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景臺庭A座。

一個身材高瘦的男孩子在居民樓大門前站了很久，低著頭，滿面躊躇。

遠處的天邊不時打下幾道無聲的白光，空氣沈悶。

快要下暴雨了。

巡邏的保安來回走了好幾遭，發現他仍在那裏，保安不免警惕地多打量了兩眼。

待到他又一次巡回來，那個男孩子還在那兒幹站著，他終於忍不住想上前詢問一番，剛走兩步就看見男孩子擡起頭來，熟練地按了幾下門上的鍵盤鎖，門應聲而開，下一秒，人就鉆了進去。

只留保安一人杵在原地，“……”

***

許西榮跟葉井分開之後就又直奔簡艾白這兒來。

真的到了樓下，他卻又遲疑了。

他那時只見葉井睜大眼睛，一副像被抓奸似的驚慌。

許西榮靜靜的等，等到他平靜下來，等到他嘆了口長長的氣，葉井說：“許西榮，你別嫌棄簡艾白，也別怪她，她真的挺不容易的。”

“有些事情我不能說，你可以親自去問她，但是我勸你還是不要那樣做。”

“如果你真的喜歡她，你會包容她的。”

葉井面色已經近乎嚴肅了。

包容？許西榮突然覺得挺好笑的，葉井根本不明白，簡艾白根本一點都不喜歡他，他何必自作多情地去包容。

他又不傻。

許西榮自嘲地笑笑：“她又不喜歡我。”我包容有什麽用？

“……”葉井無言的看著他，一副吞了蒼蠅的表情。

下一秒他大聲嚷嚷：“你腦子被驢踢了嗎？她不喜歡你幹嘛老帶著你到處溜達啊？我跟她多少年的朋友了！雖然我倆沒穿一條褲子長大！但是我就沒見過她那樣！她是愛玩兒，但是那些男的她從來都不往我跟前帶，因為她覺得那些男的根本沒必要，臟！”

說到最後雄赳赳氣昂昂的往桌上一拍，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小木桌差點給他震塌了。

周圍的吃客一霎全看過來。

燒烤攤的老板一看自己的小木桌差點殉職，犀利的眼神也飄了過來，手裏還捏著好幾串燒烤串，看那樣子，要是葉井真把桌子給拍塌了，估計他能拿手裏的竹簽在他身上紮出無數個洞來。

葉井頓時慫了，朝老板賠笑。

許西榮卻被他唬楞了，真的就開始沈思起來。

簡艾白真的喜歡他嗎？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但是他又不敢確定，這種感覺就像是考試做答題一樣，他開始覺得答案是A，可是簡艾白的表現讓他覺得答案是B，現在葉井突然跟他說答案是C！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葉井說的理直氣壯，他卻覺得心裏生出一絲希望來。

也許呢……

……

許西榮好不容易鼓足勇氣上了樓，在電梯裏打好腹稿，深呼吸再三。

他按密碼打開大門，客廳裏一片漆黑，一絲燈光也沒有。

簡艾白不在家。

宛如如同一盆冷水迎頭而澆。

許西榮自嘲一笑，他心心念念的飛奔而回，不想聽她的解釋，只是想抱住她。

可是卻連半個鬼影都沒見到。

許西榮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緩緩的關好門，拍燈，走進客廳又站了片刻，空氣中的煙味很濃，他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開，目光落在一片狼藉的沙發上。

今天下午，他還跟她親昵恩愛的相擁在這裏看電視，可是現在她在哪兒呢？

在何處夜夜笙歌？醉酒尋歡？

簡艾白是不是沒有心的？！

許西榮不知道，他的心裏無數個問題，卻身心疲憊的不堪再想，多想一點就多點苦澀。

他緩緩邁開腳去，彎腰，撿起地上的垃圾扔進垃圾桶，再把沙發上的衣服卷成團拂在手臂上，慢條斯理的開始收拾。

***

後來許西榮收拾完東西，在沙發上蜷著身子不小心睡著了。

半夜一點多。

簡艾白步履淩亂的進了屋，用力的把門一關，隨手就把包甩在地上，高跟鞋一蹬就直奔廚房冰箱，弄出好大一場動靜。

她和鐘漫去三零一直喝酒到現在，她有意買醉，一個人喝了大半箱酒，這會兒口幹舌燥，只想喝水，也沒發現自己回來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

簡艾白拉開冰箱門，抽了瓶水剛要擰開瓶蓋就聽見身後的聲音，平靜低沈：“回來了？”

手裏的水脫手落地，發出聲響來。

簡艾白像是不敢動，也不敢回頭，身子僵直的站在那裏。

她的腦袋混沌，那道聲音卻像白光一樣，劈的她清醒。

有一股酸意溢到眼周，她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笑的眉目冷媚。

“你來幹什麽？”

許西榮從沙發上坐起，眼皮微微泛腫，目光清醒的看著她。

“你喜歡過我嗎？”他開門問得清楚。

簡艾白撿起地上的礦泉水，曬然一笑。

喜歡過他嗎？她也問自己。

大概是有的，她喜歡他的幹凈，喜歡他的單純，喜歡他的眼睛裏只盛著她一個人的瀲灩。

可是沒用，光有喜歡什麽用都沒用，現實對你拳打腳踢的時候，喜歡只能在旁邊瑟瑟發抖。

她一次次的撞在現實的銅墻鐵壁之上，沒有奇跡發生，全部都是以自己的頭破血流告終。

她沒有勇氣再嘗試一次。

她看了他很久，呼出口氣道：“你跟我來。”

……

進了臥室，許西榮沈默地站在門邊。

簡艾白靠在衣架旁，她衣著昂貴，妝容精致，連倚靠的姿勢都像一朵出塵絕色的花。

她似笑非笑問道：“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了吧？”

