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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九節青龍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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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凝霜覷著父親的臉色:“爹,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母向女兒解釋:“你爹聽到消息,最近啊外頭不太平。咱們村子山高皇帝遠的,躲一陣風頭再說吧。”

陳凝霜噌地站起來:“山高皇帝遠?簡直要與世隔絕了!!爹、娘,你們知道外面現在發生著什麽變化嗎,日新月異!我們家一直龜縮在一畝三分地裏,已經被世界遠遠的拋下了!不搬家也罷了,如今又不許我念書,要我成為井底之蛙嗎!”

“住口!”陳玉漢重重拍在幾案上,“家裏是短了你什麽?!整天鬧獨立鬧民主,早晚鬧出事來!轉春你就十六,我和你娘該考慮把你嫁到哪了!”

“我不!我要自由戀愛!”陳凝霜眼眶都紅了。

“自由個屁!”陳玉漢氣急,陳母連忙上前拉住他,“好端端的氣什麽,孩子才剛回來……”

她又替女兒順順氣,柔聲細語:“你爹有多疼你,自己不知道?這是氣話呢,沒不讓你念書,這不是想你嘛,在家多留幾天都不願意啊。”

陳凝霜跺跺腳,氣呼呼地跑回房間。

陳母推了陳玉漢一把:“剛回來就發那麽大脾氣,嚇唬誰呢。”

陳玉漢訕訕道:“這不是沒忍住……”

陳凝霜到底是留下來,萬幸地是他爹媽總歸沒逼她嫁人。十六歲的小姑娘,健康活潑,忘性也大,睡幾覺便把不愉快拋在腦後了。

“月兒圓,

星眨眼,

阿媽燈下弄針線。

……”

陳凝霜從書中擡起頭來,笑睨著身邊的小丫鬟秋瑩:“嘟嘟囔囔的,唱什麽呢。”

秋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時候我娘教我的童謠。”

陳凝霜挑眉道:“前天我教你的英文單詞都記住了嗎,對了,還有我幫你起得英文名字,可還記得怎樣寫?”

秋瑩眉毛眼睛皺成一團:“小姐,太難了,我實在記不住啊。”

陳凝霜像個小夫子似的重重嘆氣:“那是你不用心。”

秋瑩放下水壺,好奇地走到書桌邊:“小姐一天到晚在看書,書裏有什麽好看的啊。”

陳凝霜把視線放回《海國圖志》上:“嘖,說了你也不明白。”

秋瑩彎腰托腮趴在桌面:“那個膠澳城裏好玩嗎,離咱們村子遠不遠?”

“好玩,很遠。”陳凝霜看了秋瑩一眼,突然湧起幾分談性,“街上有傳黑袍子的傳教洋人,可以承載很多人的電規車,數不清的德國建築……”她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下來:“哎,好想回去。”

秋瑩看不得她這般低迷,想了想,提議道:“小姐,天氣這麽好,我們出門放紙鳶吧。”

陳凝霜推開窗,空氣不溫不燥,鳥語花香:“把我爹以前送來的橙紅鸞鳥找來。”那紙鳶是陳玉漢特意請手藝人制作的,做工精良,甚至繡了金線。只因女兒喜歡玩弄,便買了來送她做生日禮物。

“好勒!”秋瑩領命離去,片刻後捧著紙鳶跑回來,“咱們讓司機把車開來?”

“哪裏要這樣麻煩。”陳凝霜大步流星,“就去後院好了。”

陳凝霜也不知道自己家裏有多少錢,她甚至不知道父親做什麽生意,好像什麽都涉及了一些。小時在整個縣城,陳家就是條件最好的。如今即使去了膠澳這樣的大城市,結識了一些權貴同學,可在錢財方面她也沒有覺出有什麽不足。

青龍村交通不便,地理閉塞,父親卻一直不搬走,這是她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兒。

陳家買下了衰落的範員外家的宅院,用花不完的金錢再次擴建了幾倍。因此即使是陳家後院,面積也寬闊得驚人,綠草茵茵,微風陣陣,確實為放紙鳶的好去處。

橙紅鸞鳥拖曳著長長尾羽,搖搖擺擺地升上天空。陳凝霜擺弄半響箏線,總感覺鸞鳥有些不受控制,不曉得哪裏出了問題。

“秋瑩,你來試試,這紙鳶是不是不太聽使喚?”

秋瑩接過來拽了幾下,空中的紙鳶果然歪歪斜斜,要掉不掉。

“許是太久沒玩,內裏松散了罷。”

“給我,我把它拽下來看看。”

陳凝霜扯住箏線,一點點從高空收回,不想突然停風了,那鸞鳥直直栽了下去。

“糟糕,落到院外面了!”

“後院是一片桃樹,可別掛到樹枝上。”秋瑩急急地奔向後門,“哎呀,竟還被鎖住。我去叫下人來。”

“麻煩。”陳凝霜看到墻邊豎了一小木梯,“幫忙扶著,我去撿回來。”

秋瑩喊道:“這怎麽行?!”

陳凝霜已經開始往上爬:“怎麽不行,小姐我有這麽嬌氣?”

秋瑩趕忙過去扶住,嘴裏不疊地喚道:“小心小心……”

這後墻不矮,卻也不高,陳凝霜攀在墻頭,掃目一顧,一眼看到那紙鳶掛在了桃樹枝丫上,不遠處有一人彎腰做活。

陳凝霜喊道:“麻煩那位先生,幫我把樹上的紙鳶撿一下可好?”

