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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方靈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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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玉瓶, 瓶身圓潤光可鑒人,瓶口呈波狀環繞一圈,上有一蓋, 蓋沿以同樣的波狀與瓶口嚴密契合,蓋頂正中綴著一顆夜明珠似的玉珠,珠身泛著淡金,仿佛一輪縮小的明月。

自打姬無晝踏上臺頂, 鹿辭的目光便牢牢定在那玉瓶之上,畢竟其他三件靈器他早已親眼見過,而這第四件卻是聞所未聞。

然而對於彼時的姬無晝來說,不僅第四件靈器他未曾見過,就連其餘三件也還只是初次見到,它們各是何物, 都有何用, 他一概不知。

他站在臺前, 視線從四方靈器上逐一掃過, 隨後擡手往臺面伸去。

就在他即將觸及其中一件之時,靈器上浮動的靈光如先前壁畫上的那層一般極快地波動流轉了起來,剎那間盡數鉆入了他的指尖。

有了先前一次的經歷, 鹿辭立刻反應過來這是發生了什麽:“這也是記憶?”

“對,”姬無晝在旁答道, “講的是靈器各自的用法。”

這段直接沒入姬無晝體內的記憶鹿辭同樣無法看見, 也只得繼續追問道:“所以這個瓶子……到底是什麽?”

姬無晝倒是毫無遮掩,答道:“鑒月魂瓶,有招魂聚憶之力。將新亡之人的遺物置於其中,可令亡者尚未轉世的魂元和零落的記憶碎片被召回,附於遺物之上。”

鹿辭呆了一呆, 隨即醍醐灌頂般靈光一現,有些語無倫次道:“那伏靈,你是不是就是用它……”

“是,”姬無晝道,“正因有它,你的魂元才得以附在伏靈之上。”

鹿辭頓時恍然。

先前他雖已知曉自己的魂元一直在伏靈之中,卻並不很清楚伏靈怎會有此效用,但因這等玄妙之事本就未必件件都有緣由,若事事都想追根溯源實屬不易,便也未再深究。

如今得知這“根源”竟然就是傳說中的第四件靈器,他心中忽地升起一絲荒謬之感:“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麽殺手鐧,他們顧忌的其實一直都是這只魂瓶?”

他這話問得有些沒頭沒尾,但姬無晝卻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畢竟“第四件靈器是殺手鐧”的傳言在世間流傳已久,他也早有耳聞。

此時聽到鹿辭這匪夷所思的語氣,他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沒錯,他們臆想中的驚天殺器不過只是一個瓶子。”

說罷,他又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道:“不過也不難理解,畢竟這世上最令人恐懼的永遠都不是強大,而是未知。”

這話的確無法反駁,鹿辭不由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知道姬無晝特意沒讓魂瓶現世是不是單純為了故布疑陣,但卻知道此舉委實達到了令人忌憚之效。

鹿辭道:“那你到底把它放哪了?”

據鐘離不覆所言,當年姬無晝面對眾人質詢第四件靈器下落時曾說他將靈器放在了“該在的地方”,鹿辭實在好奇那究竟會是何處。

姬無晝輕哂,漫不經心道:“就在仙宮。”

鹿辭無奈一笑搖了搖頭,果然,所謂“該在的地方”也不過只是隨口胡謅吧。

此時,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已然知悉了四方靈器各自的用法,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的,他當即伸手拿過鑒月魂瓶,揭開頂蓋將握在手中的伏靈放了進去。

伏靈乃血玉所制,落入瓶中與瓶底相撞發出玉器獨有的當啷脆響,姬無晝重新掩上玉蓋靜待了片刻,發現魂瓶並未立即有所反應,心中一時也有些茫然。

據記憶提點,鑒月魂瓶能夠召回的是尚未轉世的魂元,而此刻他卻並不確定鹿辭的魂元身在何處,是否已經轉世。

既然眼下無法確定,那麽多思也是無益,於是他也沒再繼續徒留原地幹等,將其他三件靈器一並拿上,轉身行下高臺,往洞口走去。

前腳剛踏出密室,石門便在他身後緩緩降落閉合,與此同時,四周隱隱有水聲傳來,似乎是先前退下的鏡池池水正在從四面八方重新湧出。

他並不知道那些水究竟源於何處,但還是加快了腳步往池邊的石階走去。

果然,就在他沿階上行之時,原本已經幹涸的池底再一次被註入了池水,且水面正好不偏不倚地距他腳下只有寸餘,幾乎是他每踏上一階,池水便漲上一分。

待到他終於重新回到池岸,鏡池中的水也恰好蓄滿,密室和石階再一次被掩藏進了幽深池水之中,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唯有手中的四方靈器在叫囂著證實那些皆非夢境。

記憶看到此處,鹿辭原以為此事已算是告一段落,不料卻見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並未急著離開,而是走到他先前安放在樹下的鹿辭的骸骨前,放下了其他三件靈器,而後握著萬鈴法杖站起了身。

鹿辭疑惑道:“你這是?”

姬無晝道:“探憶。”

鹿辭一楞,隨即驚訝道:“萬鈴法杖連死人的憶都能探?”

姬無晝轉頭看向他,略帶調侃道:“否則你以為逐赦大典中那些被害者死前的記憶都是從何而來?”

鹿辭霎時如夢初醒:“那些是你用法杖從死者那裏取出,放進鏡池作為考題的?”

姬無晝點了點頭,但很快又解釋道:“不過死者之憶只能算是一絲殘留,不像生者記憶那般可以反覆探看,最多看一兩次後便會徹底消散。”

隨著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開始操控法杖,屍骸周遭萬物波動,很快展現出了鹿辭臨死前不久的記憶。

看著這憶中憶的詭異奇景,鹿辭一面覺得離奇,一面又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為什麽一開始就是這一段?”