許西榮喉頭滾了滾，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只能沈默的看著她。

“你別這麽看著我，搞的我跟個罪人似的。”她慵懶伸出雙手，背到身後，熟練的拉下背後的拉鏈，堂而皇之的在他面前脫下裙子。

□□，她的身子無疑是令人驕傲著迷的，曲線玲瓏，豐姿冶麗。

在燈光下面如同一塊色澤柔和的羊脂玉。

“我啊，以前特別窮，過得特別艱難。”她伸手撈過睡袍穿在身上。

“算了，說這些也沒什麽意思，免得讓人覺得既當了婊/子還想立貞節牌坊。”

她系好腰帶，赤腳走到他面前，踮了踮腳，含著酒氣輕言：“是啊，我就是一個被人包養的情婦，所以你走吧。”

盡管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但是親口從她嘴裏說出來，許西榮有些受不了。

他低下頭，腮幫子咬得緊繃，聲音沈痛：“你就不能離開他嗎？”

仿佛聽到極好笑的笑話，簡艾白笑的花枝亂顫，笑到最後抹了抹眼角，面色冷漠，走到床頭櫃旁邊拿煙盒抽了根點上，吸了一口，緩緩看向他，目光極為冷淡：“你以為你是誰？”

“我想你也知道錢的重要性吧？”

他極其艱難的“嗯”了一聲。

“我啊，以前高中沒畢業沒有文憑，給人刷過盤子也當過服務員，什麽都幹過。”她手指夾著煙，指了指自己的臉，“你看我的臉，好看吧？美吧？”

“就因為這張臉，我被至少三個老板猥褻過！三次！明白嗎！”

“我他媽因為這副好皮囊我甚至都想過去當陪酒小姐！”

“我多羨慕你們知道嗎？你們在學校裏無憂無慮的時候，我在為艱難的生活裏打滾，就為了一口飯！”

就因為這張臉，她被迫承受了那麽多。

簡艾白雙目微紅，咬牙切齒地把憤怒壓住。

窗外閃過白光，一聲撼天驚雷轟隆作響，窗簾被風吹的在紛飛飄動。

有雨落下，勢態逐漸變大，啪啪啪地砸在防盜網和空調機上。

“簡艾白……”

“你試過一包方便面吃三頓嗎？早上吃一半，中午吃一半，晚上拿調料包泡著喝，每天早上從十點一直洗盤子洗到晚上十點，十個指頭都泡的腫脹發白皺巴巴的，饑腸轆轆地一天一天地捱過來。”簡艾白吸了口煙，笑的抖起來，“哈，真的是特別難忘。”

許西榮嚅嚅嘴，根本無法反駁。

她轉過頭冷眼看他，“所以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離開他？你覺得為了你一個窮小子破壞我現在的生活？”

許西榮的胸口上下起伏著，臉色漲紅，終於吼道：“簡艾白，你這是在作賤自己！”

就這麽一句話，在簡艾白的心上轟然砸下一個坑，邊角蜘蛛網般的裂痕飛速的向外蔓延。

簡艾白笑了一聲，眼睛裏流淌著他從來沒見過陌生和冷漠，“是啊，我作踐自己，我只要錢。”

她掐掉煙，轉過身打開包櫃，動作迅速拉出一個GUCCI標志的黑色手提包，直接朝許西榮扔過去，那包不偏不倚地砸到他的胸前，發出沈悶的擊聲，滑了下去。

手裏不停，從櫃裏抽出一個又一個包，一股腦地全扔向他。

她慘白著一張臉，笑的冷清：“這些，你能給我嗎？”

他不答，只是看著她，身形未動，卻如同一座搖搖欲墜的積木。

簡艾白突然就停下手裏的動作，眼裏盡是嘲笑，“我他媽窮怕了，你要是能給我，我也給你當情婦！”

“更何況，你以為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嗎？說白了，我和你就是玩玩而已，你以為現在是古代啊？我睡了你我他媽還得負責？”

一句一句，輕輕淡淡，卻在許西榮的心上劃出一道一道泛夾著血絲的傷口，緩慢又鮮活地往外面冒血。

她是儈子手，拿著刀直戳戳地盯著他的心臟，隨時都可以給他來上一兩刀，攪下去就疼的他直抽氣。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雙肩顫抖。

簡艾白看了一眼窗外，雨勢瓢潑，高樓隱在雨裏，變得模糊看不清。

她轉回頭靜靜地看著他，突然覺得滿身疲憊，她無聲的坐到床邊，點了根煙，手抖得厲害，點了兩次才點著。

“你走吧。”

這樣就行了吧。

她都這樣拿話羞辱他了，他應該能很知趣的離開了吧？

挺好。

她低頭，發淩亂垂下擋住臉頰，抿了口煙，閉上眼自嘲的笑了笑，甚至還能抽出空來想自己的演技估計能拿個奧斯卡影後了。

“……”

她以為他要走了，因為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輕微緩慢，並且離她越來……越近。

她驟然睜眼，他穿著拖鞋的一雙腳正正對著她，再往上是他的雙腿。

她甚至來不及擡頭看，就被他一把攬住，她的頭抵在他的腹間，連他的表情都望不到，只聽見他輕嘆一口氣，道：“簡艾白，我知道你嘴巴毒，但是也太傷人了。”

簡艾白渾身僵了一霎，軟了下來，終於擡頭。

他的身子擋去大半的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看見他的眼睛的溫柔，像一泉溫水將她包裹。

許西榮努力笑了笑，聲音卻帶著顫：“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以前那麽苦。”

簡艾白直接就傻了，就那麽仰著頭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原本以為，我會很計較，事實上我確實很計較，這些事情很難讓人不去計較，你要讓我消化消化。”

“因為比起這些，我更怕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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