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當然是驅使我來到這裏的一大原因。更大的原因是我對凡人的世界感到厭倦。”卡布裏埃註視著萊威爾的眼睛說。

“當我還是個凡人的時候,我的生活是如此地枯燥乏味,充滿了陳舊腐朽的氣息。我年輕時是一名嚴格按照貴族標準教養出來的淑女,結婚後則徹底淪為了丈夫的生育工具,為他生下一個又一個的孩子。貧窮讓我失去了他們中的大半。我們雖然是貴族,卻徒有封地沒有收入。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丈夫在我的孩子身上發洩他的怒火。我甚至無法教育他們，因為這樣做會挑戰我丈夫在家中的權威。我只能一件件變賣我的珠寶首飾，為他們買一些禮物，好讓他們在那個死氣沈沈的家中活得開心一點。”

“咦？原來萊斯特出生於貴族家庭？”這還是萊威爾第一次聽說萊斯特的過去。在他的印象裏，路易口中那個需要靠情人賺錢養活的小白臉多半應該是貧民出身。

“與其說是貴族家庭，倒不如說是一個抱著過去等死的人間墳墓。”卡布裏埃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總之,長期的壓抑差點要了我的命，最後是萊斯特給了我永恒的生命,使我終於有機會擺脫那個世界。我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一天，我最心愛的孩子，我的狼煞星，他終於成長成一個足夠強大的男人，將我從死神的懷抱中拉回來，並賦予我超凡脫俗的力量！”

“如今我可以有時間研究星辰之美，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漫步在荒野中，我可以與野獸為伍，喝它們的血，用它們的毛皮禦寒。在黎明快要到來的時候，我可以在地上輕易為自己挖一個臨時墳墓。然後，一旦太陽重新沈入大地，我就會醒來成為這片遠離凡人世界的主宰。這是多麽令人感到滿足的生活啊！”

萊威爾聽得目瞪口呆。他只能推斷出一件事，那就是卡布裏埃在凡人的時候活得極度抑郁，否則她也不會在成為吸血鬼之後如此急於逃離人類社會。從女吸血鬼的語調中，他體會到了一種對凡人深深的蔑視。卡布裏埃似乎已經將她自己完全和凡人割裂開來，並不承認她過去所扮演的社會角色。就連她提起萊斯特時的表情，也絲毫不像是在自己的關心兒子，反而更像是在思念她的情人。

“也許你應該和我一起回到文明世界看一看。我敢保證，現在凡人的世界已經和你離開的時候有了很大的不同。”萊威爾斟酌著詞句說。

“不，你不明白，凡人的改變和我沒有沒有關系。要不是萊斯特喜歡生活在凡人之中，我甚至不關心這個世界上是否還有凡人存在。凡人也好，吸血鬼也好，都無法改變我對自由的追求，只有叢林和原野才是我向往的地方。”

卡布裏埃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嘲諷的表情。

“你把外面的世界稱為文明？不，在我看來，所謂的文明不過是一小撮人為了滿足他們的私欲幫獨裁披上一件美麗的外衣罷了。無論他們的‘文明’如何發展，永遠都擺脫不了獨裁的本質。現在，既然我們已經不是凡人了，為什麽還要被他們定下的準則所束縛？不，我不在乎這樣的‘文明’到底發展到了何種程度。事實上，我蔑視這種所謂的文明。只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才能讓我興起敬畏之心。”

卡布裏埃的神情有些激動。

“萊威爾，我認為你也應當和我一樣，自由自在地生活。我們必須正視我們吸血鬼的身份，永遠不再試圖在凡人的世界中找到我們的位置。否則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比那些自我放逐的幽冥子孫活得更加淒慘。想想看，即使擁有吸血鬼中最強大的力量，卻依然不敢在人群中暴露自身，這是怎樣的一種悲哀啊！”

“最強大的吸血鬼？你在說阿曼德嗎？”萊威爾心中一動。

“喔！你也認識那個謊話連篇的家夥嗎？他根本什麽都不懂，卻還要故意裝出一副老成的樣子，用一套荒謬的理論來說服他自己！”卡布裏埃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沒錯，我所指的正是他！這個活了四百年的吸血鬼空有一身力量卻不懂得運用。你簡直想象不出他和他的同伴在巴黎曾經過著怎樣的日子！他們將自己視作撒旦的仆人，穿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不敢和凡人說話，整天徘徊在陰暗的墓地之中。教堂中的法器明明無法傷害他們的身體，可卻讓他們怕得要死。要不是萊斯特和我，我們打破了他對於吸血鬼的認知，他有可能現在還蜷縮在某個破舊的棺材中和他襤褸的衣服一起腐爛呢！這就是個被凡人的認知所毒害的典型例子。假如他也能像我一樣，認清我們在成為吸血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超越了凡人的生命，那就不會用子虛烏有的撒旦傳說來束縛自己了。”

萊威爾不由想起了阿曼德對於宗教的執著。他絕對相信，如果阿曼德鉆牛角尖的話，像是個活死人一樣活著並不是什麽不可能發生的事。不過阿曼德現在好像已經完全和時代接軌了，這難道是因為受了萊斯特的影響？他們之間的關系原來不止情敵那麽簡單。怪不得阿曼德在提到萊斯特的時候會流露出那樣的表情……

“萊威爾，你覺得我的建議怎樣？不要急著拒絕我，我能讓你真正活得自由自在！”

