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話了, 許默沒走，在病房旁邊的椅子上坐著 。

沈淩風敲了敲門：“許默？”

許默應他：“怎麽？”

“回家去。”沈淩風說：“外邊冷。”

“有空調。”

“回去。”

“……”

“明天給你打視頻，好不好？”沈淩風貼著門, 柔聲哄勸：“這兩天盡量別來醫院，別往人多的地方走, 我過段時間就回來。”

陳明也勸他：“許默, 回家吧，放心，沈淩風不會出事的，他是我們院裏頂梁柱, 這麽多醫生在這兒，保管他沒事。”

“假如…”許默擡眼看他：“假如染上了，這個…能治好嗎？”

陳明想了想，道：“大概率能, 他體魄好，沒問題的。”

“……”許默垂眸, 擺擺手：“我再坐會兒。”

沈淩風握拳，重重地壓門：“趕緊回去！聽到沒有？！”

許默不說話, 釘在板凳上似的, 固執地坐那兒，不動不響不吭聲。

陳明嘆口氣, 護士來叫他, 急診科來了病人, 陳明只好暫時離開。

走廊上覆又空空蕩蕩，盡頭燈光昏暗，似乎魑魅魍魎聚集，深夜寒意愈濃, 許默打了個哆嗦。

沈淩風喊他：“許默。”

許默不吱聲，沈淩風喊了半天，以為許默走掉了，小小的失落，不過這個節骨眼上，待家裏更安全，以許默的體質，沈淩風真擔心他發生意外。

許默回去也好，沈淩風心想，他躺回床上看書。

直到過去兩三個鐘頭，陳明回來，喊了聲許默。

沈淩風猝然察覺，許默壓根沒走，他急得從床上蹦起來，恨不能撲向門外：“許默！許默！？”

陳明拿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走廊上是有中央空調，但畢竟空間寬敞，暖風寥寥無幾，許默整個人冷得像一座冰雕，護士急忙取來熱水袋。

許默抱住暖烘烘的熱水袋，方才覺出些暖意，陳明在他身旁坐下：“兩點過了，許默，要不回家去休息吧，明天沈淩風就能拿到手機，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

“回去。”沈淩風強硬道：“不準再來醫院，聽到沒有！”

許默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身，陳明扶住他，許默走三步一回頭，終究離開醫院。

許默獨自回家，取出保溫盒裏的東西加熱，潦草填了下肚皮，就坐在沙發上，人困體乏卻睡不著覺，總覺得一閉上眼就會錯過什麽，便這樣僵坐到大天亮。

沈淩風也是一夜沒睡，拿到手機後立刻跟許默視頻。

視頻精神狀態不好，面無血色的，沈淩風瞅了眼時間，早上七點半，他催促許默：“去把冰箱的面包拿出來，放微波爐裏熱熱，牛奶在樓下投遞箱裏，咱們家的在左邊第二排。”

許默起身，他在屋裏可以不借助拐杖，之前沈淩風在家裏鋪滿軟墊。

那是周天，天氣好，晴空萬裏，許默和豆漿在落地窗旁曬太陽，沈淩風抱著買來的軟墊，吭哧吭哧鋪地，一絲不茍地鋪滿許默有可能去的角落。

許默一回頭，似乎能看見那天陽光下，沈淩風額間全是汗水，滴落進軟墊裏，他認認真真地鋪墊子，豆漿蹦過去，沈淩風一把將它抱起來，使勁薅毛。

豆漿瘋狂掙紮，沈淩風笑著將它丟回許默身邊。

豆漿真不是只嫌得住的兔子，上躥下跳，啃線掉毛，每天都得洗兔籠，許默嫌它臭，沈淩風兢兢業業地給許默洗完澡，就去打理兔籠，然後自己洗澡，回來為許默按腿，往往按完腿就累得兩眼一閉直接睡倒。

“許默？”屏幕裏傳出沈淩風的聲音：“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許默回神，望向他：“沒有。”他將面包丟進微波爐：“你吃早飯了嗎？”

“嗯，”沈淩風專註地看著他，視線一直黏在屏幕上，沒有離開過，“院裏護士送來的。”

“好。”

“無聊麽？”

“有點。”

“那我陪你玩點什麽。”

“玩什麽？”

“游戲？”

“都行。”

沈淩風拉他打聯機鬥地主，那一刻許默終於意識到，沈淩風和他有代溝，他訕訕地說：“我們玩點別的吧。”

沈醫生只會鬥地主：“玩什麽QAQ”

“4399小游戲。”

“……”沈淩風哭笑不得：“咱倆代溝有點大。”

“奧比島。”許默說。

沈淩風笑的無奈：“好。”

許默打開電腦，沈淩風摸出筆記本，最終兩人玩起了五子棋。

“等你半個月，”許默的黑子連成一條線，他幽幽道，“你不回來，我就走了。”

沈淩風嚇一跳：“你走去哪兒？”

許默撩了下眼皮：“和你沒關系。”

“……”沈淩風面容嚴肅起來：“許默。”

許默悶悶地不答話 ，看上去不太開心 ，沈淩風又喊他：“許默。”

