受影響。

許西榮不自覺就想到第一次簡艾白蠻橫不講理牽著他逃課來到這裏的場景，那時候的她冷漠慵懶，無形中就吸引了他。

他知道他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曾經迫切的像知道她的一切，他一直渴望著能跟她成為一個世界的人，他多麽想清清楚楚的了解這個人，可是當他更進一步之後，他卻得到了與自己設想完全相悖的一種結果，

這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樣，他根本無法接受。

許西榮下意識拿出電話打給簡艾白，無人接聽。

麻木的掛掉，再重撥，再掛掉。

最後變成了關機狀態。

說不準現在她正在跟那個男人你儂我儂呢？呵。

許西榮面無表情的把手機揣回兜裏，往前走，恰恰就走到了那家麻辣燙的小攤上，老板依舊是那個老板，攤子上的生意也熱火朝天。

他在攤前點了幾樣菜，拿給老板下鍋，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麻辣燙很快就上來，老板熱情地招待他慢慢吃。

許西榮食不知味的吃了兩口就結賬走人。

身邊的街道和攤位都是那麽熟悉，為什麽明明才幾個月的時間，他卻覺得恍如隔世？

……

剛出順元街，身後有人叫住他。

許西榮回頭看，葉井正和幾個男的肩攬肩走過來，面色赤紅，步子還搖搖晃晃，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樣子。

“哎，許西榮你今天又逃課了是不是？”葉井從一夥人裏鉆出來，一下蹦到他面前，笑嘻嘻的。

“……”許西榮心情本來就不好，一看見葉井就忍不住想起簡艾白來，低低應了一聲轉頭就打算走人。

葉井一把拉住他，道：“你別走啊，簡艾白呢，她人呢？”

許西榮身子一僵，“她在家裏。”

葉井雖然喝了些酒，腦袋還算清醒，一看許西榮這副反常的模樣，沈默了一會兒就揮揮手把朋友們都給打發走，拉著許西榮往旁邊的燒烤攤上一坐，點了十多串燒烤，幾打啤酒。

開門見山的問：“你和簡艾白吵架啦？”

許西榮不說話，默認。

葉井笑了笑，好脾氣勸他：“情侶之間吵吵架正常的嘛，你看我和我女朋友，幾乎幾天就要吵一次，多忍忍就過去了。”

說完撓撓腦袋，微微正經道：“簡艾白現在脾氣也不太好，喜怒無常的，有時候我也受不了她，你多擔著她點。”

許西榮點了點頭。

燒烤和酒送了上來，葉井開了聽酒給他，自己又開了一罐，道：“難兄難弟的，我們走一個。”

許西榮沒有拒絕，跟他碰了一下，小口小口的喝著，也不說話。

氣氛一時冷場。

葉井剛從飯局下來，肚子也是飽的，捏著一根烤肉串緩慢吃著，有意打破僵局：“你覺不覺得簡艾白嘴毒的很啊？”

“有點吧。”

一聽他答話了，葉井便輕松了，酒喝多了，話一股腦的倒了出來：“其實她以前不這樣的，她小時候很乖的，文文靜靜的又懂禮貌，哦對，成績還很好。”

“真的假的？”許西榮終於來了點興致，拉了拉嘴角，明顯就有些不相信。

簡艾白文靜乖巧？還有禮貌？成績還好？

他所知道的簡艾白，嘴巴狠毒，時不時爆粗口，香煙隨身不落，高中沒有畢業，各種場合玩樂的風生水起。

許西榮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樣的原因能讓一個原本乖巧文靜的女孩變得如此老成極端？

他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只覺得腦袋裏有一團麻繩球，越解越亂。

“我就知道你不信。”葉井瞅他，自顧自的說：“換成是我，我也不信啊，突然之間她就變了個人似的。”

遂而又文縐縐的補了一句：“怎麽說，就是不過一瞬之間，就變得面目全非了。”

許西榮咽了一下喉嚨，“她為什麽變成這樣的？”

葉井正舉著易拉罐準備喝酒，當他聽見這句問話手細微顫了下，許西榮看到了，但他又懷疑是他眼花看錯了，因為下一秒葉井就咕嘟咕嘟的喝光了易拉罐裏的酒，末了還打了個響亮綿長的酒嗝。

