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聞到一股血腥氣……”

顧厭沈默點頭。

自從墻面上出現迸濺的血跡時, 顧厭就開始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銹味。二人越往前走, 這股味道變得愈發明顯。顧厭和紀旋遇到龍獅繡後便一直凝重著臉色，一路上只交流過一兩句話。冗長的巷道中只有二人的腳步聲，再加上大面積的猩紅色彩, 整條路充滿了壓抑與澀悶。

沙沙沙——

陣陣樹葉搖晃之聲由遠及近, 打破了此間的沈默。紀旋與顧厭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加快步伐，幾分鐘後，左右兩側的墻壁突然消失。一方空闊的夜林出現在二人面前。

上百棵【佛月桑】靜靜地矗立在靜謐夜色中, 蓮花狀的白色花朵隨著微風輕輕晃動，白玉般的花蕊散發著淡淡華光。如果忽略樹下或高或矮的墓碑，實在是一副幽美安宓的畫面。

“佛月桑, 傳說能超度魂靈的神樹。”紀旋瞇了下眼睛，“尋常一棵都難找，想不到能種出韭菜苗兒的效果。”

“嘖，您這比喻……”顧厭嘆了口氣, “看來種植者是希望借佛月桑來超度墳墓中的靈魂。”

“誰說不是呢。”紀旋笑容諷刺, “造了這麽一場孽，怕夢裏冤魂來索命吧。”

顧厭皺了皺眉。紀旋彈出一縷厲風, 密實的佛月桑忽而分江辟浪一般朝著兩旁歪倒過去——一座黑中泛紅的血池，如同惡魔之眼從樹林後一點點顯露出來，濃郁的血腥氣順著回溯的風流灌向二人鼻端……

“我操……”顧厭呼吸一窒，“墳墓裏的魔靈被灌溉了血池？！”

不待紀旋回答，一串輕笑聲從血池中飄了出來：“二位, 久違了。”

這聲音太過熟悉，顧厭和紀旋先是一怔，繼而臉色大變！

“程扼？！！”

一道頎長而熟悉的身影從血池中緩緩地冒出。紀旋不待程扼全然出現，猛地運起靈力，霎時間狂風呼嘯，佛月桑嘩然劇晃。空氣中好似攝來一只無形的大手，趁顧厭反應過來之前將之直直地卷了出去！

“紀旋——！”顧厭在空中狂吼，“又來這套？！！”

紀旋一見顧厭被遙遙送出了埋骨地，五指淩空一拽，百米之外的一塊巨石便轟隆隆滾動起來，砰地將出口徹底堵死。

“狗日的你瘋啦！！”顧厭捏起咒訣，一層燦爛的金光從巨石後隱隱透出。

“少他媽多管閑事！”紀旋狠戾的語氣順著夜風送到顧厭耳邊，“敢進來試試。”

顧厭操了一聲，眼眶卻忍不住一燙：“活著出去，給老子活著出去！！被那孫子打趴下老子這輩子都瞧不起你！！”

紀旋盯著懸浮在血池之上的長發男人，露出一抹獰笑：“用你說？”

顧厭狠狠地抹了下眼睛，喚出一只載風鳥駛進蒼茫夜色。

——同伴們用血汗鋪就了這一路的平坦順遂，哪怕流幹最後一滴鮮血，他也必須完成這場使命！

“啪——啪。”

程扼微笑鼓掌：“好生感人啊。荒澤君，本靈君與你共事多年，到今天看出你些許真面目呢。”

“呵……”紀旋傲慢地擡起一只眼皮，“靈君？不過是只從陰溝裏爬出來的臭蟲，算哪門子靈君？”

程扼優雅一笑，一顆拳頭大小的黑紅心臟憑空出現在他頭頂：“擁有S級脈靈的我，算不得靈君？”

