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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藏骨之地 黑雲密布春眠靜,紅光一現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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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比外頭更為昏暗, 連擺設都看不分明,但依稀可見靠墻的那張床榻上似乎隱隱有個輪廓,像是躺著一個人。

姬無晝毫不遲疑地向墻邊走去, 待到近前卻又驟然頓住腳步。

衣衫發束之間,赫然是森森白骨。

如那些被雜草掩蓋的鶴屍一般,這人身上的血肉也同樣丁點不剩。

姬無晝怔怔站了許久,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轉身疾步向外走去,徑直走到相鄰的另一間屋前推門而入。

果不其然,又是白骨。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但凡有人的屋子無一例外,床榻上躺著的都是那樣一具僅剩衣衫和發束的白骨, 因早已沒有血肉附著其上, 光憑相仿的衣飾根本連身份也難以辨明。

然而, 並不是每間屋子都有人。

光是他已經看過的那十幾間中, 空置的就已過半數。

望著他駭然卻又困惑的神情,旁觀記憶的鹿辭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你當時一定很奇怪,為何少了那麽多人, 是嗎?”

姬無晝道:“是,直到後來我發現了屋後那些土丘, 才差不多猜到是有人已經安葬了他們。”

當年蠱患爆發之初, 尚未被沾染到的師兄弟們還能及時將已經故去的同門相繼安葬,直至後來活著的人越來越少,即便未死也已紛紛“染病”,只得各自回屋臥床,再無力顧及旁人。

那些留在房中的白骨便是除師父和鹿辭之外最後一批死去的同門, 未等將他們安葬,鹿辭自己便已出現了癥狀,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任憑他們的屍骨留在了房中。

說話間,記憶中的姬無晝已經走到了兩片居所之間的巷道,並在巷道盡頭的假山周圍看見了一座座新墳似的土丘。

他穿過巷道,緩步從每一座土丘前走過。

丘上無草,可見皆是新土,墳前無碑,可見入葬倉促。

彼時的他尚不知曉秘境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單憑自己的所見推斷,這些同門死得不僅蹊蹺還極為迅速,且不像是被人屠戮,倒像是經歷了某種從天而降的無妄之災。

是和那黑雲有關麽?

他的目光轉向秘境正中,盯著那高聳的黑色雲柱久久凝神。

然而在收回目光後,他卻並未立刻前往那黑雲的源頭所在,而是轉身重新穿過巷道回到居處,將剩下未曾查看的屋宅大門逐一推開。

一間又一間,相同或相似的場景一次次在他眼中呈現,到最後推門的手幾乎已經麻木,就像只是在重覆一個毫無意義的、下意識的動作一般。

直到最後一間。

姬無晝的舉動終於發生了變化。

他在距屋門僅僅幾步之處停住了腳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門扇,卻始終沒有上前推開。

那是他自己曾經住過的屋子,或者換句話說,是他曾與鹿辭同住過的那一間。

紛飛的鵝毛大雪落在他早已濕透的發頂肩頭,而一貫畏寒的他卻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刺骨的寒冷,就那麽靜靜站著,看著。

他停留得實在太久太久,若不是漫天飛雪仍在簌簌飄落,若不是風呼嘯而過時吹彎他腳邊的荒草,鹿辭甚至要以為眼前畫面已然定格。

“你在看什麽?”鹿辭忍不住輕聲問道,像是在問身邊人,又像是在問憶中人。

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卻令姬無晝像是失語般沒了聲響,仿佛他也與當年憶中的自己融為一體,於風雪中化作了石雕。

但這還不是最離奇的。

更離奇的是,鹿辭竟然在這份長久的沈默中冒出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他該不會是不敢推門吧?

——他是不是怕看見……

這個念頭朦朧而又牽強,甚至還帶著些許自作多情的意味,以至於他根本無法出口求證。

但它卻又像是一顆悄然埋入心底的種子,稚嫩的新芽從泥土中擰身鉆出,弱不禁風而又無端執拗,勾起陣陣微癢,令人難以忽視。

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終於動了,但卻並沒有上前推門,而是退回最初的那間房中搬起床榻上的骸骨,出門穿過巷道抵達布滿土丘的假山旁放下,而後是第二具,第三具……

最後一批倒下的同門並不算多,姬無晝將他們的骸骨一並搬至假山,而後在旁挖了幾處新坑,將他們分別埋葬其中。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再一次回到了那扇先前未曾推開的屋門前。

像是拖延許久而此刻終於避無可避一般,他深吸了口氣,上前擡手推開了屋門。

鹿辭清楚地知道那間房中並沒有人,但屋裏過於昏暗的光線令他無法看清那時姬無晝面上的神色,不由轉頭看向了身旁。

身旁的姬無晝面色平靜,看不出有何異樣,見鹿辭向自己看來便順勢問道:“你最後為何沒有待在房中?”

