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我們都在等你。”紅發女子用溫婉的聲音說道。

“瑪赫特。”阿曼德低聲呢喃。

“是的,我就是雙胞胎中的瑪赫特,另一個是我的姐姐瑪凱。”瑪赫特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是那樣美，就像是蘊藏了某種自然規律。或者說，她本身就是自然。

“你是艾力克的締造者。”阿曼德並沒有用疑問句。他能感受到兩者之間相同的血系特征。這的確要比他的血系更加溫和。

“是的。我在三千年前轉化了他。”瑪赫特說道,“快點進來吧！你還有一點時間來和你的締造者相見，然後我們必須討論一下關於阿可奇的問題。”

阿曼德的背脊僵硬了一瞬。“還有兩個人正在往這個方向趕來。”他對瑪赫特說，“那是我的伴侶和他的後裔。”

瑪赫特沈默了數秒。“那個無法被感知到的奇特吸血鬼？我想我剛剛感覺到了另一個。他們距離這裏很近，我會在這裏等他們的。”

阿曼德低聲向瑪赫特道謝。他推開木質的大門。他的締造者就站在距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路易和卡布裏埃先進了會客室。

阿曼德僵立在原地。

他看到了馬瑞斯衣裳上的血跡。那一定是女王留下的。馬瑞斯看起來和他在十五世紀時沒什麽不同。他面目英俊，額頭飽滿,金色的長發哪怕經歷了千年依然閃耀著柔和的光輝。這個古羅馬的歷史學家,人類文明的記載者，吸血鬼中最傑出的學者和預言家,阿曼德曾一度將他視作偉人，甘願成為他的奴隸。

“阿瑪迪歐……”那個人呼喚他的名字，聲音仿佛穿透了整整五百年。

阿曼德閉上眼睛。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絲明悟。

現在，他依舊認為馬瑞斯十分偉大，但這偉大已經不足以撼動他的靈魂。馬瑞斯擁有最多的知識，但他實際上卻從未脫離過他的時代。他用他在古羅馬時的舊眼光審視世界，冷眼旁觀，偶爾出於對美的喜愛而伸出援手。他繪畫天使，以宗教故事為題材，心中卻從未有過信仰。或者說他的信仰早已死亡，碎成了一片片博物館中古代文明的殘片。他因為對至善至美的追求而存活，乃是獨善其身的表率。他照顧女王和國王，但那只是無可奈何的責任。這種“自我犧牲”令他覺得自己比所有其他吸血鬼看得更加深遠……

阿曼德終於明白，為何他命中註定無法追隨馬瑞斯的腳步。馬瑞斯更傾向於自我完善，這個強大的長者千年如一日地啜飲惡徒之血，從未想過和凡人的生活有真正的交集。但是他不同。他更想要了解時代的變遷，了解這種種變化背後的涵義。他想要學習更多，想要完善自己對待凡人的態度。就連他心中的信仰，也在一日日變化豐滿，日趨完善。

是的，我會活在凡人之中，我會活在每一個時代之中，同萊威爾一起。

阿曼德走過去給了馬瑞斯一個擁抱。

“能夠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可惜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我急於知道關於女王的一切。”他對馬瑞斯說。

“女王殺死了國王，當著我的面吸幹了他的最後一滴血。長期以來國王一直在抑制她的邪惡。但是國王的力量有限，女王活過來之後，第一個就讓他了了賬。”馬瑞斯木然地吐露出他知道的所有消息。

他的阿瑪迪歐不願意與他交談，這讓他痛苦萬分。長期以來他一直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這個雛兒，哪怕明明知道那個天使般的少年正住在巴黎的墳墓之中。那是他的一段不完美的過去。吸血鬼漫長的壽命讓他們全都染上了完美主義的壞毛病。錯了就推倒重來，就如同萊斯特的締造者梅格能不知掠走過多少個金發碧眼的男子，除了萊斯特外全都被他弄死一樣。

阿瑪迪歐於他是個錯誤，他過早地轉化了他，他不願回憶這個錯誤是如何發生的。但他偏偏無法否認對這個純潔少年的愛。

是的，每一段美好的回憶都能讓他回味上數千遍。這是他最鐘愛的男孩，雖然那感情無法跟他與潘朵拉的感情相比，但依舊是叫人手足無措，心亂如麻。

“阿瑪迪歐……”馬瑞斯艱難地張口。

“啊，忘了說了，我現在的名字叫做阿曼德。”阿曼德微笑著說道。

噢，是的！他的阿瑪迪歐被人改了名字，雖然這名字不過是同一個詞在不同語言中的講法，但卻好像生生撕裂了他們之間的聯系。那是桑提諾幹的好事！那個充滿野心的吸血鬼，一直覬覦著女王和國王的寶血，卻連必須被照顧者到底是什麽都不曾知曉！不過潘朵拉也正是利用了他的野心，才能說服他幫忙從冰層下將自己解救出去。對於這樣一個毫無深度的吸血鬼自己又怎能去興師問罪？

“阿曼德……”馬瑞斯咀嚼了一遍這個名字，“你過得好嗎？那本書上說你曾經和路易一起旅行，但是後來又獨自離開了？”

“路易是一個有趣的朋友。”阿曼德微笑著說，房門被再次推開，他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萊威爾！”他飛快地奔過去，一把抱住了萊威爾的脖子。