“哈哈哈哈哈哈！”紀旋放聲大笑，英邪的眉宇間布滿不屑，“嘖嘖嘖，一只【血滴子】就能讓你程扼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我該說你容易滿足呢，還是胸無大志呢？”

程扼眸光一暗：“本靈君最欣賞的，就是你不知死活的樣子。”

“本靈君最遺憾的，是沒有親眼得見你被捏碎脈靈時的窩囊樣兒。”紀旋倚向一顆佛月桑，低垂的花枝照亮他一臉睥睨，“不過沒關系，這副場景，馬上就能再現了。”

“我原本是想與你們合作的，只可惜，沈存掐滅了這個機會。”程扼從血池上慢慢飄下，他一頭黑色的馬尾變成了血紅色，秀美的眼眸是詭異的全黑，“當初是我太愚蠢，幸好淬邪大人重新賦予我強大的力量。我用三百零七只魔靈將【血滴子】養熟。今天，就是驗證結果的時候了。”

風力漸起，紀旋的濃黑的發絲被吹向後，一瞬不瞬地盯著男人的動作。

程扼勾唇，沖著紀旋遙遙一笑。平靜的血池泛起咕嚕咕嚕的氣泡，一只二十多米的巨龍骨架從中冒了出來！

程扼彈出一滴黑紅色的血：“去吧。”

血滴彈丸一般射入骨架身上，眨眼間融入其中。一層靛藍色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順著巨龍骨架纏繞其上，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一只恐怖猙獰的【泰鬥龍】便這般覆生了。

“雕蟲小技。”

紀旋周身的空氣像是受到某種奇怪的引力，由慢及快地旋轉起來，幾息之間化作混白色的刃繭。泰鬥龍對月狂吼，邁動著巨大的腳掌，朝著紀旋狂奔而去，將沿途的佛月桑踩踏成泥。

白色刃繭拔地而起，攜帶著恐怖的力量來到泰鬥龍上方！程扼瞇起眼睛，眼看著紀旋淩空旋身，對準泰鬥龍的腦殼一路旋劈下去！

轟隆一聲，靛藍色的皮肉盡褪，森白骨架被劈成了兩半……

“你他媽拿老子開涮呢？”紀旋揮散刃繭，揚起下頜，“還是說，就這點兒本事？”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程扼渾身一抖，身體表面泛起一抹油亮的血色，繼而化作一層滑膩的鱗片，擦著刺骨的風刃飛速奔來！

紀旋一楞，即便不會被風刃割傷皮膚，但速度肯定有所減退。程扼竟然完全無視風刃帶來的效果，像條成精的泥鰍似的滑了過來！

程扼微微一笑，血紅的嘴唇勾出妖異的弧度，一手猛然化鉤，對準紀旋當頭劈下——

鐺地一聲脆響！紀旋凝風成匕，好不退縮地迎上程扼的攻擊。待二人貼身相逼的那一刻，紀旋才發現對方身上是屬於【花綺蟒】的鱗片，手中是【粉骨螳螂】的前爪！！

紀旋心中大震，一擊即收，旋身與程扼拉開一段距離：“怪物……你已經變成了一只怪物！”

“這點程度就嚇著了？”程扼呵笑，驀地弓背彎腰，一陣卡擦之聲忽起，八只細長的爪子從隆起的背部呲溜伸出，向著紀旋勾纏過去！

紀旋心裏一陣惡心，正要駕風避開，一股粘稠的液體從細長的爪勾裏噴濺而出，噗地濺到他的腳踝上。粘液遇氣成絲，紀旋一時間變成人肉風箏，被程扼牢牢地牽在掌心。

程扼咧開嘴，操作著爪勾將四面八方的退路盡數封死，前胸刷地裂開，露出四排閃爍著寒芒的骨刺，對著紀旋迸射而去！

紀旋連忙縱風抵擋，然而那骨刺穿力極強，在風盾阻擋之下仍舊刺了進去，噗呲呲將紀旋紮成半面篩子。

程扼老神在在地收回爪勾，哈哈大笑：“我猜，荒澤君會成為【血滴子】第三百零八只祭品吶。”

