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人終於都到齊了，家長們也來了幾個人。

虞泣小時候去過梁勝家好幾次，梁勝的父母都會接送梁勝，因此之前初一的時候虞泣也很經常是被梁家人送回家的。因此梁勝的爸爸媽媽都對她很熟悉。

此時梁媽媽走到床邊，看著虞泣，呼喚了她好幾聲，虞泣也沒有任何反應。梁阿姨的眼睛有點發紅。

幾個男生也很難過，他們喊了好幾聲大姐，虞泣也沒有任何動靜。

我很難過。終於，有點沖動的程哲忍不住了，一拳砸在床上，聲音低啞：“你究竟怎麽了……大姐……我們差點失去你了！這究竟是為什麽？！”

我和李長均對視了一眼，又不忍地別過頭，無聲地轉頭給家長們遞眼色。

家長們默契地都離開了病房，把空間留給我們幾個孩子。

虞泣終於有點反應了。她慢慢地把視線從天花板挪開，沒紮針的手想撐著身子坐起來，我連忙讓她躺回去，替她把床頭微微升起來一個幅度。

虞泣靜靜地看著我們，但是雙瞳之中卻沒有焦距，平日裏黑亮的眼眸像是一潭死水：“為什麽？”她的語氣很輕很輕，“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出生，他們就要丟掉我，是爺爺奶奶罵了他們，養大了我。奶奶走了。爺爺走了。”說到爺爺奶奶的時候，虞泣的語氣不再平靜，有了一絲起伏，甚至有一絲哭腔。她緊閉雙眼，咬著下唇，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緩和了情緒，再次睜眼，用一種無波無瀾的語調繼續說，“那兩個人，早就都有外遇了。那個孩子是別人的，兩個人打了一架，離婚了。他喝了三天酒，醉了打我，一邊說，生了我，占了他的兒子的位置。然後打累了就睡覺，醒了就繼續喝，繼續打。”聽到這裏，我們的臉色都很難看。我看著她的身子，曾經圓圓的臉頰早已經癟了下去，手腕露出了骨節，如果說過去是因為日日相處讓我沒有察覺她如何從偏胖變為逐漸正常的體型，那麽此刻她變得瘦削則是非常明顯地能被看出來了。我盯著她因為紮針被挽起來的袖子，那只手上同樣青紫交加，甚至因為紮針，又多了一片青色。

我的心裏鈍鈍的疼。

“成績出來了，我離雲湖差了十分。”

她好似在說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此時居然輕笑出聲：“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只是坐在床上，看窗簾變亮，看窗簾變暗。再醒過來，就在這裏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只是覺得，沒什麽意思。”她說完後，轉頭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色，明明是暖色調，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短暫的沈默。

我望著她的身影。經歷了那樣痛苦的三天，最後卻看到了那樣的成績，枯坐著看著光影變化的虞泣，那時會是什麽心情呢？

“什麽叫沒什麽意思！”一道聲音打破了沈寂，梁勝的聲音都變調了，他一個男生，眼眶通紅，對虞泣說：“如果不是你，我們幾個根本不會成為朋友！我們五個性格迥異，沒有你這個大姐，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就是啊大姐，你不要這樣想，如果沒有你，我連雲湖初中都上不了！”童澤南的雙拳緊緊地握著，卻盡量放平了語氣。平日裏溫和的是梁勝，隨和又有點呆的是童澤南，他們都像是同時變了個人一樣。

“大姐，你真的不要這樣想。如果不是你，我還在被其他班的男生欺負，又怎麽會有朋友。”李長均眉頭緊緊地皺著。

“是啊，你看你如果不和我打賭，我那個臭脾氣，那麽傲，肯定早就被人吊起來打了，沒有你壓著，我還不知道在天上哪裏飄著！”程哲損完自己，還推了一把鄭放：“你看阿放，要不是你，現在還是游戲死宅，怎麽會被你帶著考上石湖。”

虞泣的眼神掃過她的兄弟，眼神裏沒有一點溫度：“那是你們的人生，不這樣走，也會有另一條不一樣的路。不是我，也會有另一個人。梁和呆呆，就更算了吧。初中的時候要不是我，你們也不會被傳戀愛，還被傳難聽的話。”

我看梁勝和童澤南眼眶頓時就都紅了，不忍地別過頭不看他們，盯著虞泣。

虞泣又沒有絲毫溫度地笑了笑：“算了吧，別說了，今天是和我來這裏憶往昔嗎。”

她看到我，又說：“好難得，溫柔的學委在這裏生氣。何必呢，我這種人。”最後那句話裏是濃濃的自我厭惡。

我本來不生氣的，我好心疼她。可是她的最後七個字就像點燃了我的引線，我壓抑住怒火。

“我沒有生氣。”我壓低聲音。算了，沒有什麽說服力。

“我很生氣。”我+幹脆盯著虞泣的眼睛，逼視著她，看她從古井無波到微微慌亂地錯開眼神。

“虞泣，你答應我的。”我還是帶了點哭腔，喉嚨有點堵，我深呼吸一口。

“我們要讀同一所高中。”我語氣加重。

“你說過，你從不說謊的。”我克制住了哭腔。

“答應你的虞泣死了。她心死了。”虞泣的語氣從平靜到狂躁只要幾個字。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歇斯底裏地大喊：“我做不到！陶之昭！虞泣她做不到啊！”她帶出了哭腔，仍然大喊：“她又毀約了啊！她許下了做不到的承諾！她離雲湖有十分啊！她從全市第一到考不上心儀的學校只要三年啊！”