鹿辭聞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稍顯自嘲的笑容:“雖然知道在哪裏都是一樣要死的,但總覺得死在房中未免憋屈了些。況且那時師父尚未染病,我想著離他遠些或許能讓他免於沾染,不過……最終應該也只是徒勞吧。”

姬無晝敏銳地分辨出其實第一個緣由只是次要,第二個緣由才是他這麽做的真正原因,但他也並未拆穿,只是神色忽然變得有些晦暗不明,像是有什麽話未曾直言。

鹿辭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了他的變化:“怎麽了?”

姬無晝輕輕搖了搖頭:“你先繼續看吧,等會再說。”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鹿辭提及師父時態度有異了,思及之前他仿佛對師父不大信任的那番言辭,鹿辭不由得困惑更深,但還是依他所言將精力集中於記憶之上,繼續看了下去。

此時記憶中的姬無晝已從那間房中退出,沒有絲毫停頓遲疑地徑直向秘境正中行去。

不知怎的,那篤定而又穩健的步伐竟給了鹿辭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之感。

正中密林同樣陰暗無比,且因接近黑雲而更顯陰森,但姬無晝卻視若無睹,心無旁騖地在其間穿行。

越靠近黑雲底端,越像是在踏入某個深不見底的鬼域,仿若一切光明溫暖都被掠奪殆盡,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寒冷和黑暗。

終於,那沖天黑柱的源頭徹底暴露在了視野之中——鏡池。

那些黑氣皆是從鏡池蒸騰而起,如一圈高逾千丈的黑色圍墻將正中春眠遮擋得嚴嚴實實,往日清澈澄凈的池水仿佛變成了萬惡之源,誓要令這天地為其色變。

此情此景,不由令人望而生畏。

若是換作旁人,或許連接近至此的勇氣都未必會有,可此時的姬無晝卻僅僅只是仰頭觀望了片刻,便收回視線義無反顧地向石徑走去。

那一刻,鹿辭竟然有種出言阻止他的沖動,但剛一張嘴才反應過來自己不過是在旁觀一段記憶,心中忽覺無力而又荒謬。

黑氣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姬無晝如同踏入了一團混沌,連腳下落足的石塊都像是懸浮於虛空。

隨著他的視線被阻,記憶畫面也驟然變成了一團漆黑的迷霧,所有光線和聲響霎時消失,像是忽然失明失聰了一般。

無邊的寂靜和黑暗裏,身旁姬無晝覆在鹿辭手背上的手輕輕握了握,道:“別擔心,一會就好。”

鹿辭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此時漆黑一片對方根本看不見,於是“嗯”了一聲以示回應,可那從鼻腔裏發出的聲響卻明顯有些沈悶。

因為此時他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眼下的他不過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在看這段經歷,黑暗也好,寂靜也罷,哪怕是恐懼,心中都很清楚最終必然會過去,更何況還有人在旁陪伴安撫。

可當年親歷這一切的姬無晝卻從始至終都是孤身一人,風雪襲身,巨浪攔阻,白骨屍骸,黑雲迷霧,樁樁件件都充滿險惡與詭譎,可樁樁件件卻都需要他獨自直面。

寒冷,困惑,茫然,驚心,沒有人在他身邊陪伴分擔,也沒有人會在他踏入未知的黑暗疑雲時安撫地告訴他“別擔心”。

可是即便如此,他卻依然絲毫沒有慌亂,從記憶最初至今所做的一切都那樣有條不紊,仿佛無論多麽險惡的情況,多麽孤立無援的境地都無法將他嚇退擊垮。

這人生來就是如此無所畏懼的麽?還是說,是曾經在秘境孤身一人歷經的日日夜夜將他打磨至此?

