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存呼吸滾燙, 雙目茫然。他好像聽到了什麽, 又好似什麽也沒聽到。

程扼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結合種種跡象與醫療隊采集回來的樣本，長老院判定沈存就是【敕令】。”

顧厭腦海一片混沌：“可，可是【敕令】不是脈靈麽……”沈存是人類啊……

程扼早已料定眾人會有疑惑, 吐出兩個字：“寄生。”

“……寄生？”沈存眼皮昏沈, 機械地重覆。

“是啊。”程扼抽出對戰【雨師妾】時都沒有動用的電雷鞭，慢條斯理地蹲下.身，“你和【敕令】，共用了一套骨骼、血液、筋脈……你引以為豪, 傲視群雄的戰力身手，不過是這頭兇獸在寄生過程中的施舍罷了……”

沈存已經連擡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他歪在顧厭懷中，在程扼殘忍的揭示中陷入昏迷。

“不可能。”顧厭將沈存圈在懷裏, 胸膛起伏，紅著眼眶說，“【敕令】在元魔道之戰中已經爆體而亡，長老院全他媽在空口白牙地扯蛋！”

“啪——”

程扼一鞭子甩在沈存受傷的胳膊上, 【鴸鳥】抓破的傷口瞬間加深, 痂痕破裂，紅中帶金的血液汩汩淌出。

“你找死？！”顧厭大怒, 顫抖著手指地施出【纏枝花月咒】。他的身體到了承受咒訣的邊緣，施咒的過程中每條筋脈都在叫囂著刺痛。

蔣欽輕笑：“還不明白嗎？人類怎麽可能會流出金色的血？小顧，是時候認清現實了。”

“……他是敕令……？”孟晨心呆若木雞，半天都沒找回自己的聲音。蔣欽揉揉他的腦袋，揚起一抹快意而詭譎的微笑。

孟晨心感到一陣驚異與駭然。來之前他確實接到了秘密任務, 原以為是長老院為了平衡雙方勢力對沈存進行的一次打壓，萬萬沒想到是是與【敕令】有關！

孟晨心看著蔣欽：“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程扼疑惑地挑眉。

蔣欽低低一笑：“抱歉呢秦桑君，來之前，我無意間看到了手令內容。”

程扼笑意不明：“無妨。”

蔣欽微笑瞥了沈存一眼，仿佛在瞥一只待宰的羔羊：“藥效上來了，正好省得我們動手。”

“藥效？”顧厭慢慢擡起頭，目光空洞，“沈存變成這樣，是被你們下了藥？”

蔣欽事不關己地看向程扼。

程扼兜袖道：“嗯……我似乎無法否認。不過你放心，這種藥只有加快兇獸意識蘇醒的效果。”

……順便能令沈存在短時間內失去戰力。

顧厭沈默不語。

程扼略有不耐地甩動長鞭：“好了，快將人弄回審判所交差。”

“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顧厭突然低低地笑起來，他輕輕摸著沈存柔軟的嘴唇，“程扼，你為了對付沈存，精心挑選了本次作戰人員；在和沈存單獨聊天的時候趁機下藥；戰鬥過程中能避則避，保存實力，利用魔靈削弱我和沈存的戰鬥力……是麽？”

程扼被人當面揭穿，尷尬地勾勾鬢角，嘆氣：“不錯。”

“難怪我們領導會如此討厭奉靈局……”顧厭笑容譏諷，“你這個執事，專門帶頭不要臉啊。”

程扼臉色一沈：“我是為了執行任務。”

程扼轉頭：“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把顧厭拉開！”

孟晨心看著脫力狼狽的顧厭，暢意與同情在心裏激烈的交織，惡狠狠地道：“像【敕令】這種毫無人性的兇獸，你和它攪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的！你個傻逼快讓開！”

蔣欽淡笑：“不論是天宇還是地宙，最終的服務對象都是審判所。這道手令針對所有的A級馭靈師……小顧，你也包括在其中呢。”

“呵……少跟我打官腔。”顧厭慢吞吞地把額發往後捋了下，歪著頭說，“上一個威脅我顧厭的人，墳頭已經長草了。”

蔣欽直覺不妙，快步朝後退去。一條銀白色的鎖鏈卡拉拉從地裏冒出，刷地纏向對面三人！

顧厭咬牙將沈存扛在肩上。

“攔住他！”程扼避開【酒神鎖鏈】，揮鞭朝著顧厭脊背狠狠抽了過去！他這一鞭若是抽準了，遭殃的無疑會是伏在顧厭背部的沈存。

顧厭急忙換了個方向，側身硬吃了一鞭，左肩胛骨瞬間皮開肉綻，露出一截血紅的骨頭。顧厭俊臉一白，連絲痛哼都沒有發出，疊加過【輕身咒】與【疾行咒】的身體順著鞭子的力度猛然一躍，一下子與程扼拉開了十幾米！