我終於沒有忍住淚水，模糊的視線裏，虞泣抱著腦袋，痛苦地一遍一遍地說：“我就是個廢物啊，我就是個廢物啊……”

可能是剛醒過來，體力還沒恢覆，她一通發洩後，聲音一點點變小，幾乎聽不見，不多久，又沒有了知覺。

我還在剛才的震撼裏沒有回過神來。虞泣從來都是溫和的，哪怕拒絕和你成為更近一步的朋友，都是用默默推開減少聯系的溫和方式來疏遠。哪怕是換同桌那件事，她都只是吼了一句就走。我從來沒見過她如此生氣甚至失控。

她壓抑了很久吧。溫柔的外表下，內心卻壓抑著那麽多的痛苦。

在我失神的時候，男生們也沈默著。我們走到了走廊上，我問他們：“以前的虞泣，是這樣的嗎？”

他們都搖搖頭。李長均看著我，遲疑著說：“大姐她……小時候很開朗的。她聰明機靈，喜歡看書，老師很喜歡她，又性格很好，直率，豪爽，坦誠，她看誰都是好人，就很像個小太陽啊。班級裏的大家都很喜歡她。她也很有領導力，我們小學的很多活動，我們幾個的聚會，小學班級聚會，都是她在組織的。大姐其實不是我們之中最大的，只有阿放和梁比她小，我們卻都把她當姐姐一樣信任，就因為她可靠，還整天操心，我們才叫她‘大姐’……現在想想，我們也應該把她當妹妹一樣照顧的，都是她照顧我們……”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有一段時間，大姐不愛說話。她那麽怕熱，從來都是四月就穿短袖，可以穿到十一月。”鄭放也陷入了回憶，“四五年級的時候，她就不愛穿短袖了。我們本來以為她是想擋住自己的身體。那個時候可能因為她吃藥吧，她小時候身體不好，就很胖。別的班的男生會跑來我們班笑她。那之後，她就沒那麽常笑了，也不愛和男生接觸，如果不是我們從小和她玩到大，估計也會被她漸漸推開吧……”

“初中梁和呆呆兩個人又，唉，這兩個白-癡。”李長均看著梁勝和童澤南，嘆氣。

梁勝和童澤南表情愧疚：“我們一開始還有點生氣她不理我們，後來發現別人亂講壞話的時候就很後悔，大姐這個笨蛋，她寧可封閉自己也不想我們因為她被影響……可是有的事情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和大姐幾乎親如兄弟了，更何況……”童澤南聲音開始哽咽了，梁勝拍拍他的肩膀，對我說：“其實後來也有別人靠近過她的，但是也因為親近，中間出了點小事，大姐才變得不敢親近任何人的……陶同學，謝謝你還肯陪著大姐，謝謝你沒有被她慢慢推走……”

我搖搖頭。說什麽謝謝啊，我應該謝謝虞泣才是。明明是她，察覺到自己的抗拒和感覺到我能感覺到她的抗拒後，還是因為溫柔，怕我難過，才放任自己把心門慢慢打開一條縫的。

其實虞泣還是沒有變啊。她只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裏面，她害怕外面的人，可是房間裏的虞泣還是那個虞泣。

我才應該謝謝虞泣，謝謝你願意開一條小縫給我，讓我能夠看到哪怕只有一點點，但也是真實的你。

我們的對話很小聲，沒有被別人聽見。但是一直倚著病房觀察虞泣的醫生眉頭緊皺，她剛才看到了虞泣和我們交流的全過程。

虞泣的主治醫生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醫生姐姐，姓林。看起來很成熟大方，也很可靠。因為虞泣起來以後接觸的醫生裏，只對她不排斥，所以虞泣就歸她負責了。

此時，她走過來對我們說：“你們都是虞泣的朋友嗎？”

我們點點頭。

林醫生對我們說：“昨天夜裏她其實醒過一會兒，但是對我們的語言，對我們的治療，都沒有反應，有點消極抵抗。我剛才看她的情況，我覺得情況可能要更嚴重。”

林醫生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的家屬可能是靠不住了，第三天了都沒有從醫院露面。你們都是她的朋友，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應該都對她的感情挺好的，連續來了幾次，這我能看出來。”

她扶了扶眼鏡，一個個審視著我們：“但是接下來的話很重要，你們要記好，也不要和任何人、也包括她說。我觀察她這個情況，身體已經是次要的了。她的心理可能有一些問題了。”

“她可能經歷太多，壓抑太久，求生意志太淡薄了，現在我們特地給她放到單人病房24小時看護，就是擔心這個。我們擔心，她可能得了抑郁癥。”

我不知道我該怎麽面對這又一個壞消息，虞泣如果知道了，會是怎樣的反應呢？

不對，她應該不會有什麽反應了吧。她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抑郁癥，但我想，虞泣的心可能已經麻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我猶豫了很久，保送協議的情節要不要，因為原本沒打算讓小虞能上雲湖高中部的。

但是結合情況來看，沒上雲湖的小虞一輩子可能都走不出陰影，也會和小陶越行越遠。

基於我是甜文作者這點，最後還是改了情節，當然這也改了很大的走向。

不然結局就算不是be，她倆（主要是小虞）想好好在一起還蠻難的- -

也因為改了走向，高中篇的創作我都能想象會有多阻滯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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