紀旋從半空墜落在地，砸出一聲悶哼。

程扼收回笑容，眸光森冷：“你說，我有資格做靈君麽？”

紀旋慢慢抹去嘴角鮮血，擡眸輕笑：“要我說……你他媽就是一頭，不人不鬼的怪物啊。”

話音未消，不遠處的血池忽而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大力攪動起來，長鯨吸水一般從池子裏盡數抽出，對著程扼兜頭沖去。

紀旋扶著一座墓碑踉蹌著站起身。甫一擡頭，就看到程扼竟然不閃不避，在沖刷而來的黑紅色血瀑中瞇眸一笑。紀旋瞳孔緊縮，被風力操縱之下的血瀑突然間脫離掌控，陡然變作各式的魔靈形態，對著自己反撲而來！！

剛剛結成的繭殼被一只【魔牙婦】一口撕碎！一群【燃燈蜂】趁機挺著大肚子鉆了進去！

紀旋左支右絀，一人面對上百只魔靈——即便是血液擬態的魔靈，很快也力不從心。大大小小的傷痕布滿了身體，抑制不住的痛哼從口中溢出。

不知過了過久，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傳進程扼耳中。男人揮揮手，魔靈盡數消褪，重新化作血液落入池中。

程扼優雅地勾勾鬢角：“不知荒澤君現在還能不能回答我方才的問題？”

紀旋張了張嘴，一股血沫從唇邊泛出：“能、能……”

程扼前行兩步：“我配不配做靈君？”

紀旋眼皮抖動，虛弱地勾勾手指：“你、你過來，我告訴你……”

程扼見紀旋半死不活，完全沒再將他放進眼裏，當真走近兩步，蹲下.身道：“好啊，你告訴我。”

紀旋笑了笑，擡手抓住程扼手臂：“爺爺還沒死，輪得到孫子你耍威風？”

程扼剛想拂開他的手臂，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向內擠壓起來，胸腔遭受著巨大的壓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過氣。程扼一楞，低下頭，一雙晶亮狠戾的眼眸直直地闖進了視線！

“你他媽才是瘋子……！！”兩股黑紅色的血液從程扼鼻尖流出，紀旋也好不到哪裏去。一時間，天地間恐怖的氣壓仿佛全部擠向了兩人所在的位置，身下的地面都下陷了好幾寸。程扼動彈不得，很快七竅流血。紀旋情況比他更糟，很快支撐不住，氣壓為之一消。

程扼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右腳並用，慌不疊地與紀旋拉開距離，顫抖著手臂往懷中摸去——

男人摸索一陣，漸漸變得慌亂起來。

“……【夔鼓】……本君的【夔鼓】呢？！”

紀旋吐出一口血沫：“你在找這個？”

程扼猝然擡頭，一只獸皮小鼓直楞楞地闖入全黑色的眼眸。

“紀旋！你這只不入流的蟊賊！！”

“沒人告訴你，作戰時不要近我的身？”紀旋獰笑不斷，“你馬上，就要死在我這只蟊賊手裏了！”

程扼驚慌：“不——不——！”

“咚——！！”

鉛雲倏然積聚，一股藍紫色閃電毫不留情地撕裂雲層，對著男人轟然劈下——

紀旋接連敲出三次，本已重傷的身體在巨大的反噬力量下滲出一層血霧。三股扭動毀天滅地的雷電巨蟒從雲層中接連揮落，將整片埋骨地劈地焦黑一片……

半響之後，風煙具靜，烏雲漸漸散去。清冷的月華水銀般淌了進來，照亮了地面上那張英邪的面容。

紀旋連渾身是血，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卻仍能彎出氣死人的笑弧。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死寂如墳的埋骨地，邊咳邊笑：

“你他媽……和小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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