鹿辭沒有再繼續深想下去,因為眼前黑暗就如姬無晝所言,不多時便已到了盡頭。

隨著記憶畫面中的姬無晝踏過最後一塊落腳石,抵達鏡池中央春眠所在的那片寸土,一縷暗淡微光終於從頭頂灑下,將雪白的春眠樹冠映出了個囫圇。

朦朧光影中,姬無晝極其緩慢地向春眠樹底行去,像是有某種出離強烈的預感正在悄然應驗。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時,樹冠中突然閃起了一點紅光,稍縱即逝而又十分微弱,如同暗夜中的星點螢火。

鹿辭險些以為是自己眼花,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那樹冠中究竟有什麽,但卻完全無法明白這紅光是從何而來。

記憶畫面中姬無晝的腳步同樣因那微光一頓,隨即盯著那光點消失的地方加快步伐,三步並作兩步抵達樹底。

縱是天光晦暗,樹冠中靠臥的人影卻還是清晰無比地倒映在了姬無晝的眼底。

那是鹿辭的骸骨。

姬無晝的身形又一次如同先前在屋門外停滯時那般僵立原地,他靜靜仰視著那具被熟悉的衣衫包裹的白骨,像是墜入了某個介於現實與虛幻之間的罅隙。

那是一種預感終於應驗後塵埃落定卻又再無轉圜餘地的矛盾感受,它令懸於心頭的巨石重重墜地,使人免於繼續忍受未知帶來的忐忑,卻又用那巨石狠狠砸碎了僅剩不多的絲縷僥幸,使人再無法障目自欺。

旁觀記憶的鹿辭同樣滋味難言。

自己看見自己的屍體委實不是誰人都能有的經歷,更誆論還是一具血肉全無的白骨。

然而此刻他卻無心在意這詭異景象,因為就在姬無晝擡起頭的那一剎那,他忽然沒來由地想起了一個久遠的畫面。

——初見姬無晝時的畫面。

那一日,他也是這般站在樹底擡頭仰望,而樹冠裏靠臥著的人目光微垂,從樹縫間給了他漠然至極的一眼輕瞥。

明明是那般清冷的眼神,卻如燒紅的熟鐵落上心頭,燙下一塊難以磨滅的烙印。

明明是那般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神色,卻莫名令鹿辭生出了一股彼時連他自己都未能意識到的,接近與探尋的欲望。

當年瀕死前的思緒大多已是混沌不清,但他卻猶記得當他拖著病體吃力地爬上樹冠,靠上樹枝時從心底油然湧起的那一絲安心之感。

就好像彌留之際終於抵達了歸處,就好像某種隱秘的執念終於在最後達成。

此時此刻,兩個彼此獨立的畫面相互重合,仿佛一段往事的起點和終點兜轉著並在一處,將其間無數個日日夜夜連成一個閉合的圈,宣告著至此終結。

然而它其實並沒有終結。

哪怕這終點離下一個起點委實遙遠了些。

鹿辭不由得再一次轉頭看向了姬無晝,便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記憶畫面,仿佛與畫面中的自己融合,又回到了那個被黑雲環繞的春眠樹底。

鹿辭握著法杖的手動了動,從姬無晝手心脫出,如先前他安撫自己時那般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姬無晝驀然回神,在轉頭迎上鹿辭目光的剎那竟然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這段記憶在他的腦海中太過深刻,深刻到無數次午夜夢回時,他都會反覆深陷於當年站在樹下時產生的無力感之中不能自拔。

那幾乎已經成為一個夢魘。

哪怕是在記憶中那具骸骨的主人已經重活於世之後,他還是會在午夜倏然醒轉,於昏暗燭火中靜靜看著近在咫尺的枕邊之人,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直到這一刻。

他忽然在鹿辭如水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真切,仿佛那是濯去陰霾的清泉,驅散夢魘的良藥,無比清楚地告訴他:是真的。

故人歸來是真的。

觸手可及也是真的。

就如手背上傳來的溫熱一樣,都是真的。

就在這時,記憶畫面中曾一閃而過的紅光再次亮起。

二人扭頭看去,這一次,鹿辭清楚地看見了那紅光的源頭。

那是他骸骨之上搭在腰間的左手。

——指笛伏靈。

紅光同上一次一般一閃而逝,但在這昏暗樹底已顯得尤為醒目,如靜謐子夜裏突兀響起的鐘聲一般驚醒了樹下靜立許久的姬無晝。

他終於不再繼續仰望,而是幹脆利落地上前兩步順著樹幹爬上頂端,抱起鹿辭的骸骨後穩穩落回了地面。

鹿辭原以為他至少會停下試圖探究一下伏靈閃動的原因,卻不料姬無晝卻絲毫沒有遲疑,落地後徑直轉身往來路行去。

鹿辭稍稍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大約是打算將骸骨帶去那些新墳處一並埋葬,心中不由感慨:這人的好奇心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弱……

他自然不會知曉,彼時的姬無晝根本已經無心探尋任何蹊蹺,在他看來,從找到鹿辭骸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到了終點——僅存的僥幸盡數消弭,再無任何變數可期。

於是原因,經過,始末,都變得無關痛癢。

然而,就在他又一次踏上黑雲籠罩的石徑之時,他滿以為不會再有的變數卻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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