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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鏡池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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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數來自於一聲幾不可聞的微弱水響。

在絕對黑暗寂靜的黑雲中, 這點響動顯得突兀而清晰,姬無晝霎時停住腳步低頭看去,便見一點紅星正在腳邊的黑暗裏緩緩下沈。

那是伏靈。

他立即意識到大概是鹿辭的手骨在他行走的過程中從腰間滑下, 沒有了血肉的指骨太過纖細,伏靈根本無法套牢其上,這才會意外墜入水中。

他不由暗道大意,然而就在這時, 他突然發現身邊的黑雲似乎發生了變化。

它們像是畏懼那點紅星一般,迅速翻滾著向兩側退散開去,不消片刻便使姬無晝所站的石徑完全展露於池面,就好像是伏靈化為刀刃,在黑雲中劈開了一道豁口。

與此同時,姬無晝腳下一陣強烈的震動傳來, 緊接著池水開始泛起水花, 水面在轟隆聲響中緩緩降低, 仿佛池底突然被什麽東西鑿穿, 正將池水一點點排出。

姬無晝詫異地站在原地,楞楞看著如退潮般迅速消失的池水,看著伏靈泛出的那點紅光隨水面下移, 直至數丈深的鏡池徹底幹涸,伏靈也終於落在池底, 仿佛一只被扔進深淵的火折子。

沒有了池水的鏡池猶如一朵巨大的石花, 春眠之下深入池底的巖柱如花心,而三條石徑下延伸至底的細長巖石則如花蕊。

更為離奇的是,池壁周圍竟然有一條環形向下的石梯,它鑿嵌於池壁內部,顏色與池壁融為一體, 若非此刻池水全無,在岸上恐怕永遠無法發現它的存在。

饒是姬無晝的好奇心向來不算太強,此刻突如其來的變故卻還是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他在“下去看看”和“繼續前行”之間猶豫了片刻,隨即目光落在了池底的伏靈之上,當即決定無論如何還是應當下去一趟,哪怕只是為了撿回這件遺物。

他將鹿辭的骸骨送到池邊安放好,而後折身回到石徑,蹲身撐著凸石輕巧躍入了嵌在池壁中的石梯,順著它步步下行。

先前黑雲退散時只是空出了伏靈周圍的那一片區域,並沒有完全消散,此時仍舊從池底其餘地方源源不斷地湧出升入高空,只像是原本圍成一圈的黑墻缺了半堵。

殘缺的黑雲遮掩下,整條石梯時明時暗,最暗處幾乎只能摸黑行走。好在石梯並無岔路,每一階的高度也大抵相仿,所以哪怕是閉著眼也不至於走錯踏空。

繞了一圈又一圈後,隨著池壁的口徑縮小,每一圈石梯也逐漸減短。

終於,姬無晝邁下最後一節階梯抵達池底,繞行半圈穿過黑雲後,伏靈所在的那片土地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他徑直走到伏靈邊彎腰將它拾起,然而就在他直起身的剎那,突然發現池底正中粗碩的巖柱上竟然有一扇隱蔽的石門。

這根巖柱正是支撐著春眠的那一根,此時由下而上看去,仿佛一根筆直矗立的定海神針。

姬無晝握著伏靈行至門前,上下將其打量了一遭,發現石門嚴密地緊閉著,仿佛根本無法開啟。

他的目光移向兩旁,很快便在石門左側的巖壁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凹槽。

——那是個銅錢大小的圓形凹槽,中心有根食指粗細的凸起,像是專門為某個物件而開鑿,等著將其鑲嵌其中。

這樣的大小和形狀……

姬無晝下意識地看向手中伏靈,鬼使神差地將它舉起,對準那凹槽輕輕推了進去。

嚴絲合縫,渾然一體。

腳下震動再次傳來,這一回,源頭正是眼前緊閉的石門。

隆隆巨響中,石門緩緩向上開啟,不消片刻便露出了一個深邃幽黑的洞口。

姬無晝試探著將伏靈自凹槽取出,石門卻並未因此而閉合,他靜待了片刻,終於握著伏靈踏出一步,邁進了洞口之中。

洞中伸手不見五指,令人幾乎無法前行,然而就在他猶豫著是否還要繼續深入時,兩道火光突然從左右兩側躥起,如火龍般傾斜向下延伸而去。

驟然亮起的火光刺得他忍不住閉了閉眼,待他再睜眼時,才發覺腳下竟是一條傾斜向下的寬闊石階,不知盡頭何在。

石階兩側燈槽中的火焰熊熊燃燒,將腳下道路照得無比明晰,姬無晝沒有遲疑,當即順著石階往下行去。

石階很長,縱使姬無晝走得並不緩慢也花費了不少時間,直到遠遠看見階底後,他終於擡眼往石階前方看去。

只一眼,他便駐足楞在了原地。

——階梯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圓形密室,穹頂高懸,燈火通明,雖不算富麗堂皇,但卻無端給人一種古樸莊重之感。

