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鬼火 又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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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墻上的畫, 一定是江淮有意留下的。

阮筱朦知道,誰都可能被逼瘋,但他不會。在她的印象裏, 南陽王心志堅強, 和她的父皇一樣。

這只貓, 也不是臨死前才畫的,他死前恐怕根本沒時間畫完一只完整的貓。而且,如果被人發現, 一定會擦掉。

他知道自己早晚會死,死於非命,於是,他佯裝無聊透頂, 在墻上亂畫。若非看得仔細,幾乎看不出,在這些雜亂的線條裏, 藏著一只貓。

阮筱朦轉過頭去,看了看江酌:“據你知道的,江伯伯生平可曾遇到過什麽特殊的事,與貓有關?”

江酌面如冷玉, 鎖著眉頭, 他想了想,確定地回答:“沒有。”

阮筱朦倒也不意外,若真有這樣一件事,除非穆遜也牽涉此事其中,否則,何以穆遜也剛好畫了只貓?

楚驀帶著人將地牢又細細地查看了一遍,再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於是, 他差了兩個人回木屋,去取一張草席,將屍體擡出去。

所有人離開地牢,原路返回,帶著屍體一道,再次小心翼翼地避開機關,出了木屋。

兩個制服小哥將屍體放下,幾人舉了火把想要仔細查看。地牢裏光線實在太昏暗,屍體又腐壞得厲害,想知道死因和致命傷在何處,總要看得清楚才行。

誰都沒料到,幾個火把靠近了,不一會兒,那屍體便自燃了起來。猝不及防的火焰把眾人都驚住了,尤其是湊在最前面的姚遷嚇了一跳,連忙後退。

那屍身的樣子本就十分駭人,加上這火光幽幽帶綠,就像傳說中的鬼火。這一幕陰森詭異,看得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都是本能地後退,可江酌卻是毫不猶豫地往前撲,幸虧,被阮筱朦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阮筱朦知道他是傷心過度,失去了冷靜。前一刻看見親生父親慘死的屍體,後一刻,連屍體也要燃燒殆盡,他那心中的悲痛一波一波地襲卷,哪裏還有理智。

阮筱朦兩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讓他上前:“別去!你救不了的,只會引火燒身。”

引火燒身,這個詞她現在用的是字面的意思。

無需她解釋,兩個搬動過屍體的制服小哥已經鬼哭狼嚎般地叫著,倒下去滿地打滾。他們的衣服與屍體接觸過的地方,也燒了起來。

其中一人接觸過的面積不大,火燒起來的時候,他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倒也將火滅了,只是皮肉表面都燒焦了。

另一人連滾帶爬,無論他怎麽撲騰,都滅不了火。旁邊有人出手相助,或取了水囊澆水,或用枝葉拍打,卻是救不了他。

他疼得很了,在地上奮力一摔,竟然摔出了安全區域。他的身體狠狠地砸在地面,不慎觸發了木屋前的機關。

阮筱朦是曾經見識過的,一塊棱角分明的大石以迅猛的勢態,淩空而來。她看看眾人紛紛避讓,眼光一掃,有三個人卻沒動。

一個是那滿地打滾,快被燒死的制服小哥。他是顧不上逃命,甚至可能盼著解脫,省了被活活燒死的煎熬。

一個是江酌,他之前被阮筱朦拽住,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屍身被燒成灰燼。他魔怔了似地跪在那兒,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無論生死。

第三個人,是楚驀。

他明明知道觸發了機關,飛石已至,卻是不躲不閃,若有所思。電光火石之間,他“噌”地拔出長劍,在飛石上擋了一下。

按照那石頭的重量和速度,若是用劍硬擋,劍會斷,持劍的手臂也會受不住那力道。可是,楚驀出劍並非是為了阻擋石頭,而是算準了一個刁鉆的角度,四兩撥千斤,讓石頭改變了方向。

阮筱朦怔了一瞬,她想起江酌說過,這機關中的大石除非是擊中人落地,否則,會觸發一連串的機關。

偏離了方向的石頭不知撞到了什麽,果然,鋪天蓋地的尖石像雨一樣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

她不假思索,轉身從背後抱住了江酌。所有人都可以跑,可他這個失了神的狀態怎麽辦?

她以為自己會像江酌救她時那樣,背後遭受重擊。

然而,“石雨”出現的同時,楚驀冷靜飛快地說了八了字:“乾、坤、震、巽、離、坎、艮、兌。”

他的目光,也對應著從楚星、江則、裴紜衣、小滿、姚遷和另兩個沒被火燒傷的制服小哥臉上掃過。加上他自己,正好八個人。

每人一個方位,方位正中都有一塊最大的石頭。他們各自將這塊石頭擊落,石頭落地,其他的小石塊就像斷翅的鳥兒,跟著無力地墜落。

阮筱朦松了手,震驚地仰頭看著這頃刻間的變化。她恍然大悟,江酌說過,要麽讓石頭打中人落地,要麽,只能是破解。他還說過,兩個人破解不了,除非,楚驀帶著人趕來。

楚驀是在破陣。

阮筱朦如夢初醒地側過臉,正對上楚驀的視線。他的眸光冷冷清清的,說不出是冷清還是失落。

楚驀輕笑了一下,她竟可以為了江酌,豁出去到這個地步。

阮筱朦避開了他的視線,突然又想到,江酌和楚驀,他倆誰的心思都不簡單。江酌一動不動地跪在這兒,或許一半是傷心,還有一半,他篤定了他能破解的機關,楚驀一定也可以,所以,他懶得管。