憶中憶的場景是從鹿辭和一眾師弟師妹在羲和洲岸撈起那只裝著嬰屍的木盆開始的,沒有絲毫前情,顯得十分突兀。

姬無晝道:“死者之憶既然是一絲殘留,自然不會太長,一般最多也就是死前十餘日。”

鹿辭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沈默地看向了自己早已經歷過的那段記憶。

即將再次目睹滅頂之災和同門慘死絕非令人愉悅之事,鹿辭正暗自提醒自己做好準備,忽覺姬無晝握著他的手微微一動,將法杖稍稍輕轉了一下,眼前畫面霎時開始飛快流逝,不消片刻憶中憶就已到了盡頭。

鹿辭一怔,便聽姬無晝在旁若無其事道:“這一段你既已親身經歷,便不必再看了,浪費時間。”

鹿辭忍不住轉頭望向他,心道此人果然還是那般心細如發,心細也就罷了,偏還是個從不將好意直言相告,慣於隨便找個理由打發的,真是……

未等他尋好措辭,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已是再次有了舉動。

他抱起鹿辭的骸骨,拿上四方靈器原路返回了秘境居所的那處假山,掘土將骸骨埋葬好後,他循著鹿辭死前記憶中的畫面找到了他們掩埋嬰屍的地方。

那是靠近洲岸的一處草叢。

此時雖是覆上了一層白雪,卻還能明顯看出某一塊泥土被翻動過的痕跡,那片土地上寸草未生,與周遭等膝的荒草大相徑庭。

見姬無晝尋到這處,鹿辭立即意識到了他意欲何為:“你想探那嬰屍的憶?”

姬無晝點了點頭,不無遺憾道:“但是沒能成功。”

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掘開荒土,準確挖出了那具嬰屍。

嬰屍的模樣已經和鹿辭死前記憶中完全不同了——先前他們將木盆撈起時,盆裏的嬰屍雖是周身腐敗卻還仍存血肉,眼下短短十餘日過去,他卻已僅剩一堆白骨。

若是當年鹿辭看到這樣的變化,必然會認為這是因為嬰屍是瘟疫的源頭,既然病源相同,那麽化為白骨的“病癥”自然也會相同。

但如今他已知曉這嬰屍攜帶的並非疫病而是蠱蟲,那麽這種變化便有了更為合理的解釋——在他們撈上嬰屍時,嬰屍體內的虱蠱尚未啖盡他的血肉,這才得以繼續存活繁衍,以至於禍及整個秘境。而當虱蠱啖盡了嬰屍血肉後,周圍已早已再無活物,它也只得因彈盡糧絕而停止繁衍並迅速死去。

彼時姬無晝尚不知蠱患之事,所以在看見這嬰屍的變化時理所應當地將它理解為了疫病所致,並未多作他想,直接握著法杖起身施法試圖探憶。

然而,他在以法杖嘗試了數次後卻發現根本無法探得哪怕一丁點記憶。

鹿辭眼看著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屢次嘗試未果,疑惑道:“是因為他死得太久了麽?”

姬無晝沈吟片刻,道:“當時我也這麽想,但後來回到人間大陸後我又試過幾次,凡是嬰孩,即使活著也無法探得任何記憶。我猜是因為他們尚未到能記事的年紀,所以哪怕是經歷過的事也不會給他們留下記憶,自然也就無從探知。”

常人約莫都須長到幾歲時才會開始記事,人們能記得的最早的往事也不過是幼年,從未有人能記起尚在繈褓時的過往,所以姬無晝會有這樣的推測確實合情合理。

鹿辭知道,當時姬無晝之所以想要探那嬰屍的記憶是想弄清他從何而來,畢竟他是那“瘟疫”的源頭,若能知曉他的來處,或許還有繼續追查的可能。

只可惜探憶未果,姬無晝也只得暫時放棄。

他將嬰屍重新埋回原處,又在秘境中細細搜尋了一圈,意外發現了秘境角落一處洞穴深處未被“瘟疫”殃及的三只靈鹿幼崽。

將幼崽和靈器送上船後,他又前往師父居處,從中找到了存放弟子木牌的箱匣,將它與洲岸散落的那些靈鶴屍骸一並帶上了船。

鹿辭楞楞看著他這一連串舉動,頓時明白了鶴羽長袍、靈鹿還有童喪的那塊木牌都是從何而來,心中剎那間百感交集。

做完這一切後,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最後環視了秘境一圈,轉身將木船推下洲岸,於風雪巨浪中啟程返航。

記憶到此終於結束。

鹿辭轉動法杖將記憶絲線收回,眼前畫面波動淡去,墻面上的光網抽絲盤旋,很快便露出了酒肆臥房的真容。

一切恢覆原貌後,鹿辭不禁長舒了口氣松開法杖,走到床邊坐下看了一眼窗外。

此時仍是黑夜,探憶花費的時間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長,但他卻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後終於醒來。

姬無晝將法杖縮回煙鬥大小,隨手擱上一旁桌案,幾步走到鹿辭身邊跟著坐下。

沈默片刻後,他忽然問道:“你可覺得有何不對?”

剛剛看完大段記憶的鹿辭此時還略感淩亂,聽到姬無晝的問話後楞了片刻,有些沒能反應過來:“什麽?”

姬無晝道:“我是說,你可有發現這段記憶裏少了什麽?”

鹿辭一陣茫然,但卻又本能地感覺到姬無晝並不是在無的放矢,似乎有某個被他忽略的細節正從心底呼之欲出,而直覺告訴他這個細節尤為重要。

先前的記憶畫面如走馬燈般在他眼前迅速掠過,半晌後,某點靈光驟然一閃,他緩緩扭頭看向姬無晝,倏然張大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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