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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九節青龍村(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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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凝霜又道:“你……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你的名字……”她聲音不覺間低下去,連同小腦袋也低下去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範明黎搖頭。

他不知道是正常的,可不知為什麽,陳凝霜卻有些生氣,她擡起頭來,一字字道:“我叫陳凝霜,霜鍔水凝的凝霜。記住了嗎?”

範明黎笑了笑,那笑容令她抑制不住的臉紅心跳,他認認真真地看著她:“陳凝霜……陳凝霜,我記住了。”

陳凝霜咬著嘴唇輕笑,往後退了一步:“那就好……啊——!”

她受傷的腳踝再次崴著了。

範明黎連忙扶她坐下,看到她微腫的踝骨。

陳凝霜伸手去揉。

“別動。”範明黎輕聲止住她,掏出一方手帕,走到水桶邊浸飽了水,擰到半幹,敷在她的踝骨上,解釋一句:“水是幹凈的。”他頓了頓,又道:“帕子也是幹凈的。”

陳凝霜點點頭。她平時又講究又臭美,可是此刻半點也不在乎這些東西幹凈與否。

範明黎蹲在身邊為她冷敷。陳凝霜歪著腦袋,從下向上找到他眼睛,這雙眼睛可真是好看,澄澈而溫和,認真而憂傷。

範明黎不自在地偏過頭,耳尖微微發紅了。

陳凝霜將臉貼在自己的膝蓋上,忍不住吃吃笑起來。

她輕輕戳了戳範明黎的手臂:“你明天還會來嗎。”

範明黎專心致志地給她敷帕子,沒作聲。半響後,點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陳凝霜卻沒有再出現。

範明黎在桃樹下忙碌時,總是下意識地看向那堵墻,仿佛下一秒便會有個漂亮靈秀的小姑娘冒出頭來,羞澀又大膽的看向他。

天光散盡,又是一輪日落。

範明黎收拾完工具走出桃林。他的家是青龍村最破舊的一間茅草房,柵欄只到人的大腿高,防不住賊盜,然而也沒有賊盜會來光顧。

甫一進家門,裏屋便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範明黎忙放下鋤具奔進屋子:“我回來了,爹,你怎麽樣。”

範誠善坐在床上,彎腰皺眉,簡直要將整個肺咳出來:“沒……沒事。”他拿了手帕擦嘴,手帕浸滿了汙血。

範明黎用力捋著他爹的脊背,幫他順氣,溫聲道:“我馬上去做飯。”

他熬了一鍋小米粥,煮了一碗面條,上面臥了個荷包蛋,伺候範誠善一點點吃下去。

吃完飯,範誠善便覺得十分疲倦,被兒子扶著躺下。

範明黎拿出草藥,舀了清水沖洗幹凈。冷涼的水洇在拔草弄出的傷口上,生生的疼。他點燃了小火,將藥爐架在上邊,咕嚕咕嚕地熬了大半時辰。

待草藥放涼了些許,範明黎端到他爹床前,一勺勺餵盡了:“大夫說,這副藥吃完的時候,你的病也差不多好了。”

範誠善笑了笑:“好孩子,我的病,我心裏有數。”

範明黎勉強笑了:“相信我,好好吃飯,好好吃藥就會好起來。”

範誠善愧疚地看著兒子:“好不好,我倒沒什麽,只是拖累了你……你還這麽年輕,咱家富裕的時候你還小,沒享過幾天福,哎……”

範明黎將藥碗放下:“爹,你別這樣想。享福什麽的我不在乎,你活著我才有家。”

範誠善無力地點點頭:“好了,你快去吃飯吧。”

範明黎熱了一塊紅薯,坐在天井裏,就著涼水吃下去,他感到胃部痙攣一般的抽動起來。咬牙緩了片刻,將最後一點塞進嘴裏。

他望著天邊一輪橙黃的月亮,腦海中想到的是出現在春日桃林中的小姑娘。

他洗凈雙手,對著屋裏喊道:“爹,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回來。”

範明黎去了村裏的木匠家,撿了幾塊廢棄的木料。

……

那日陳凝霜勾著一只腳跳進陳府的大門,整個宅院的人呼天搶地,幾個婆子連忙把她背了進去。

陳母看著腫脹的腳踝,心疼不已:“哎呦小祖宗,這是咋傷的。”

陳凝霜靠在床頭,語氣輕快:“哦,踢毽子崴了一下。”

“踢毽子怎麽崴了?”陳母想不明白,沒往考慮女兒撒謊那處想,“你以後少玩這個,放放紙鳶不是挺好?”