“孟晨心！”程扼冷面大喝。

孟晨心低咒一聲，擡手結出一堵高大的冰墻，轟然間擋在顧厭前方。

顧厭沖勢不減，傷痕累累的左臂突然間變得又細又長，恐怖的紫色從指尖往上寸寸蔓延，尖利的手指硬生生了插.進冰墻，反手一震撥開一角豁口！

程扼刷地抽回電雷鞭，從袖中摸出了【夔鼓】。

孟晨心睜大眼睛：“操.你不至於吧！！”

“怎麽不至於。”程扼莞爾一笑，涼颼颼地說，“如果【敕令】完全蘇醒，到時候是一個【夔鼓】能對付得了的？”

孟晨心握緊拳頭：“可是，可是顧厭……”

蔣欽抿嘴不語，冷冰冰地看著逃亡的二人。

“生死有命。”程扼註視著召喚出【攀天藤】的顧厭，衣袖輕揮，握著鼓槌的手臂毫不遲疑地敲下——

“轟隆隆——！！”

巨大的悶雷聲在林間炸響！

一道藍紫色閃電對著【攀天藤】當空劈落。刺目的閃電映亮來整片黑郊林，甚至給身處中央的三人造成短暫的失明。

閃光漸漸消散，眾人視力恢覆如常，二十多米之外的【攀天藤】已被劈成一根枯敗的黑炭……

孟晨心喉嚨一梗，低頭抽噎：“……表哥……”

“別哭了。”程扼面沈如水，“他們……逃走了！”

三人頭頂上方的位置，不知在什麽時候，烏沈沈的黑色林幕破開了一個洞口。明媚的陽光正傾斜而下……

……

一只翠青色的載風鳥正駛過天空。

顧厭歪坐在鳥背上，艱難地捏了一個【隱形咒】。

這道最為簡單低端的咒訣幾乎要耗盡他此刻的所有力氣。顧厭做完這件事，費力地扯下【夜披風】，擡手將沈存圈進懷中。

這個家夥，就是傳聞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敕令】啊，靈印深邃卻遲遲無法匹配脈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顧厭鬼使神差地想起他在馭靈師內部網站上看過的那張敕令畫像。即使沈存與敕令有著相似的眼眸，顧厭也很難將之聯系在一起。

那樣冷漠的，睥睨的，視萬物生靈為草芥的姿態，怎麽會和他懷中這個溫柔良善的男人有所牽扯？

況且，沈存不止一次表達過他對【敕令】的厭惡。而現在，他不僅一直依靠【敕令】帶來的力量，還要與之共享生命……

顧厭對沈存有所了解之後，本來以為那不幸的童年已是沈存生命中的黑暗低谷，卻沒能想到命運從來不曾善待他，坎坷之後還有更加崎嶇的道路等待著沈存。

顧厭用衣領蹭了下眼睛，紅著眼眶吻了吻沈存冰涼的唇瓣：“老子說話算數……在我躺下之前，絕對不會讓你受傷。”

他聲音低澈虛弱，卻有著難以形容的堅定。

載風鳥扇動雙翼，流星趕月一般掠過白胖的蓬松的雲海。

顧厭再次確認一眼手機信息：

T市光明區鳳凰街道 XX酒店6037。不要主動聯系我，盡可能少用靈力，可能會被評定中心檢測到。

明茗。

顧厭逃出黑郊林的那一刻，手機響起短信提示音。這條信息由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顧厭看著手機屏幕，心中五味雜陳，明茗很有可能已經被監視了……

或許是沒皮沒臉慣了，顧厭第一反應不是愧疚，而是在想怎樣才能躲過即將到來的追捕，不讓領導的幫助付諸東流。

當務之急，是等沈存清醒過來，他在馭靈界混了小二十年，肯定比自己更有辦法。

顧厭脫下沈存的短風衣，吃力地套在身上。他現在一身的傷，短時間裏無法使用咒訣治療，只能用沈存的衣服略作遮掩。

載風鳥很快帶著二人來到目的地。顧厭找到6037號房間，先將沈存從窗口背了進去，自己一個人來到樓下辦好了入住手續。

這是一間商務酒店，明茗訂了一件套房。顧厭辦手續的時候發現她一口氣給兩人交了一個月的費用。即使沈存在一個月內醒不了，顧厭也能把傷養好。

顧厭晃晃腦袋，心忖道，一個月小雞都能孵出窩來，那家夥總不能醒不過來……

他刷了下房卡，推門走進去。

窗簾在他跳窗出去的時候順手拉上了，房間中光線昏暗。沈存靜靜的躺在床上，英俊立體的側臉在暗淡的房間中形成一抹神秘惑人的剪影。

“快點醒過來吧。”顧厭疲憊地躺在他身邊，修長的中指摩挲著沈存英挺的鼻梁，低聲道，“無論你是誰，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

他意識漸漸模糊起來，眼皮越來越重，額頭抵著沈存的肩膀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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