“親愛的，那邊那個是馬瑞斯。”阿曼德湊到萊威爾的耳朵邊上低聲說。他滿意地感覺到萊威爾頸部的肌肉緊繃起來，然後又故意補充了一句：“你還記得我的主人，對嗎？”

萊威爾狠狠瞪了馬瑞斯一眼。他環住阿曼德的腰，低下頭尋找那雙剛剛說了不該說的字眼的嘴唇。他吮住它們，把下面那一片咬得通紅。

阿曼德的心情更加愉快了。他發覺自己已經絲毫沒有了剛剛踏進這扇門時的緊張。不過他還是如同一個好學生一般帶著萊威爾走到馬瑞斯面前。“這是萊威爾，我現在的伴侶。”他們的手掌交握在一起。“現在”這個詞讓萊威爾呲了呲牙，他對馬瑞斯表現出明顯的敵意。

亞森就站在他們身後，發覺暫時沒有需要他發言的地方，只好無奈地摸了摸下巴，繼續裝成透明人。

“我看不透他的內心。”馬瑞斯忍不住將這個問題說了出來。對於千年鬼來說，除非萊威爾是他的後裔或是他的締造者，否則都不應該讀不到萊威爾的想法。但馬瑞斯確信他沒有轉化過這麽一個吸血鬼。

“實際上沒有人能讀懂。”阿曼德輕笑著說。他愛慘了萊威爾吃醋時的表現，心中那種不顧一切地跟萊威爾做親密事情的想法愈燃愈烈。

馬瑞斯垂下眼睛，思索阿曼德這句話背後的意義。

瑪赫特最後一個走了進來，示意人已經都到齊了，讓他們全都到客廳中去。

“我、凱曼、艾力克、馬以爾、馬瑞斯、潘朵拉、桑提諾、卡布裏埃、路易、阿曼德、萊威爾、亞森和潔曦，世界上剩下的所有吸血鬼，除了萊斯特外都齊聚於此。”

瑪赫特的開場白讓人大吃一驚。她像是看出了每個人臉上的猶疑，補充道：“也許還有一些正躲藏在偏遠之地，但目前為止我們所能聚集起的力量也就僅限於此了。”

一陣沈默。

阿曼德環視周圍的人。凱曼的容顏和瑪赫特一樣古老而又白皙，他們的皮膚閃動著珍珠色的光輝。這兩個是這群人裏最強大的兩個，如果不算萊威爾的話。他將這個念頭隱藏起來，他不想讓任何人讀到萊威爾的秘密。

艾力克穿著漂亮的皮草，他的五官陰柔美麗，甚至還帶著一絲天真。桑提諾就坐在他身旁，他們的手也許正交握在一起。桑提諾一開始接近艾力克是為了他背後的力量，但是現在這個可憐的意大利吸血鬼根本無法和艾力克的締造者瑪赫特相提並論，所以占據優勢的一方仍然是艾力克。

潘朵拉美麗得猶如黑夜女神。她是馬瑞斯的後裔，這一點很容易看出來。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似乎已經源遠流長，但那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這兩個千年鬼力量無限，但現在也只不過比自己稍勝一籌。在經歷過那次長達三十年的沈睡之後，自己的力量似乎被大幅度增強了。以至於現在如果要跟桑提諾交手，獲勝幾乎是毫無懸念的事。

馬以爾的年齡似乎和馬瑞斯一樣久遠。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是馬以爾大約從未獲得過女王的寶血。這個千年鬼並不屬於瑪赫特的血系，但他好像正在以一種渺小的姿態愛慕著她。

路易和卡布裏埃是為了萊斯特而來，亞森則純粹是為了避禍。至於潔曦……

阿曼德的目光落在這個雛兒身上。她昨天才剛剛被轉化，身體中甚至還有些器官尚未死透。她的容貌和瑪赫特極為相似，紅色的頭發，綠色的眼睛，嬌小的骨架。她們一定有著某種血緣上的聯系，所以瑪赫特才會派馬以爾前去保護她。凱曼則是看出了她們的相似才會為這個凡人擔憂。不過他們都沒有成功阻止悲劇發生，潔曦之所以會成為吸血鬼一定是因為昨晚傷勢過重。

阿曼德翻閱潔曦的內心。他讀到了許多有趣的東西。這個女人生來就有看見鬼魂的能力，怪不得後來她會收到泰拉馬斯卡的邀請。她對瑪赫特有著近乎熾熱的感情，馬以爾也在她心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她記憶中最深刻的部分全都是關於“一個偉大的家族”，一連串的名字構建起了一條通往遠古的線索，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潔曦瞪了阿曼德一眼。她生於女巫家族，對心靈感應十分敏感。當然了，那只是跟凡人相比。在心靈感應的大師面前，她的天賦根本不值一提。就好比現在，她就無法讀到阿曼德的想法，阿曼德卻能讀到她的。

“首先我們要知道阿可奇到底想要什麽。”瑪赫特開口說道，“她雖然暫時繞過了我們，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永遠高枕無憂。我們必須要弄清這一切背後的原因。”

“我知道她不殺我們的原因！”馬瑞斯突然提高了聲調，“她不殺你不過是因為不能，而她不殺我們卻是因為萊斯特的求情。真是好笑，我照顧了她差不多兩千年，竟還比不過一個不足兩百歲的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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