陳凝霜扯過被子蓋住半張臉,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知道咯。往後我只玩紙鳶。”

三日後,大夫準許她下地。陳凝霜忙不疊地沐浴梳妝,穿了最喜歡的裙子,蔥綠色的寬大束腰顯得她腰肢細細的,帶上紙鳶便往後院跑。

陳母搖頭失笑:“這孩子是悶壞了……”

陳凝霜今日沒讓春香跟來,一到後院,見四下仍舊寂靜無人,便將紙鳶丟到一旁,提了裙子爬上墻頭。

她日思夜想的少年正站在對面,揚眸看著她:“陳凝霜。”

小姑娘的聲音充滿歡喜與歉疚:“你一直在等我嗎……對不起,大夫不準我下床,爹娘又看管得嚴。”

範明黎微笑道:“沒關系。你的腳傷痊愈了嗎。”

陳凝霜點點頭。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相互看著,胸腔裏跳動的盡是甜蜜與歡悅了。

不知過了多久,範明黎才和聲道:“你的腳傷剛好,不宜長時間站立,快回去吧。”

經他一提醒,陳凝霜方發覺腳踝有些微痛,怕再被大夫關押住,不舍道:“我,我明天再來。我明天一定來。”

“等等,有件東西想送給你……”範明黎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從樹下的包裹中拿出一方紙鳶。簡單的黑色剪尾燕子,雪白的小肚子上繪了雨後清明的楊柳畫。

陳凝霜眼睛亮晶晶的:“這是你做的嗎。”

範明黎幅度極小地點頭。

陳凝霜想將紙鳶緊緊摟在懷裏,又擔心壓壞了:“謝謝你……這是我收到最好的禮物。”

陳府的後院成為陳凝霜青春時光中最重要的一塊秘密基地,盛放了少女最隱秘歡喜的心事。見不到他的時光變得很慢很慢,日子像被塞進一個永無盡頭的沙漏;與他見面的時光又變得很快很快,如同湍急撒野的河水從指縫中刷刷逃走。有時,陳凝霜就乖乖地在墻頭看他勞作,有時會忍不住翻過去陪他。她覺得少年的手好像帶著魔力,每當他牽自己的手或是撫弄自己的頭發,心裏便快樂得要到天上去。

這亦是範明黎多年來最快樂的時光了。過早品嘗著人世艱辛的少年,在快要被生活的重擔壓到喘不過氣時,遇到了生命中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

與尋常無二的傍晚,範明黎挪開殘破的柵欄,回到裏屋看望父親。

範誠善沒怎麽咳嗽,只用殷殷目光將兒子迎進:“回來了。”

“爹。”範明黎坐到床邊捋他的脊背,“今天怎麽樣?”

範誠善笑道:“好多了。”

範明黎欲起身:“我去做飯,一會兒把藥吃了。”

範誠善握住他的手:“不著急,我還不餓……黎兒,你快有二十歲了吧,爹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和你娘有了你……若不是受我拖累,你也早能娶親了……”

範明黎腦海中霎時閃過陳凝霜的音容笑貌,心頭湧起一陣甜。

範誠善咳了咳:“只怪我……怪我沒出息,讓咱們範家家道中落,你爺爺還在的時候,咱們家是有名的富庶人家。你以後,要踏實肯幹,振興我們家族……早日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咳咳!如此……如此我也對祖上有個交代了……”

範明黎笑了笑:“爹,現在說這些還早。咱們先把病養好才是正事,我去做飯了,你躺下休息會兒。”

範誠善拍拍兒子的手:“記住爹的話。行了……你去忙吧。”

範明黎小心扶他躺下,轉身去淘米洗菜。

範誠善渾濁的雙眼流連在兒子的背影上,流下一串眼淚,緩緩閉上眼睛。

範明黎端著飯菜過來喚他,這殘破的家裏再也沒人應他了。

範明黎拿出家中所有的銀錢換了一口薄棺與厚厚的冥紙,在庭院中跪了一整夜。

他整片胸腔與大腦都是麻木的,好似封閉了所有知覺。第二日,他照常上班做活,照常見到了心愛的姑娘,黃昏再照常回到家中,跪在棺槨邊:“爹,我回來了。”

範誠善的棺木在庭院中停留了七日。

回溫的天氣裏,屍臭已經遮掩不住。第七日白天,趁著範明黎外出勞作,周圍的鄰居一齊將範誠善火化了。

範明黎這日回家,看到的便是一罐骨灰。

他發狂一般找上鄰居,有人心虛閉門不應,也有人叉腰大罵:“臭得都傳遍整個村了!留著給誰聞!旁人家也算了,可你爹是得癆病死的,不用火燒光是會傳染人的!”

範明黎一腳踹過去:“我殺了你!!!”

叫罵的叫罵,拉架的拉架,一片混亂。

青龍村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事情一溜煙兒傳到陳府,門衛津津樂道時,恰巧被陳凝霜聽到了。

陳凝霜怔了怔,撒腿去找範明黎。她也不知他家在哪裏,只能邊跑邊問,氣喘籲籲地找到時,混亂已結束。

範明黎抽掉骨頭一般歪跪在院子中,面前守著一小罐骨灰,周身有布滿累累傷痕。

陳凝霜哪裏見過他這般模樣,即使再窮再難,範明黎也永遠是那樣幹凈美好,澄澄如月的少年啊。

陳凝霜咬緊嘴唇,登時潸然淚下。

範明黎沒有回頭:“霜兒,我沒爹了。”

陳凝霜撲過去抱著他,顫聲道:“阿黎,你還有我,我會永遠陪著你。”

範明黎靠在陳凝霜的脖頸中,她感到有濡濕的液體一秒間沾滿了肩膀的衣襟,她聽到自己心愛的少年聲音止不住地抖:“……我沒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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