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要說明的是，我們吃人完全是出於信仰。我們只吃死人,因為那樣才能讓先祖的身體免遭焚燒或是埋入地底腐爛之苦。我和我的族人,我們中沒有一個是沒吃過人的,這對我們來說是一種神聖的儀式。我們不像那些蠻荒部落一樣吃掉他們的俘虜,為了吃人而發起戰爭。我們和他們最大的區別是，我們熱愛和平，根本不曾想過要和任何人發生沖突。”

“在我和我的姐姐十六歲的時候，尼羅河部落的女王將王位傳給了她的兒子。這是一個無奈之舉，她沒能生下任何女性繼承人。更加無奈的是,年輕的國王恩基爾找遍全族都沒能在尼羅河部落中發現一個可以與他結婚的女性。為了不讓王權旁落,他不得不從遙遠的國度為自己迎娶了一位王族美女，這個人祖上有過和他一樣的血統。她就是阿可奇。”

“阿可奇為尼羅河部落帶來了豐富的知識。他們學會了種植,學會了用泥板記事,還學會了使用獨輪車和其他一些東西。尼羅河部落的人民愛戴她和她的丈夫，因為她使他們一天天強大起來。然而有一件事卻是阿可奇難以忍受的。這個地方的人也和我們一樣吃死去先祖的血肉！”

“食人的習俗和阿可奇的信仰相抵觸。她來自一個信奉太陽神的地方，在那裏人們將死去的親人用最好的亞麻布包裹起來，把內臟掏空裝進陶罐，然後和屍體一起下葬。於是她決心改變現狀。她先說服國王在整個尼羅河部落推行新的墓葬習俗，她對人民宣稱只有得到妥善保管的屍體才會在太陽神的神力下覆活。然後她又讓國王率領他的軍隊征服周圍那些‘食人部落’。”

“這一切都在我們全然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直到母親收到一塊泥板。我們並不認識那上面的文字。我和我的家族都排斥書寫。我們認為名字擁有特殊的魔力。把女巫的名字寫在一塊泥板上？天知道會發生什麽！我們只用壁畫記事，更多的秘密則由女巫口口相傳。不過只要通過觸摸，我們依舊可以讀懂泥板上的內容，甚至還包括它上面所包含的情緒。”

“那是一封來自女王阿可奇和國王恩基爾的邀請信。他們想請我們前往埃及，將精靈的秘密展示在他們面前。我的母親從那上面讀到了惡意和陰謀，她拒絕了使者，告訴他女巫無法離開故鄉。阿可奇的使者離開了，但這絲毫不能讓母親放心。她從那塊泥板上看到了更加可怕的未來。”

“那時一個惡的精靈阿曼剛好來到了我們村莊，母親帶著我們前去驅逐。阿曼向我們炫耀它的力量，聲稱我們會在不久的將來需要它。它還洋洋得意地說自己曾品嘗過鮮血的滋味。母親破天荒地和它搭腔，要知道在那之前母親還從未和任何一個惡的精靈交談過。她對阿曼的話表示懷疑，認為沒有肉身的精靈永遠也無法感知到鮮血，更不用說是品嘗它。阿曼生氣地掀起一陣大風。我們念咒驅逐了它。在它走後我們發現母親的手臂上被沙礫弄開了許多細小的傷口，但我們不知道阿曼是否真的品嘗到了人血。母親認為所有的精靈都有一個核心，也許阿曼正是通過這個核心接觸到了人的血液，但她也不確定這一點。”

“在阿曼的事發生後不久，我們的母親就一病不起。我們不斷跟她講話，試圖將她的靈魂拉回來。但我們都知道這已經於事無補，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結局。她的離開讓精靈們傷心欲絕。精靈都熱愛女巫，因為我們是唯一可以和它們溝通的人類。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安撫好它們，然後開始著手準備母親的葬禮。”

“通常這種神聖的祭典都要由家人請求女巫主持，但我們就是女巫，所以我們會親自主持母親的葬禮。我們從屍體中剖出最重要的兩個器官，心臟和大腦。屍體在選定的日子被烤熟。在正式開始之前我們已經餓了許久，我們必須為之後的儀式做好準備。我們將吃掉屍體，無論那要花費多久。”

“一個精靈告訴我們，山下來了一群不懷好意的人。但這沒有引起我們的重視。山谷外總是人來人往，各地的人都想要請求女巫的幫助。更何況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有人想要目睹女巫的葬禮再正常不過。”

“在儀式開始之前，我和瑪凱進行了最後的討論。我們必須決定由誰來吃心臟，由誰來吃大腦。我和我的族人，我們都認為心臟是承載靈魂的地方，是人類最寶貴的器官。但是對女巫來說，我們相信我們溝通精靈的能力來自於大腦，而且大腦和眼睛連接，讓我們看到超自然的力量。所以大腦才是女巫身上最重要的器官。最後我們決定由瑪凱來吃象征精神的大腦，由我來吃象征感情的心臟。我對這一點並沒有異議。瑪凱和我，我們就像是天上的日與月，她強大正直，總是我們中做出決定的那一個。”