“不去哪兒。”許默敷衍。

沈淩風只看著他，不言不語，許默一擡頭，恰好對上屏幕中沈醫生那雙眼，目光深邃，似有千言萬語，終化作無言。

“我想買房。”沈淩風忽然說。

許默微怔，這話題跳得有點快，他訥訥開口：“買房做什麽？”

“我想…想咱倆…”沈淩風結巴起來，斷斷續續地說：“咱倆…得有個…有個家，對吧。”

“……”許默打開網頁，瀏覽有什麽能玩的端游，隨手下載某知名扛鼎武俠游戲。

“許默，”沈淩風坐直上身，“等我回來，咱倆好好在一起。”

許默張了張嘴，本想借游戲轉移註意力，但心跳快得猶如擂鼓，他實在無法忽視，更不敢對上沈淩風的眼睛，不敢直面他有多認真，如果再次陷進去，會否再得到那樣慘烈的結果？

我們之間，會有結果嗎？

鼓足勇氣去面對的，不僅是楚婉君去世的真相，還有沈淩風潛移默化間交付的真心 。

“那…”許默尤有遲疑：“那蔣銘軒呢，他怎麽辦？”

“……不咋辦。”沈淩風幹笑：“他爸媽…都挺古板的人，多半要讓他和異性結婚。”

“嗯。”許默垂眸思忖。

“半個月吧，我想想。”許默說：“這半個月，不和你聯系了。”

沈淩風驚訝：“為什麽？”

“等你回來就告訴你。”許默說，至少讓自己試一試，能不能離開沈淩風。

雖然辦法幼稚又可笑，更像在賭氣。

許默關掉視頻，呼出一口長氣。

快到中午的時候，嚴衍打包將顏溯送過來，兩人受托於沈淩風，照顧許默。

畢竟許默不喜不熟識的人照料，他對顏溯卻頗有好感，顏溯又能幫他解開心結，沈淩風辦了三張面包店會員卡，請顏老板出山幫忙。

嚴衍做午飯，顏溯陪許默說話。

許默提起不和沈淩風見面，視頻也不，顏溯輕笑問他：“你真能忍得住？”

“能。”許默篤定：“我就不信離不了這個人。”

顏溯手撐側頰，斜倚沙發：“你和自己賭氣呢。”許默不得不承認，也許是的。

嚴衍沒來得及陪他倆吃午飯，匆忙趕回市局，下午顏溯要看店，開車帶許默去東三環面包店。

許默坐在落地窗旁，顏溯送來紅茶和甜點，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顏溯其實話不多，許默發現了，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顏溯看人很透徹。

許默問他覺得沈淩風怎麽樣，顏溯端茶啜飲：“挺正直的人，輕易不許下承諾，他如果承諾你，那一定是真的。”

許默想了想，沒有反駁。

第一天，不聯系沈淩風，相安無事，就是晚上睡不好，輾轉反側。

第二天，開始關心疫情發展，中央做了國家層面通報，恐慌情緒蔓延，醫藥店口罩被一搶而空。

第三天，嚴衍讓顏溯關掉面包店，兩個人過起了宅家生活。魏延澤告訴許默，肖崇山希望將他接回臨安，但形勢嚴峻，他決定過段時間和肖遠一同來寧北探望他。

第四天，顏溯和嚴衍辦案，許默登上下載已久的游戲，選了一個金燦燦的角色，感覺特別符合自己的少爺氣質，然後被游戲裏的人收作師徒。

第五天，楚秉均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回楚家躲避疫情，許默拒絕了。

第六天，許默依舊睡不著覺，年節逼近，再過一周多，就過年了。

寧北城冷清起來，春節闔家團圓，這座巨大城市裏，太多人只是暫時落腳的打工仔，一到過年，紛紛離去回老家，城市便顯出冷清，但熱鬧氣氛還是有的，福字貼滿大街小巷。

快過年了。

第七天，許默自學了一道小菜，番茄炒蛋，焦了，味道還行，他站在竈臺邊，忽然想起某天晚上，沈淩風沐浴在暖黃燈光裏，挑起鍋中一塊滑嫩魚肉，熱氣騰騰，他小心地餵進他嘴巴。

第八天，打開衣櫃，翻出沈淩風的衣服，嗅到了屬於沈醫生的氣味，頓時有了反應。許默有點尷尬，抱著他的衣服睡著了。

第九天，游戲裏的師父和他吐槽，他死對頭回國了，師父恨得牙癢癢。師門眾人連夜討論該怎麽收拾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死對頭。許默深深懷疑這位師父和他的死對頭有過一段。

第十天，許默度日如年，翻出沈淩風微信，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十天前。沈淩風果然聽他的話 ，沒有發消息。

許默抱著手機，按鍵盤敲字，幾乎同一時間，他看到對面昵稱下一行小字：對方正在輸入…

許默想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又飛快刪掉。對面的正在輸入，一直沒變過，但…沒有任何消息出現在屏幕上。

第十一天，許默早醒，微信消息99+，他震驚地打開，全部來自沈淩風，從天寒多穿衣說到在家常鍛煉，最後只有兩個字，想你。

許默眨巴眼睛，淚珠啪嗒滾落，莫名其妙地濡濕眼眶。

完了，許默心想，他離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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