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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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泣的身體狀態還是很不好,而難得打通她父母電話的時候,他們都很忙的樣子,語氣急促地說:“沒空管她,現在有走不開的事情。”

我們幾個人都難掩失望。不如說,再也不指望虞泣的父母了。虞泣的生命來自於他們,虞泣的絕望和痛苦也來自於他們。

虞泣住院一周了,我們都沒看到她的父母,照顧的任務自然由我們輪流承擔。虞泣想過把我們趕回去(“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但是被實在忍不住的李長均噴了回去(“我們沒事,有事的是你,你給我老老實實養身體不準想有的沒的,再說這些見外的話回去把你游戲賬號賣了!”),她也不惱,笑笑就算了,知道說不過那幾個男生,也就不再提。

在醫生的治療下,她的身體漸漸恢覆,可以進一些流質食物了。我們帶粥帶米湯之類的給她的時候,她倒是沒有反抗,也沒有拒絕。可能那天發洩完一點壓抑的情緒以後,“理智”又回來了。她一向不愛欠別人,更不想被關心,所以對我們的照顧百依百順,也不表現出抵觸。

至於她心裏怎麽想的,我們也猜不出來。這種平靜是暫時的,我們大家都心照不宣。

我看著她低著頭喝粥,沒喝兩口,勺子立刻從手上掉下來,柄落在碗沿發出“啪”的一聲。虞泣用手捂著嘴和胃,眉頭緊皺,喉嚨裏有克制的聲音。

我立馬把痰盂拿去了床邊給她,剛一過去,她就開始嘔吐。剛喝進去的粥都沒有兩口,胃空空的,她把胃液都吐盡了,還在幹嘔。

我一邊給她順背,另一邊程哲已經叫來了護士。

護士還是檢查了一下,遲疑著說:“之前各項檢查都做過了。身體指標趨向於正常,胃的情況也控制住了,現在這樣幹嘔,可能要考慮一下是不是心理有障礙了。其實她差不多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但是我們這裏看她的情況是建議轉院到七三醫院做個鑒定,看需不需要在那邊住院。”

我們臉都僵了,林醫生沒有和護士姐姐串好供嗎?!桐城人都知道七三醫院是市精神衛生中心醫院啊!!

虞泣拿過杯子,漱了漱口,沒敢咽下去。護士姐姐走了後,她看看我們的神色,笑了:“難怪你們這幾天小心翼翼,想說什麽還不敢說。還瞞著我什麽了?”

我們臉色麻木,決定直接召喚林醫生,現在的虞泣我們搞不定也不敢搞。

鄭放跑去找林醫生,不多時,就跟在林醫生身後一起過來了。

林醫生走過來,她靠著墻,扶了一下眼鏡:“你知道了我們也不瞞著你,你的情況現在看來可能不在生理上,在心理上。我也不是他們心理學專業的,按照我知道的,我是初步推斷你可能有抑郁癥。”

虞泣聽了,也沒什麽表情,“哦”了一聲,又問:“什麽時候要轉院?”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麽。

林醫生:“我們給你聯系了七三那邊,說是隨時可以。”

虞泣沒有什麽表情,看了看手機,好像是查看了什麽消息以後,擡頭問:“可以晚幾天嗎?我要出院一趟,有點事情要解決,完了我自己會去七三那邊的。”

林醫生用一種“你看我會信嗎”的表情說:“有什麽事重要到比你自己還重要?”

虞泣看起來居然還認真思考了一下,用手摸摸下巴,遲疑著說:“被趕出家門,得回去收收東西,算嗎?”

我們:“……哈?”這又是什麽事情啊?

林醫生看起來一副“我心累”的表情,轉頭就走,背對著虞泣擺擺手說:“你和你朋友說吧。但是出院是不可能出院的,問問你的好朋友們能不能幫忙。”

我們又轉頭看虞泣,虞泣低頭看著聊天框,一字一句地讀:“‘你沒事就趕緊回家收東西,我和那個賤-人離婚了,公司出事了,債主把房子占了,給了你三天時間收東西,趕快回去收,不要讓他有借口找我’。”

虞泣沒什麽感情地繼續說:“哇哦,終於搬走了。”

我們很擔心虞泣受什麽刺-激,一個個看起來比她還緊張,她倒是輕松,對梁叔叔說:“梁叔叔,我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幫我找個律師,最好擅長處理遺產財產歸屬的。”

梁叔叔點頭,說:“沒問題,不過你要做什麽?可以的話你先不要出院,我委托一個靠譜的律師幫你解決這些問題。”虞泣點點頭,說:“他說他們離婚,時間在爺爺走之前,兩個人都出軌了,離婚的消息爺爺知道了,爺爺是被氣走的。臨走前爺爺請律師立了遺囑,做了公證,爺爺名下所有的東西都給我,包括老宅。”

虞泣笑了一下:“爺爺在老宅裏把我養大的,他怎麽折騰我不管,老宅誰也不許給我動。”

七月是盛夏,虞泣的笑不達眼底,話裏仿佛蘊含著堅冰,像是數九隆冬的寒風。

虞泣可能覺得還不夠震撼,說:“我還打算起訴他們家暴、出軌、未盡監護人義務,初中小學從未在學校露過面,要求剝奪監護人資格,因此,梁叔叔,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您能做我的監護人嗎?只要名義就好,等到我十八歲成年就行。您可以不用管我,我可以一個人在老宅住,爺爺留給我的錢夠我用的。”

