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中的季節與外面世界相分離, 顧厭此刻身處的環境, 全然沒有隆冬時節的寒肅，更像深秋時節的夜空。暗藍色的絲絨天幕上掛了幾點疏星，不時有幾只飛鳥從身邊掠過。天地間安靜如斯, 嗚嗚而過的夜風擦過載風鳥撐起的防風光幕。顧厭眉宇微蹙, 乘坐著載風鳥一路疾飛，兩個小時後，空曠的視野突然截斷，一座乳白色的古堡出現在不遠的前方。

顧厭使喚著載風鳥繞著古堡飛了一圈, 他原是想直接從古堡上方掠過去，免得節外生枝。卻不想這方高大的建築背後是一片強大的結界，將城堡與之後的空間完全切割開來, 顧厭掐出兩個咒訣也沒有打破。

顧厭不再浪費靈力，拍拍載風鳥的脖頸，轉而來到了正門前。

五米高的漆光大門同樣呈一種溫潤的乳白色，邊邊角角塞滿各種各樣的動物圖案。顧厭大致辨別了一下, 發現基本都是《山海經》中的異獸。一左一右兩扇門各塗了一個金色發辮的女人頭顱, 半闔的眼皮上用銀色的顏料繪出紋路詭異的花紋。顧厭只粗略地瞧了一眼，便感到一陣惡心頭暈。

他連忙收回視線, 正思索著怎樣轟開這座古堡，兩扇大門突然一震，猛地掀向兩旁。一時間，古堡內絢爛的燈光從門內滿溢出來，有粼粼波光蕩漾在顧厭冷雋精致的面容上。

顧厭瞇了下眼睛,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覺在開門的瞬間，門上有什麽東西躥了進去……

顧厭沒有舍棄載風鳥。這座城堡面積頗大，內部卻沒有什麽擺設。放眼望去，只有一方浩大的水池與穹頂的六盞水晶燈。除此之外，就剩一前一後兩扇大門了。

“城堡的主人這麽窮酸麽……”顧厭嘟囔著，乘著載風鳥低空掠了進去，“後面那門會不會是出口？”

整個水池大約有一百多米長，二十多米身。顧厭懷疑為了修建這個水池，怕是城堡下的地基都要被挖穿了。深藍色的水面漾出輕柔的波紋，在水晶燈的照射下反射出細碎的晶光。載風鳥拍了兩次翅膀便掠過一小半水池，顧厭氣定神閑地盤著腿，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水池中泛起的不尋常的波動。

砰地一聲巨響，一條直徑將近一米的圓柱形觸腕從水底炸出，兇狠地甩向半空中的載風鳥！

載風鳥發出一聲驚唳，重擊之下化作片片青綠色羽毛。顧厭不慌不忙地甩出【酒神鎖鏈】，往水晶吊燈上一纏，借力跳了上去，似笑非笑地望向水池。

“別躲了朋友，出來過兩招。”

“你早就發現了？”一只巨大的白色章魚緩緩露出水面。

“沒有徐老師高瞻遠矚。”顧厭盯著站在章魚頭頂的男人，“我們進到地下城的時候，你就已經通過這只章魚掌握了我們的行蹤？”

徐度沒有否認：“你的速度比我預料中快了許多。既然你能走到這一步，看來程扼已經被壓制住了。”

顧厭並不了解程扼那邊的狀況，但他慣會偽裝情緒，將心中的擔憂藏得滴水不漏，看向白色大章魚：“這是你的魔靈？”

徐度淡淡唔了聲，撫摸著章魚粗長柔軟的觸腕，眸中攢起一層笑意：“我沒有靈印，原本是無法擁有魔靈的。淬邪大人體諒，便為我制造了一只。”

顧厭皮笑肉不笑地道：“就像制造你一樣？”

徐度笑嘆道：“顧同學，你讀書多年，眼界應該更加開闊才是。為何在這個問題上如此狹隘？”

“徐老師應當競選十大辛勤園丁，辭職了也不忘宣傳尊重物種多樣性。”

“伶牙俐齒。”徐度道，“你我師生一場，交手前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跟隨淬邪大人，我向你保證，你的力量會翻一倍。”

“扯這些做什麽？”顧厭掏掏耳朵，輕蔑地道，“我倒不知道，徐老師還能醞釀出師生情誼這種玩意兒。”

一層黑氣從男人身上泛出，將大章魚與他縈繞在了一起。徐度緩緩下陷，腰部以下的位置像是與章魚的大腦袋融化在一處，幾息間變作一只擁有八條觸腕的怪物。

“既然如此，老師今天來給你上最後一課吧！”

一條觸腕從深深的池水中彈射而出，卷住水晶吊燈狠狠一拽！水晶燈應聲而落，顧厭陡然下墜，在跌如水面的前一秒結出一道【冰霜訣】。暗藍色的水面上卡擦擦凝出一塊巴掌大小的冰塊，顧厭輕輕巧巧地落了上去。

“你若擁有【冰夷】，還能與我有一戰之力。”徐度勾唇一笑，“【冰霜訣】控冰能力有限，你一個不會鳧水的人，在這場鬥爭中會是什麽下場，應該很明了了吧。”

“給你個忠告。”顧厭挑起一邊眉毛，“稍微有點兒戰鬥經驗的人，都不會在打架的過程中兼職解說。徐老師最好少說話，小心別露了底兒。”

徐度一點點收回笑容，冷聲道：“老師記下了。”