那人聞聲向著身旁的桃樹掃了一眼,過去。那懸在半空的紙鳶被他極輕易地摘下,拿在手中向著墻邊走來。

滿山遍野的粉白桃花,滿山遍野都是今天……(註)

“給。”那人將紙鳶遞給她。

陳凝霜咬著嘴唇,視線挪到一邊:“……謝謝。”

那人點點頭,轉身離開,繼續回到樹下拔草修枝。

陳凝霜呆呆地望了一會兒,神游似的回到地面。

秋瑩捂著嘴偷偷地笑:“咱們家的一個下人罷了,小姐還叫他先生呢。”

陳凝霜回過神,正色道:“這都什麽年代了,人人平等,還分下人不下人?以後你不許再這麽說!”

秋瑩嘟著嘴應下。

陳凝霜道:“你在墻裏沒有見到他,怎知是誰?”

秋瑩道:“知道啊,負責修剪桃林的是原先那範員外的孫子。叫什麽,範……範明黎的。他爹生病了,家裏又窮,李管家瞧他可憐,便雇來幹幹活賺些工錢。”

……

範明黎。

陳凝霜兩手托腮,坐在桌前怔怔出神,一遍遍回想白日的情景。

他個頭好高啊,勾紙鳶都不用踮腳。身姿挺拔,人卻偏瘦弱些。青色的汗衫長褲磨損舊了,但是洗得很幹凈。皮膚也白極了,在太陽下幹活卻沒被曬得黧黑幹黃,他將紙鳶遞上來時,手腕上湛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陳凝霜雙頰慢慢發燙,將頭埋進臂彎,似喜似憂地長長嘆了聲。

“小姐,咱們找人修一下吧,或者重新買一個。”秋瑩還在檢查那橙紅鸞鳥。

陳凝霜拿過來,心不在焉地摳著鸞鳥的眼睛,不知怎麽彎出一抹笑:“不用了,這樣也挺好。”

……

秋瑩最近發現,時隔三四年,她家小姐再次迷戀上放紙鳶了。不再看那些奇奇怪怪的書,也不再教她別扭拗口的外國話,每時每刻都想往後院跑,不到飯點不回來。

陳凝霜將紙鳶舉到空中,試試風力:“秋瑩,今天是幾號?”

秋瑩扳著手指頭,道:“昨天十四……今兒個月中了。”

陳凝霜眼珠子轉了轉:“今天李管家是不是要進城采購?現在應該還沒走,你一道兒跟過去,幫我買瓶洗發水。”

“張媽會負責買的。”

“她選的味道我不喜歡。”陳凝霜摸出幾枚銀元塞進秋瑩手裏,“快去,自己有什麽喜歡的也一道買了。”

“哎。”秋瑩揣著銀元興高采烈的走了。

目送秋瑩離開,陳凝霜的視線落在後墻上,心跳如遭鼓擂。

橙紅色的精美紙鳶迎風高升,陳凝霜頭痛地發現風向與那日不一樣,且紙鳶雖然忽上忽下,卻總是不肯掉落。

陳凝霜廢了半天力氣,終於將它引到桃林方向,又見風力遲遲不減,一不做二不休,將箏線咬斷了。

她幾乎是咬唇笑著看那紙鳶掉進桃林。

陳凝霜順著梯子攀上墻頭,露出半顆腦袋,害羞又期待地向下張望,並沒有看到那人的影子,連紙鳶都找尋不見了。

小姑娘失望極了,想回房裏去。又顧及到紙鳶是重要的道具,嘆口氣,爬上墻頭閉眼跳了下去。

“嘶……”陳凝霜落地時險險歪倒,忙用手撐住,轉轉腳踝,有明顯的刺痛傳來,咬牙忍痛向桃林走去。

暮春時分,粉粉白白的桃花絢爛至極,枝幹扶疏,朵瓣豐腴,一簇簇的攢在一起,攢成少女最甜美芬芳的夢境。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開辟出的小路上,土面上的雜草極少,桃樹被修剪得很精神。陳凝霜在一片熱熱鬧鬧的花枝中尋找一個橙紅紙鳶,看得眼睛都發澀了。

“你在找這個?”就在她要放棄的時候,突然傳來這道好聽極了的聲音。

陳凝霜有一瞬的晃神,轉過頭,心心念念的少年就這樣出現在眼前了。

她暗暗吐出一口氣,薄薄的指甲摳進手心,大膽地對上他的雙瞳:“對呀,謝謝你幫我找來。”

這個眉眼細致的少年,神情中總帶著說不清繪不明的淡淡憂愁,然而他看她是眸光是溫柔的,還有一絲隱約的拘謹害羞:“箏線似乎不結實了,回去換一換吧。”

陳凝霜第二次接過紙鳶,他放下手時,她的衣袖拂過手背。

絲滑微涼,是柞蠶絲織就的,帶有珠寶光澤,華貴舒適。他幼時也穿過。

陳凝霜用足尖劃著地面的碎石子,雙手背在身後,聲音緊繃繃的:“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一怔。

(說明:“滿山遍野都是今天”引用張愛玲名句:“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房裏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瑯,滿山遍野都是今天。”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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