梁叔叔說:“這個是沒有問題,你和阿勝本來就像手足,這也沒什麽,我們照顧你不是什麽負擔。錢就不要說了。”

虞泣搖搖頭:“我這兩天的費用也都是您出的,您放心,我之後也都會還給您。不是說見外,從小爺爺就是這樣教我做事的。”

梁叔叔嘆了口氣,說:“我現在就去委托,這事情越早解決越好。”虞泣點點頭,像是想起什麽,又說:“可能還要麻煩您請人去家裏一趟……文件在老宅,一樓可能也要收拾。”

梁叔叔點點頭,說:“小事情。”一邊拿出手機撥號一邊走了。

大概是覺得氣氛太沈重,虞泣還好心情地開了梁勝玩笑:“梁叔叔答應了,梁過來叫聲姐姐聽聽。”

梁勝這個溫吞的性格也是沒誰了,他慢慢悠悠,吞吞吐吐:“可是,我們,本來就,叫你大姐啊?還不止是我誒。”

虞泣僵住了。我們都笑了,連我也跟著他們叫:“大姐!”

虞泣用手捂臉:“夠了,你們住嘴,十五歲的我不應該承受這些。”

是啊,她才十五歲啊。也只有這個時候的她才像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十五歲的我們明明應該無憂無慮,虞泣卻被迫經歷承擔這麽多,現在還要和本應照顧撫養自己的父母法庭相見。命運對她何其殘忍。

林醫生沒有放虞泣出院,虞泣現在還是一點不能進食,連水都不能喝,每天只能勉強用溫水潤潤口,進不到喉嚨,靠點滴維持身體的基本營養。梁叔叔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就著手在辦這個事情了。他還找上了虞泣的小學老師和老班老羅等等一系列老師,作為虞泣父母不履行監護職責的證明。

還有虞泣的入院身體檢查之類的,也都覆印了。

暫時還沒去七三醫院,市一院是全市最大的綜合性醫院,也有心理科,虞泣在這裏做了檢查和鑒定,醫生嘆了口氣,對梁叔叔說:“這孩子要註意了,抑郁指數很高,應該是重度抑郁和焦慮,不排除還有心理創傷的可能。有條件還是要去七三那邊讓他們檢查分析。”梁叔叔出來後又嘆氣了,這份檢查報告被他收了起來,沒有被虞泣知道。

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們幾個小孩蹲在門口扒門,都聽到了。

醫生說的每個字我們都聽得懂,連起來我們卻都聽不懂。或者說不想聽懂。

重度抑郁,重度焦慮,心理創傷?每一個詞我們都難以聽懂,或者說,難以把它們聯系在我們熟悉的虞泣身上。

老班老羅也才知道這件事。他們來到醫院看虞泣,老羅當時就氣得眼淚都落了下來:“你這個孩子啊,老師明明說過有事情要打電話,你怎麽不聽啊!老師的話都不聽,你是要反了是嗎!”

虞泣耳朵被老羅拎在手裏,嘴上還得順著討饒,看起來十分卑微:“不是不是,這不是一時沒想到嗎,您看我現在也沒出事也沒怎麽樣,您別氣了哈,年紀大了消消氣消消氣不值得不值得。”

老羅瞪她:“年紀大怎麽了!你這個小的還不如我這個老人家!”

等虞泣被老羅念了半天之後,老班才過來和虞泣說:“你這個小孩啊……我明明考前還在和你們說,以後什麽事情都會過去的,不要放棄,你怎麽……”老班搖搖頭。

虞泣抿著唇不吱聲。

老班也不強求她回答,而是和她說:“學校和你簽約的時候,有說過,無論如何,只要你簽了協議,你一定會進雲湖,你和陶之昭的條件是雙向的,學校也都會滿足你們。”

虞泣轉頭看著老班,眼神裏是難以置信。

老班嘆氣:“所以說,你可以先打電話給老師們商量。我知道你信不過別人,但哪怕你去找羅老師問問也好,你呀……”

虞泣還有點懵懵的,又看到老羅的臉色,下意識地說:“我只是發呆,誰知道會發呆進醫院……”

這就是胡說八道了,誰發呆四五天不吃不喝的?

老羅也是這麽想的,她又上手擰虞泣耳朵了,虞泣嘴裏一串“痛痛痛痛痛痛老師輕點輕點”,病房裏其他人也並沒有管她的意思。老□□了我們很想做的事情。

老羅威脅著虞泣,說過幾天再來看看,要她老老實實的,有些什麽事情有什麽消息都要老實和她說,虞泣點點頭,乖得像只鵪鶉。

我覺得,虞泣現在雖然點了頭,但估計就算真發生什麽,她也肯定還是自己憋著,指望她主動示弱或者求助的可能性太小了。

老羅也這麽覺得,所以老羅走的時候嘆了口氣,說:“你個小兔崽子,過幾天老師再來看你。指望你給我打電話我不如指望豬會飛。”

虞泣:“哎呀不會啦你真的就老人家愛操心誒,你也好好註意身體啦。”

老羅瞪了她一眼,才和老班一起走了。

這個時候的虞泣,才讓我感覺到一點熟悉。老羅一走,她又恢覆到了逆來順受,乖乖聽話,絕不頂嘴,慢慢發呆的狀態之中。這種時候,我反而懷念起了被她懟的時候。人真是很奇怪。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也不算胡說八道,發呆的時候是會忘記感覺的(思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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