葉井沒有回答，而是說起小時候的事情來。

“從我記事起簡艾白就住在我隔壁那棟樓了，我們家兒是個特別老的小區，棟棟房子都離得很近，又特別矮，簡艾白小時候特別愛幹凈，甚至有點潔癖！”他用手胡亂的比劃了兩下，“她家裏原本條件還行，後來她家裏又發生了一些事情，然後日子過得還挺艱難的。”

“在我的印象裏她夏天只有三套衣服，但是她從來都是一天一洗，我記得她有一條小白裙，有回我和幾個小男孩在小區樓下玩泥巴，她剛好經過，那天她穿的就是那條小白裙，有個小男孩伸手就是一把泥巴糊在她裙子上，那男孩叫什麽名字我忘了，我當時就想啊，簡艾白肯定要哭，誰知道她連話都沒說一句，只是看了那個小男孩一眼，轉身就走了。”

“然後呢？”

葉井左右歪了歪脖子，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冷哼了一聲，“然後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是那天傍晚我看見她換了一套衣服正站在她家陽臺的洗衣臺上洗著那件小白裙，洗完以後擰幹甩了甩掛起來，她就站在那小白裙下面笑的柔柔弱弱的，那笑的……真的比那件裙子還要白還要純！那時候我他媽都看呆了！”

許西榮：“……”

“少男懷春你懂不懂？”葉井嘻嘻一笑，又有些自嘲，“我記得那時候我八歲，她跟我一樣大，後來我就再也沒在她臉上看過那樣的笑了。”

許西榮輕問：“簡艾白的父母呢？”

“她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後來她媽就再婚了。”

“哦。”

葉井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一樣，接著睜開眼睛，調整好自己的表情。

“還有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女生長的都比男生快，你知道的，她那長手長腿的，又那麽瘦，一陣風吹過來好像都能給她吹跑，脆弱的跟朵小花兒似的，那會兒我可胖了，我都不敢站在她旁邊，我們班的男生暗地裏都封她為我們班的班花，甚至覺得她比六年級那個被稱作校花的女孩子漂亮多了，我一直覺得六年級的那個女生只會扭屁股發騷，浪的很。 ”

“事實證明她確實很浪，哈哈，許西榮，你知道麽？後來那個女的就跟隔壁中學的一個初二的毛頭小子私奔去了，她爸媽還殺到學校來，嚷嚷著找學校要人呢。”

“哦，然後呢？”許西榮興致缺缺的吮了一口手中的啤酒，不是在說簡艾白嗎？怎麽說到私奔的小女孩身上了？

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葉井一拍大腿，神情有些激動：“後來？！要說後來啊！自然是簡艾白當上了我們學校的校花了！蟬聯兩年啊兄弟！”

“……”

葉井喋喋不休的不停說著，越說越興奮：“還有，簡艾白讀書的時候作文經常拿滿分你知道嗎？小學初中都有，你想想作文多難寫了，我每回看到作文我的頭就發蒙，恨不得立馬交卷……”

“知道了知道了。”許西榮打斷他，“我剛剛就問你了，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那是……”葉井話剛開頭，就像一只唧唧直叫的公雞頓時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要說的話都卡在喉嚨裏，像跟刺一樣的讓人不得安生。

簡艾白的過去，他諱莫如深。

葉井搖搖頭，“你別問我。”

“那你到底是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唉，我……這個，你別問我，我不知道！”葉井欲言又止，最後只能抓起酒瓶一通猛灌。

許西榮目光鑿鑿的望著他，幹凈的眸子黑白分明，最後他又轉回去，悶聲說：“知道了。”

葉井的話語，字字紮心。

“她家裏條件其實還行，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日子過得挺艱難的。”

簡艾白身著名牌，有車有房，對金錢完全沒有概念。

“她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後來她媽就再婚了。”

她語調平常的對他說：“我爸死了。”

接而輕描淡寫的是她冷漠的眼睛，如同黑夜裏沈沈的夜空：“我沒媽。”

……

事實昭然若揭。

他不想去面對，可是並不代表它不存在，真相總是殘酷的，血淋淋的。

夜風潮濕，突然轉大，刮過來，燒烤攤小車上的塑料鬥篷被吹得簌簌作響，一個勁兒的飄。

他沈默了一會兒，低頭，語氣澀然：“簡艾白她是不是……”那些字眼在喉嚨裏吞吐翻湧，從口一而再三的咀嚼，最後從口中輕輕緩緩飄了出來：“被人包了？”

下一秒他擡頭，只看見葉井的眼睛陡然睜大，一副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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