萊威爾皺了皺眉。盡管他很難理解阿曼德對信仰的執著，但是卡布裏埃的想法同樣讓他覺得匪夷所思。

成為一個完全非社會的野人？

萊威爾覺得這件事對他來說幾乎是難以想象的。

“但是凡人的世界正在一步步向外擴張。即使你不願承認他們的文明，他們還是很快就會遍布整個世界，就算是亞馬遜叢林中的毒蛇猛獸也不能阻止他們的腳步。到那時你要怎麽辦呢？”

“總有他們到不了的地方。”卡布裏埃聳了聳肩，“況且他們對我來說僅僅是食物的一種。作為吸血鬼我完全沒有理由要懼怕他們。”

“那倒是。”萊威爾點頭表示承認。

“我親愛的朋友，請不要輕易否定我的話，只要仔細思考，你會發現這才是世界的真理！你不遠千裏來到這裏不正是命運的安排嗎？請留下來，留在我的身邊，我可以告訴你更多，讓你了解真正的文明，了解世界之美！”

萊威爾煩惱地抓了抓頭發。他的確想不出話來反駁卡布裏埃。

“再說，男人和女人，不正是最為互補的一對嗎？我們可以分享彼此的秘密。至於你想要了解的精靈。我從沒見過它們。我知道這裏的祭司可以操縱一些看肉眼不見的力量。我們可以一起揭開其中的隱秘。”卡布裏埃撥弄了一下頭發，熱情地邀請萊威爾加入到她的叢林生活中去。

“等等！你說，你……你想要和我成為伴侶？”萊威爾有些吃驚地問。他突然有種要被野人抓去入贅的錯覺。當然，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野人”有著漂亮到不可思議的臉蛋和身材，簡直可以成為每個男人的夢中情人。但是這種吸引力在聯系到萊斯特母親這一身份時變得大打折扣。萊威爾甚至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是的。但是我們之間必須建立一種全新的男女關系。上帝讓夏娃服從於亞當，在我看來，這就是最早的獨裁，自然界中反而很少有這樣的雌性服從於雄性的例子。將來，我們必須是平等的，各司其職的，密不可分的。”卡布裏埃將光裸的手臂搭上萊威爾的肩頭，她的身軀在毛毯下若隱若現，“你會愛上這樣的生活，我保證。”

“咳咳……”萊威爾退開半步，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後開口，“我想我必須先了解一下你的生活方式再做決定。”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背後的寒毛又豎起了一下。不過他的確想不出理由來拒絕卡布裏埃。他想要了解更多吸血鬼的思想和整個世界。

“當然。我對你也十分好奇。”女吸血鬼微笑著說。

萊威爾讓卡布裏埃在原地等待片刻。他走了一陣才找到卡洛斯。漂亮的巴西男孩正一臉虔誠地跪在地上禱告，一看到他就立即跳起來詢問“叢林女神”對他說了什麽。萊威爾解釋說他必須留下來跟“叢林女神”學習驅逐精靈的方法，讓卡洛斯一個人先回去。

“喔，好的！真是太感謝了！我會在裏約熱內盧等你。你可以在學校裏找到我。”

卡洛斯將所有的補給品和工具都留了下來。他一再詢問萊威爾是否需要他再送什麽東西過來。這一刻看著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睛，萊威爾不禁有些動容。在他看來大衛和卡洛斯之間的關系大致可以被劃作是一段旅行時的艷遇。也許在數十年後大衛還會對此津津樂道，但是卡洛斯絕不可能是陪伴大衛共度一生的人。之所以會跋山涉水到叢林中尋找所謂的叢林女神，除了有些同情卡洛斯之外，萊威爾更多的是出於對坎多布雷招魂術的好奇。他從未想過一個從亞馬遜叢林中走出來的印第安土著男孩到底花了多大的勇氣才能和他的母親對抗，捍衛自己脆弱的愛情。

“無論如何我都會回去找你的。”萊威爾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保證道。

“謝謝你。”卡洛斯臉上微微一紅，“你長得那麽兇狠，我起初還以為……萊威爾，你可真的是個好人！”漂亮男孩從脖子上取下一個黑色的掛墜給萊威爾戴上，那看起來像是某種曬幹了的昆蟲。

“迪亞會保佑你的。”卡洛斯閉上眼睛，虔誠地禱告了一陣。

直到漂亮男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叢林中，萊威爾才轉身向空地的方向走去。

“來吧！讓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臨時居所。”卡布裏埃顯然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她看了一眼萊威爾手中的行李，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等真正在這裏生活過一陣之後，你會發現這些東西甚至沒有一根藤條管用。”

“也許吧！”萊威爾聳了聳肩。雖然從來沒有在亞馬遜叢林中生活過，不過作為狩靈人，他對野外生存其實還頗有一套。在什麽都沒有的情況下，就地取材能大大提高生存幾率。但是一些現代化的工具，比如他放在背包中的那些親手改造過的小玩意兒，卻可以保證他在任何地方都能過得舒服！

“我以為你平時都是隨便在野外挖個洞睡覺？”既然已經決定暫時留下來，萊威爾不禁對女吸血鬼的叢林生活燃起了極大的好奇心。

“是的。那些古老的吸血鬼相信，只有棺材才能作為我們日間的避難所。但是事實證明，只要不被陽光直射，我們在哪裏都可以安然度過白天。不過我要帶你去的地方有些特別。那是我在這片叢林中最大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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