言罷，巨大的水花泛起，徐度猛地甩起一條觸腕，顧厭一直防備著他的動作，立刻飛身閃躲。也虧他對咒訣熟悉到極致，每一步落下之前，一塊堅硬的冰霜都會在腳下凝成。八條觸腕此起彼伏，緊追不舍，新的冰塊剛剛凝成，舊的冰塊便會被觸腕擊成碎片。顧厭圍著徐度碩大的身體掠了一圈，待最後一塊堅冰的位置與第一塊重合之時，雙手掐訣，一根綠色的巨藤扭動著從水中鉆出。顧厭揉身而上，隨著【攀天藤】拔地而起，一秒間便於徐度拉開了十多米的距離。

“你以為這樣就能逃的了？”徐度道。

顧厭目露戲謔，不緊不慢地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響聲回蕩在空闊的大廳中。徐度大感不妙，急忙操縱著身體浸入水中，然而已經來不及裏——一圈灰藍色的火焰驀地騰起，從四面八方向著徐度烘趕而去！

徐度忍著灼熱高溫，將自己沈進水池，灰藍色的火焰卻絲毫不懼怕滿池的液體，不管不顧地灼灼燃燒。

【燎原種】，只要在火種被激發的那一刻，水澆不滅，土蓋不熄。無論在什麽環境中，都要持續不斷地燃燒三十秒。

三十秒的時間雖不能將徐度燒死，也足以讓他狼狽不堪了。【燎原種】熄滅的時候，連空氣中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焦香，顧厭滿腦子都是烤魷魚。

徐度臉色發青，將八條觸腕浸泡在水中降溫，觸腕在乍熱乍冷之下冒出滋滋白煙。

顧厭撐著枝蔓歪頭笑：“如果權欲有氣味，那一定是烤魷魚的味道吧。”

“小、畜、生，占一點上風就忘了怎麽做人！”徐度冷冷一笑，八條觸腕猛地從水中拔出，濃濃的墨汁從墨囊中狂噴而出，朝著顧厭兜頭襲來！

顧厭從攀天藤上翻身而下，接著甩出【酒神鎖鏈】纏住了另外一只水晶吊燈。墨汁一經接觸到攀天藤，眨眼間就將之腐蝕了個幹凈！徐度不等顧厭穩住身形，墨囊向內擠壓，將剩下的水晶吊燈接連腐蝕掉。古堡的大廳霎時間陷入黑暗。

顧厭掐出一顆【神光盾】，透明的光盾將他溫柔地包裹起來，強行抗住徐度最後一批毒墨汁。水晶吊燈全部被毀，顧厭無處落腳，膽大包天地用鎖鏈纏住了徐度，腳尖在墻面一點，繞著徐度蕩出半面圓弧。

兩人的夜視能力極強，即使在黑暗的環境裏也不礙發揮。顧厭一手抓著鎖鏈，一手隨意掐起，隨著一聲搖山撼海般的咆哮，一只血口鯨鯊劃開水面，張開大嘴一口咬住徐度身下三條觸腕！

徐度發出一聲痛哼，剩餘的五條觸腕一股腦纏上了鯨鯊，並在下一刻陡然收緊！

顧厭操了一聲，懵逼地看著一只三十多米的鯨鯊在徐度的觸腕下寸寸變形，五六秒的時間便被絞成了爛麻花！

徐度面容猙獰，揮舞著觸腕甩掉氣勢全消的鯨鯊，陰森森地朝著顧厭望過來。

顧厭頭皮一炸，即刻松開了鎖鏈。徐度不等他落下水面，揚起一條觸腕，密密麻麻的吸盤倏然變大，一陣狂勁的吸力忽起，顧厭整個人被攝到徐度手中！

“很久之前就對你說過，要懂得尊師重道。顧同學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八條觸腕扭動著纏上顧厭的身體，顧厭口鼻間一片濕滑粘膩，呼吸不暢，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說話啊。”

四方四隅的力道不斷朝內擠壓，顧厭臉色通紅，周身的骨骼被擠得哢哢作響，仿佛在下一秒就會被爆成血霧……

徐度惡劣地笑了笑，一把將顧厭浸入水中：“顧同學是啞巴了？老師幫你醒醒神。”

鹹苦的池水從觸腕的縫隙間漫進顧厭的口鼻，他一連嗆了好幾口水，胸腔悶疼得幾近炸裂。徐度將顧厭撈出來，咧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好些了麽？”

顧厭耳中嗡鳴不止，瀝瀝啦啦的水流從淌進池中，完全聽不到徐度在說什麽。

“你似乎很不舒服呢……那麽，老師來幫你結束這份痛苦吧！”

徐度猛地收攏觸腕，忽然間，一聲輕微的脆響從層層疊疊的觸腕間傳出，一層粉色的煙霧緩緩地飄蕩在半空。

顧厭睜眼看去，一道傷痕累累的人影映入眼瞳……顧厭只看了一眼，心臟便疼到發麻。

——徐度擠爆了最後一顆標記了沈存的【蝶草視靈】。

“存、存哥……”一股力量湧入四肢百骸，顧厭努力動了動手指，“我馬上、馬上就去找你……”

徐度大笑起來：“哦？你怎麽找？”

顧厭笑了下：“弄死你，就可以了。”

徐度撫了下眼睛，懶洋洋地道：“是麽……”

一點淩厲的疾風毫無預兆地從上空襲來！徐度堪堪轉過頭，收縮的瞳孔中出現一道女子身影！下一瞬，一柄金色的長槍從男人頭頂噗嗞沒入——

“……你是……莫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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