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卡布裏埃到哪裏去了？”

萊威爾和阿曼德又在遺跡周圍轉了一圈。他們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蹤跡。

“她不在這附近。”美少年聳了聳肩,他漂亮的絲綢襯衫依舊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萊威爾想起那座從天花板上投影下來的白色階梯，那簡直像是科幻片裏才有的場景。卡布裏埃該不會真的去了天堂吧？“你們倆從前就認識？”他好奇地問。

“一個自以為是的女人，操縱欲極強，就算是對自己的兒子也不例外。你放心，她還沒有那麽容易死。”阿曼德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頗為不悅。“我們走吧！我需要找一條幹凈的河。”他皺著眉說。他的臉頰上還留著黑色的水漬。

萊威爾點點頭。他早就料到阿曼德和卡布裏埃之間的關系不怎麽好。“太可惜了，黃金之城埃爾多拉多就這麽沈入了地底。”他一面走一面感慨。

“財富對幽冥之子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阿曼德緊跟在他身後。

“可那是一處從未被發現過的古代文明的遺跡。真是難以想象,幾千年前瑪雅人就能建造出這樣雄偉的建築。還有那座通往天堂的階梯,你看到它了嗎？它看起來可不像是古代人能造出來的東西。”萊威爾依舊對沈沒的金字塔感到十分惋惜。

“那又怎麽樣？對於凡人來說,為了實現某些目的，他們常常可以發揮出遠超出想象的力量。你看到那座建造在裏約熱內盧駝背山頂上的基督像了嗎？它的建成同樣堪稱一個偉大的奇跡。但是現在,這些曾經建造出過雄偉金字塔的瑪雅人的後裔,他們的文明在西方文明面前不堪一擊。過往的輝煌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優勢。萊威爾,你說得對，世界總是在不斷發展，也許有一天連耶穌基督都會成為過去。我終將失去我的信仰。”阿曼德的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可以試著信奉一些新的東西。”萊威爾突然覺得阿曼德有些可憐。

“我的主人。他出生在古羅馬時代，他經歷過最初的神跡，卻對耶穌基督絲毫不感興趣。”阿曼德突然說，“他活了1800年，只相信藝術和知識能改變人的一生。我的信仰在他面前脆弱得猶如紙片。誰能指望一個親眼目睹過聖徒還不是聖徒時模樣的人來信奉天主呢？可是我無法拋棄這些。這些聖像、這些教義、這些鐘聲和戰火，我在這些東西中誕生，永遠也無法舍棄它們。然而，是時候改變了。我想要尋找一些猶如幽冥之子的生命一般永垂不朽的東西。我希望你能使我獲得靈感，這就是我跟著你的原因。萊威爾，雖然你看起來缺乏頭腦，但是你憑借本能做出的選擇卻能屢屢觸動我的內心。我希望我能走近你，看清你，將你了解卻無法宣諸言語的內容讀出來。我能感覺到答案就存在於你的內心之中。雖然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幽冥之子都要簡單，但在你身上卻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這讓我陶醉，讓我由衷地折服。萊威爾，我想我們會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彼此相伴。我希望你能改變我。為此我願意成為你的愛人和伴侶，用我的力量保護你，讓一切危險遠離你，告訴你關於黑暗世界的一切，並在必要的時候賦予你責打謾罵我的權利。”

阿曼德的臉頰上還留著汙點。他褐色的眼睛裏卻像是燃燒著一團火。這個外表永遠只有十七歲的少年身上有著無以倫比的堅定信念。長時間的迷茫和探索從未讓他興起過終結生命的念頭。他的言語就像他的內心一樣透徹而又倔強。他站在熱帶叢林的邊緣，無論是猙獰的草木還是臟兮兮的襯衫都無法減弱他的半分美麗。這是一個失落的天使，從未放棄過尋找回歸道路的努力。

萊威爾覺得他無法拒絕這樣的阿曼德。

“其實我也有想過這個問題。”高大的吸血鬼抓了抓頭發，搜腸刮肚地尋找合適的詞匯，“我是說，既然我們的生命是無止境的，如果不找一些費時費力的事情來做，未免有些太浪費了。”萊威爾憨笑了一下。他覺得阿曼德說得對，他常常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內心那些模糊的想法。

“你說你的締造者活了1800歲？他還在嗎？他是一個怎樣的人？”萊威爾問道。

“馬瑞斯還活著，雖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但他的確還活著。”阿曼德垂下眼睛，片刻之後，他又高興起來，一把挽住萊威爾的胳膊說，“我會告訴你一切的，但我們要先找到幹凈的水源。我需要洗個澡。而且黎明就快到了，我們還得找個地方過夜。”

萊威爾非常同意阿曼德的觀點。他自己也臟得渾身難受。他的背包遺失在了金字塔裏，現在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被撕得破破爛爛的襯衫。