從機關被觸發,到楚驀破陣,不過是片刻之間,地上仍在苦苦掙紮的人已經快不行了。他身上的火苗小,此刻已經基本滅了,但是整條手臂都快燒成了炭。

皮肉燒焦的味道,還有他撕心裂肺的叫喊,讓見者傷心。再這樣下去,大家只能看著他死。

楚驀不再猶豫,蹲下來,封了他幾處穴脈,然後咬咬牙,再次拔了劍。

手起劍落,燃燒的手臂被斬了下來。手臂沒了,頂多是殘廢,活下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有人沖上去,給他上藥包紮,做急救處理。有人禁不住罵道:“這紫霧林也太邪門了!機關設得讓人匪夷所思,聞所未聞,竟然還有鬼火殺人。”

“不是鬼火,是人殺人。”阮筱朦冷哼了一聲,“有人在南陽王的身上塗了些東西,除了磷粉之類遇熱容易自燃的粉末,還有助燃物。我猜,是防止人逃跑,或者,有人來救他。”

為了囚禁一個江淮,這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可怕的紫霧林、密布的機關、隱秘的地牢、煞費苦心的鎖,還有這一場趕盡殺絕的自燃。

這大半天的經歷,讓眾人感慨不已,阮筱朦擔心地看了看江酌。這麽久了,他始終沒有半點表情,江則在他身邊勸了好一會兒,他動也不動。

阮筱朦蹲在他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知道你難過,父皇出事的時候,我也這樣難過。可你想想,你盼了那麽久,費了那麽多工夫,現在咱們總算是找到江伯伯了。總比,一直讓人蒙在鼓裏要強。”

江酌的眼神總算是動了動,他一手撐地,俯下身去,像是要把心嘔出來似的,好半天嘔出一大口血來。

薄唇勾著血色在苦笑:“找到了……他卻再也回不來了……”

尋尋覓覓時,尚有一線希望,而現在,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絕望。江酌冒著天大的風險,擅離南陽玉帶園,在京城四下打探,甚至闖了天牢。

如今他死心了,他最敬愛思念的父親,再也回不來了。雖然死因不明,但他知道,父親在死前經歷了非人的遭遇,和莫大的冤屈。他心中,真是又痛又恨!

江則在旁邊將他攙住,阮筱朦掏出塊雪白的絹帕,慌著去擦他唇邊的血。她聲音都有點顫:“這是……怎麽了?”

楚驀見這情形,蹙著眉大步走來,在江酌跟前蹲下,伸手去搭他的脈。阮筱朦倒也不太意外,都說楚驀博學多才,他與江酌看著水火不容,卻到底有少年時同生共死浴血沙場的情分在。

楚驀家學淵源,通些醫術,他一探便知江酌除了傷心過度,更主要的,還是內傷。江酌這人有事從來不說,他那傷扛了一日,雖上了些傷藥,可內傷還需調理。

楚驀起身說道:“此間事了,咱們該離開紫霧林了。你這傷需要好好醫治,我那邊也有傷員,不如,就此別過。”

“大人。”姚遷叫了一聲,躊躇著問,“您就這樣放他走?”

姚遷說完,看見金玉郡主首先一個冷眼掃過來,宛如一計飛刀殺氣凜冽。他禁不住怔了怔,平日裏只覺得郡主是個隨性的人,仿佛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想不到,一句話觸了逆鱗,她這模樣很是不好惹。

說實話,姚遷若真敢攔著不讓江酌離開,阮筱朦今日會翻臉,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此刻,她已經基本排除了南陽王當年弒君的可能性。如果他是兇手,被人關押在此,穆遜邀功請賞都來不及,為什麽要秘密關押?最大的可能就是,當年有人精心布了個局,先帝和南陽王都是受害者。

“我不會做趁人之危的事,”楚驀淡淡地說,“何況,今日是大家齊心協力,才解開了這紫霧林的秘密。”

他轉身便走,扭頭又對姚遷吩咐著:“帶兄弟們回去療傷,走吧。”

這邊,阮筱朦和江酌一道出了紫霧林,這才作別。

她也不知為何,總覺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特別不踏實。臨別前,她輕輕晃了晃江酌的衣袖,欲言又止。

“上次我說,以後不要再見面,這話我收回。我知道了,江伯伯一定是被人陷害的,而且,咱們可能有同一個殺父仇人。所以……所以以後,咱們就是一夥兒的。”

江酌偏著臉看著她,清澈如泓的秋水裏仿佛盛著星光。只是,什麽動聽的話到了她嘴裏,說出來都是怪怪的。

“還有,你要好好養傷,若是大夫不行,你可以到郡主府來找我,我府上的大夫……還不錯。”

江酌靜靜地看了她半晌,似乎總算是從她的話中品出些情意的味道來。

他反手牽住她,緊了緊,又松開。他說:“我知道了。”

江則跟著他離開,背影漸漸遠去。小滿問道:“郡主現在就能斷定,南陽王不是兇手?”

阮筱朦未答,水落石出之前,世間凡事沒有絕對,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江酌背負著疑兇之子的罪名這麽久,卻一次又一次地救了她。就算南陽王真的是兇手,她與江酌之間的恩怨也早就亂成一團,算不清誰欠誰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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