密室正中有一座高臺,臺上端正地擺著幾件器物,其上靈光浮動,如同仙界瑰寶。

那本該是最引人註目的所在,但此刻姬無晝卻根本無暇顧及到它。

因為就在高臺之後不遠處,密室的墻面上有半圈同樣泛著靈光的壁畫。

而那壁畫竟然在動。

姬無晝快步走完石階,徑直往那壁畫行去,待到近前他才發現,那壁畫並不是完整的一幅,而是由五幅不同的畫拼湊而成。

第一幅,東海羲和洲。

畫中場景與眼下秘境情形如出一轍,黑雲自秘境正中湧入天際,彌漫成黑壓壓的烏雲,降落漫天飛雪。

第二幅,南海黑巖山。

陰雲飛雪之中,南海天地色變,一座巨大的黑巖山緩緩浮出水面,如同一只潛藏千萬年的海獸終於嶄露頭角。

第三幅,人間大陸。

大雪之後,世人如往常一般行走於大陸各個角落,然而此時他們每個人身上都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黑霧,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有人壽盡燈熄,但卻很快死灰覆燃,周身原本淺淡的黑霧變得濃重,使人心性大變,變得暴虐殘忍嗜血如命。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使得人間大陸殺戮四起,血光滿地。

第四幅,師父鵲近仙。

他身披紗衣手握法杖,帶著靈器乘船出海前往人間大陸,在世間各處行走,以四方靈器之力將籠罩在世人身上的黑霧一點點收回,並將已經徹底被黑氣控制的人押往南海黑巖山關押。

第五幅,再次出現了人間大陸。

世人身上的黑霧已被盡數收回,鵲近仙前往南海,將黑巖山中關押之人帶往藏靈秘境推入鏡池,而後將從人間大陸收回的所有黑霧重新以四方靈器鎮壓。

隨著姬無晝的目光看完這些畫面後,旁觀記憶的鹿辭不由有些茫然:“這是……預言?”

如果這是預言,那未免也太不準了些,因為將靈器從秘境帶出的人根本就不是師父,而是姬無晝。

姬無晝在旁答道:“我本也以為是預言,但很快便發現並不是。”

說話間,記憶畫面中浮在壁畫上的靈光忽然抖動了起來,如一陣輕雲般向站在壁畫末尾的姬無晝湧去,轉瞬間便盡數註入了他的體內。

這一剎那,姬無晝方才看見的畫面在腦中串連成片,前因後果倏然呈現,令他霎時如夢初醒——這並非預言,而是歷史。

這番僅在腦中出現的變化,旁觀記憶的鹿辭自是無法得知,他能看見的只是靈光沒入姬無晝體內消失不見,僅此而已。

故此,姬無晝只得在旁出言解釋:“這是師父留在這裏的一段記憶,發生於八千年前。”

“八千年前?!”鹿辭驚道。

姬無晝點了點頭,當初他在得知此事時也同鹿辭一樣覺得匪夷所思,而今卻早已坦然接受,他道:“八千年前秘境也曾發生過這樣一場靈氣崩散,或者說,每八千年都會發生一次,但其實崩散於人間的根本不是靈氣,而是邪氣。”