得找一條幹凈的河，洗個澡再把衣服洗幹凈。

萊威爾心想。

對於兩個吸血鬼來說，要在叢林中找到一條小溪並不困難。萊威爾十分慶幸他沒有弄丟他的指南針。這樣就能保證他們不會朝著一個和裏約熱內盧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在檢查過水中並沒有危險之後，萊威爾想都沒想就脫掉了襯衫和長褲。等他終於泡到湍急的河水裏，才突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剛剛，阿曼德好像是對他……表白了？！

高大的吸血鬼突然呼吸一滯，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扭捏。他看到阿曼德正在解開襯衫上的紐扣。修長的手指輕輕躍動，將少年潔白的胸膛暴露在空氣之中。

萊威爾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不是第一次註意到阿曼德的美貌。但是在接受了對方的告別之後，這種面對面的誘惑依舊讓他無法抑制地心跳加速。

阿曼德走進了水裏。他並沒有脫掉他的長褲。他像一條靈活的魚一樣一頭紮進水裏，再次站直身體的時候，臉上和頭發上已經沾滿了水滴。他搓洗了一會兒自己的襯衫，發現上面的汙跡遠不是靠清水可以洗得幹凈的，於是就放棄了這種徒然的努力。直到他把每一根頭發都清洗幹凈，才發現萊威爾已經保持剛剛下水的姿勢很久了。美少年笑了笑，朝萊威爾走去。

猛然驚覺阿曼德正站在自己面前打量自己，萊威爾立即幹咳了幾聲開始低頭洗他的襯衫。

“別管你的襯衫了。天就快亮了。我們得找個地方過夜。”阿曼德挽起萊威爾的手臂朝岸邊走去。

“可惜我的帳篷連同背包一起都掉在水裏了。”

“我們可以找地方挖個坑。之前你和卡布裏埃不正是這麽幹的嗎？”

萊威爾突然覺得阿曼德的話聽起來有點奇怪。前幾個晚上他都和卡布裏埃在一起，崇尚自然的女吸血鬼似乎沒有穿衣服的愛好，而阿曼德那時就在他們附近……

“我覺得我們應該找個山洞。”萊威爾滿臉糾結地建議。

阿曼德點了點頭，倒是沒有覺察出萊威爾的異樣。即使是對他來說，要在叢林中追蹤兩個吸血鬼也並不容易。跟有卡布裏埃帶路的萊威爾不同，他還得面對無時無刻可能會出現的各種危險。再加上在金字塔中的歷險，他實在是有些累了。

萊威爾很快就找好了他們下一個白天的落腳地。那是一個狹長的山洞，陽光絕沒有可能照到山洞深處。

“要喝點嗎？”萊威爾將一頭長相怪異的動物遞到阿曼德面前。這頭倒黴蛋剛剛失去了它的巢穴，現在又成了吸血鬼的盤中餐。

阿曼德搖了搖頭。他找了塊地方躺了下來。

“我說，你該不會是一直沒吃東西吧？”萊威爾註意到阿曼德臉上厭惡的表情。

“我不喜歡動物的血。”阿曼德默認了萊威爾的推斷。

“那可不行！我進入叢林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吧？就算你的食量再小，也不能整整一個星期不吃不喝啊！別看這東西長得醜，其實味道……還不錯？”萊威爾嘖了嘖嘴。

阿曼德別過半邊臉。

“你答應了要聽我的。”萊威爾突然想起他最大的籌碼。

美少年皺了皺眉，坐起來，猶豫著擡起手。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過動物的血了。上一次的時候，他還住在巴黎的一個公墓中。因為吸血鬼的鐵律使他不能主動接近凡人，他有一次在饑寒交迫之下被迫嘗試了老鼠的血液，那味道真是惡心極了。

“算了。”萊威爾突然收回手。

阿曼德疑惑地看他。

“要不來試試我的血吧！”萊威爾坦然地面對阿曼德的註視。

美少年臉上的表情變化了幾次。“我不餓。”他重新躺下，轉過身，背對萊威爾。

“好吧，好吧，你不餓。明天，我一定得讓你吃點東西。”

萊威爾把頭湊到那頭可憐動物的脖子邊上，一口咬破它的血管，喝了幾大口，然後把屍體隨手丟了出去。他找來許多石塊，把洞穴的入口徹底封閉起來。這樣就不用擔心白天在他們都睡著的時候有什麽東西闖入洞穴了。

阿曼德已經熟睡。他漂亮的卷發上沾到了泥土。皮靴和長褲還是濕漉漉的。

萊威爾走過去，在阿曼德身邊躺下。他伸出一只手臂，讓少年的頭枕在那上面。想了想，索性將少年修長柔韌的身體整個拉入懷中，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矗立在巴西裏約熱內盧的耶穌基督像，世界七大奇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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