“然後你們都看到了，神聖的祭典被無情地打斷了。士兵們沖上山坡，他們屠殺我們的族人，把母親的大腦和心臟擊落在地，先人的眼球被馬蹄踩碎，屍體則被徹底褻瀆破壞。你們大概可以想象我和瑪凱當時的苦痛，但我們無力反抗。他們像是抓牲口一樣抓住我們，將我們押回埃及。盡管一路上精靈不斷興風作浪，但凱曼卻使他們相信，這些只不過是女巫的小把戲，無法和正在保護著他們的太陽神相提並論。”

“是的。”瑪赫特看了一眼凱曼，露出微笑，“凱曼便是這些士兵的首領，國王的侍衛長。他奉命抓我們回去，阿可奇告訴他這是一場聖戰，但他心中的善良卻讓他無法忍受這種赤裸裸的屠殺。我們的族人，他們甚至沒有武器，我們居住的地方距離尼羅河是這樣的遙遠，根本不會為女王和國王帶來任何新的國土，這怎麽能是一場聖戰呢？”

“凱曼極力照顧我們。他找機會為我們松綁，給我們食物和清水。正是有了他的照顧才使我們得以平安到達埃及。女王和國王接見了我們。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阿可奇。她生得異常美麗，皮膚如同花瓣一樣嬌嫩，過分精致的五官讓她看起來缺乏深度，塗黑的眼睛更加重了她的裝腔作勢。”

“國王恩基爾對我們說，因為我們的人民吃人，所以理應被處以極刑，但我們是有強大法力的女巫，所以他決定對我們網開一面，讓我們在她的妻子面前表演那些召喚精靈的‘小把戲’，換取我們的性命。我和瑪凱第一眼就看出了阿可奇的真實想法。這一切根本不是因為吃人，她只是想要得到我們的力量，才會迷惑國王讓他屠殺了我們的同胞！”

“阿可奇假惺惺地問我們關於精靈的一切，想知道她的太陽神和精靈相比孰強孰弱。這徹底激怒了瑪凱。她告訴她世界上根本沒有神明，她的那些神全都是精靈在裝神弄鬼。而精靈根本不在乎信徒，他們顯露‘神跡’只是為了好玩。精靈甚至比我們更加低等，連肉身都不曾有過。瑪凱站在王宮的大殿上，說話擲地有聲，列舉了許多精靈們曾向我們炫耀過的神跡，來證明一切不過是人們一廂情願的想法，保衛埃及的太陽神根本就不存在！阿可奇臉色慘白，她脆弱的信仰在一瞬間被擊得粉碎。她顏面大失，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說不出話來。最後，憤怒壓過了其他所有感情，她命令士兵將我們帶走，等待最終的審判。”

“我們被關押起來。太陽神的祭司要求將我們燒死，因為紅頭發的人理應被獻給神。國王則有些猶豫，他聽到了瑪凱說的話，擔心精靈會報覆他的王國。只有凱曼依舊在竭力照顧我們，並答應為我們說情。他來自一個古老的家族，歷代祖先也都有吃人的習俗，眼睜睜看著父輩的屍體在泥土中遭罪讓他覺得異常痛苦。這個時候惡的精靈阿曼來到我們身旁。瑪凱和它對話，這一點讓我感到害怕。它自稱是唯一能拯救我們的精靈，但是瑪凱還是不耐煩地讓它離開了。我們不敢呼喚其他精靈，若是我們念動咒語而它們並不出現，那將是怎樣的巨大打擊啊！”

“後來阿可奇又接見了我們一次。我知道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一旦激怒她，我們將永遠無法回到故鄉。阿可奇似乎已經從瑪凱給她的打擊中恢覆過來，她滿口謊言，試圖用一套矛盾的不堪一擊的理論向我們證明她的太陽神確實存在。她將我們的法術稱作是‘狡猾的小伎倆’，並讓我們當面表演給她看。”

“瑪凱站了起來。她召喚來阿曼，用真正超自然的法術狠狠打擊了阿可奇的氣焰。阿可奇心中最骯臟的秘密被精靈讀了出來，她恐懼極了，這加大了阿曼的快樂。它卷起一陣狂風，比我們見過的任何一陣風都要強大，整個大殿都在狂風中搖晃。阿可奇的臉和手臂上出現了許多細小的傷口，阿曼想要享用她的血！”

“慌亂中凱曼帶著士兵沖了進來。他救下了他的女王。瑪凱斥退了阿曼。我們被再度關押起來，直到三天後才迎來對我們的最終審判。國王宣布我們的法術純屬子虛烏有，我們將像那些奴隸一樣被當眾強暴，在整個過程中一旦有任何非自然的事情發生，都將被視作是對太陽神的褻瀆。那樣的話我們就必須被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國王將他的黃金項鏈戴到凱曼的脖子上，讓他代替自己來行使這項懲罰。”

瑪赫特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看了一眼凱曼。此刻這個和她一樣古老的吸血鬼臉上混合著悔恨、痛苦、懷念等諸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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