靈氣與邪氣自天地初開時起便並存於世間,靈氣使萬物生長,邪氣使萬物消亡,生死往覆,也算得相生相克。

人間初現雛形之時,靈氣與邪氣同樣豐沛,人類先祖可以借靈氣上天入海逍遙於天地,卻也難以抵擋邪氣的致命侵襲,猶如置身於無比極端的水火兩重天。

先祖們試圖尋找一種平衡,好令子孫後代能夠長久穩定繁衍,不受邪氣所傷。

於是,他們將世間大部分靈氣聚攏,造就出了四方靈器,以其與邪氣抗衡,最終將邪氣鎮壓在了遠離人間大陸的東海羲和洲底。

自那之後,人間不再有邪氣肆虐,但靈氣也同樣變得極為稀薄,再無法重現那上天入海的逍遙盛景。

好在這樣稀薄的靈氣卻已足夠支撐萬物繁衍生長,人類與其他生靈一起,就這樣代代綿延了下來。

然而,鎮壓邪氣並非一勞永逸之事,四方靈器中匯集的靈氣會隨時間流逝一點點外洩,直至其威力弱於邪氣,使得鎮壓松動,邪氣便會破界而出重回人間大陸。

這樣的松動每八千年就會發生一次。

屆時,散往人間的邪氣會化作大雪降臨世間,變成一種與壽元相仿之物侵入世人靈門。

那便是鹿辭曾在兩座仙宮和童老爺體內看到過的黑紅靈氣,也即冰橋小閣賬本中所寫的“邪壽”。

邪壽進入靈門後會潛伏於正常壽元的末端,初時不會對人產生影響,但當正常壽元耗盡後,原本的應死之人便會因邪壽存在而“起死回生”,繼而被邪壽徹底控制,變得仇視一切,暴虐嗜殺。

若這樣的人只有一個兩個自然不足為懼,但當整個世間幾乎所有人都被邪壽沾染,則終有一天會爆發為大規模的自相殘殺,致使生靈塗炭甚至世人滅亡。

每到那時,便需要有人執四方靈器在人間輾轉,將潛伏於世人靈門中的邪壽取出貯藏,再以靈氣補充靈器的缺失之力,最後重新將所有邪氣鎮壓回羲和洲。

這樣的人被稱作“守靈人”,也即秘境之主,而師父鵲近仙便是最近的一任。

要收回邪壽並非易事,因為所有靈門都須主人自願方可開啟,其中艱難可見一斑,故每八千年爆發一次的邪氣崩散往往需要守靈人費盡心機,花上數年甚至數十年來應對。

但這還不是最難的。

要使常人自願開啟靈門或許還能用規勸告誡或是威逼利誘來達成,但對於那些正壽已盡,徹底被邪壽所控之人來說,一旦邪壽被取盡則會立即死去,他們萬不可能主動敞開靈門。

好在,先祖也早就為此做好了準備——南海黑巖山和羲和洲鏡池便是先祖留給守靈人的助力。

每逢八千年至,靈器松動,黑巖山便會浮出海面,用於關押已徹底被邪壽所控之人,而鏡池水則會變為濯邪之水,用於將他們的邪壽強行剝離。

直到四方靈器歸位,邪氣重新被收回鎮壓,黑巖山才會再次沈入海底,而鏡池水則會變回尋常清水。

眼前壁畫中的內容便是八千年前靈器最近一次松動時的場景,師父鵲近仙將自己當時的記憶附著其上,像是在講述那段歷史,又像是在指引後人應對邪氣的下一次侵襲。

古老而神秘的故事總會令人油然心生敬畏,尤其是當它不僅僅只是“故事”之時。

聽完姬無晝的敘述,鹿辭忽然有種天地皆大唯我渺如塵埃之感,饒是他的思緒再天馬行空,也斷然不會想到這一場六月飛雪的背後竟還能牽扯出如此恢弘離奇的上古秘史,關乎人類先祖,關乎生靈起滅。

思及此處,他不由感到一絲慶幸。

還好十年前姬無晝曾誤打誤撞地抵達這間密室,還好他看見了這段歷史並帶出了靈器,否則在邪氣的肆虐之下,人間大陸的滅頂之災恐怕是在劫難逃。

與此同時,這段歷史也為鹿辭解釋了不少困惑。

其一,當初他在懸鏡臺醒來時,鐘離不覆曾告訴他那場大雪之後人間大陸禍事頻發,那時他便覺得很是古怪——如若大雪真是靈氣崩散所致,那麽它帶到人間的理應是福運祥和,而不該是厄運才對。如今得知那些不是靈氣而是邪氣,禍事頻發便說得通了。

其二,鐘離不覆之所以能在沒有靈器的情況下成為四大天師之一,是因為姬無晝曾在十年前會面時將南海黑巖山即將浮出水面之事告知於他。彼時鹿辭十分好奇姬無晝為何能預知此事,而今也終於有了解釋。

鹿辭的思緒百轉千回,而眼前的記憶畫面仍舊還在繼續。

在看完師父留下的記憶後,壁畫前的姬無晝終於得知了這場大雪的因果始末。

他沒有繼續在壁畫前停留,而是果斷轉身行往了密室正中的高臺。

隨著他拾階而上,高臺頂端流光溢彩的四方靈器逐漸展露真容。

萬鈴法杖。

幻蠱紗衣。

天闔羽扇。

還有那件被揣測為“殺手鐧”使得其他三位天師對姬無晝心生忌憚,在傳聞中無比神秘的——第四件靈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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