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威爾註視著門口的方向，一個男人正從那裏走進來。

那是一個魁梧健壯的男人,身高在1.88到1.90之間。盡管有著運動員一般的體魄,鼻梁上的一副平光眼鏡卻讓他平添了幾分溫文儒雅的氣質。他的打扮不太像是美國人。他所使用的手杖恰恰說明了這一點。萊威爾認得這根手杖，或者說他曾經買下過它的一根同店家生產的兄弟。那是一根英國紳士防身用的劍手杖,按下彈簧就能從裏面拔出一把半米多長的鋒利細劍。為了方便使力,手杖把手的式樣巧妙地模仿了劍柄的造型。

就在萊威爾的目光隨著男人移動的時候，對方也註意到了吸血鬼的視線。他毫不猶豫地大踏步向萊威爾的桌子走來,臉上帶著極有興趣的表情。男人的一舉一動都顯示出充分的自信，但又完全不會給人驕傲的感覺。他的氣質比他過人的相貌更加容易吸引周圍人的目光。就連阿曼德都註意到了他的存在。

“你們好,我在上午的演講中沒有見過二位。”對方先伸出手來，“大衛.塔爾伯特。我來自英國。”

大衛犀利的目光讓萊威爾暗自警惕。好在他和阿曼德都是喝飽了才來的，再加上阿曼德的小小化妝術,大衛理應看不出他們和凡人的區別才是。阿曼德先和大衛互通了姓名，然後萊威爾也自我介紹了一番。當然，他們使用的都是在簽到簿上使用過的假名。

對於一個遠道而來的英國客人而言，似乎最好的談話切入點就是剛剛結束的那場戰爭。萊威爾禮貌地問起了英國本土的情況。

“是的，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並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是這也讓我失去了目標。我是說，我本以為我會在戰場上流盡最後一滴血，結果德國人卻突然投降了。我的下一個目標是非洲或者南美洲，也許只有草原上的猛獸和叢林中的毒蛇才能激起我的鬥志了。”

大衛一面侃侃而談，一面不時用眼神打量阿曼德。這讓萊威爾多少有些不舒服。他把這種不爽理解成對方對自己的不重視。無疑，大衛是個極富魅力的美男子，但是阿曼德現在的樣子應該不至於引起大衛如此多的註意才是。這種不愉快在快要爆發出來之前，最終被大衛的一句話徹底打消——

英俊的英國紳士突然把嘴湊到萊威爾耳邊說：“這是一個多麽迷人的孩子！你不應該把他化妝成成年人的樣子來參加這樣的演講。也許好奇心會讓他在今晚做噩夢的。”

萊威爾頓時領悟到，大衛對於阿曼德的關註原來是因為他識破了阿曼德的偽裝。這個英國人的洞察力高得驚人。萊威爾不禁咧嘴笑了一下。“這麽說來，你對神秘事物根本就沒有興趣嘍？”大衛剛剛說起他來這裏不過是因為受到了朋友的囑托。

“我不知道，相比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我認為還是真實的世界對我更有吸引力。那種生與死之間的緊張感，力量凝聚成一線的感覺，你應該也有過相同的體驗吧？”

“是的。”萊威爾點點頭。他大致能理解大衛對於刺激的追求。

“所以我來這兒不過是為了湊湊熱鬧。能夠因此而認識你們令我感到很高興。至於演講……這些喜好與鬼神打交道的人總能為我們的生活帶來更多樂趣不是嗎？”大衛用英國人慣用的嘲諷語氣說。

“的確如此。”阿曼德讚同地說。

“啊！要開始了！真希望晚上這兩個能來點新意。我們最好還是等一會兒再說話，雖然邊上這幾桌人大概等一會兒還會不停地制造噪音。”

萊威爾轉頭朝演講臺的方向看去。那裏果然已經站了一個打扮古怪的老婦人。

“好好看吧！”阿曼德對他眨了眨眼睛。

萊威爾本以為在這個沒有聲光效果的時代，獵奇表演的最高境界不過是將漂亮女人鋸成兩半或是向觀眾展示一只沒有頭的公雞。不過這會兒他卻明白了，原來有些古老的技巧真的可以一下子就將人唬住。至少就他本人而言，他完全沒有看出臺上的那個老婦人到底是如何令手中的木偶說出觀眾心底的秘密的。老婦人的裙子下擺很寬松，讓他無法觀察這到底是不是傳說中的腹語術。至於那種被稱為“他心通”的能力，他身邊就有一位心靈感應大師。萊威爾不禁將目光落在阿曼德身上。

古老的吸血鬼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臺上的表演，唇角帶著一絲笑意。他的眼睛是如此的明亮，讓萊威爾覺得這雙眼睛中的倒影比真實的世界更加美麗。阿曼德察覺到了萊威爾的目光，他疑惑地挑了挑眉。

“你說，她會心靈感應嗎？總不能真的是木偶把秘密告訴她的吧？”萊威爾小聲問道。然後他突然懊惱地想起，因為有大衛在邊上，阿曼德未必會說真話。

“難道你沒有發現？她手中的那個木偶比她的年齡還要大。木偶的臉型並不像是白人，反而更加接近非洲土著，再加上木偶脖子上刻著的記號，這應該是個極有力量的伏都教娃娃。只是不知道她能發揮出它幾成的力量。”

在阿曼德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萊威爾突然有種背後涼颼颼的感覺。“你是說，這個娃娃真、真的能通靈？”

“我也曾聽說過伏都教。”大衛小聲說道，“據說這是一種在非洲極為流行的信仰。那裏的土著人認為世間的一切都是表象，唯有精神是真實存在的。人形的器物一旦被賦予精神，就能成為一種類似神明的不朽存在。這種器物常常被他們用來實施巫術，比如咒殺或是吸引財富。”

“所以連你也相信是娃娃的作用？”萊威爾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他覺得自己最初那個腹語術加上一兩個托兒的想法實在是弱爆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腹語術在加上一兩個群眾演員的配合。你看她的衣服簡直就是為了遮擋身體的震動而設計的。”大衛低笑著說。

萊威爾的表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大致猜到是怎麽回事的阿曼德不禁勾起唇角。他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萊威爾的手，用嘴型說：“是個騙局。”

萊威爾暗自籲了口氣。既然阿曼德說是騙局，那就一定是騙局了。不知道阿曼德到底是怎麽看出破綻的，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問問他。

臺上的詢問已經接近尾聲。因為老婦人所說的秘密大多都是一些令人難以啟齒的事，舉手的觀眾數量也漸漸減少了。最後，在一陣刺耳的尖笑聲中，她手中的木偶突然垂下腦袋，不再回應她的呼喚了。

表演暫時告一段落。在兩場演講之間大約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大衛建議三個人去休息室裏喝一杯。他的倡議很快就得到了阿曼德的響應。

“這兒已經沒什麽好看的了。”阿曼德用一語雙關的話告訴萊威爾他暫時沒有任何發現。

萊威爾點了點頭：“那就去喝一杯提提神吧！”

無論是萊威爾還是阿曼德都有自信可以當著大衛的面裝模作樣地喝酒。他們一起去了休息室。這裏沙發椅相當傳統舒適，讓大衛感覺非常滿意。

遠道而來的英國客人先請了萊威爾和阿曼德一輪蘇格蘭威士忌，並將它稱為世界上口感最醇厚圓潤的酒。當然，在將酒遞給阿曼德之前，他還悄悄用眼神詢問了萊威爾阿曼德的實際年齡是否已經足以喝這種高度數的烈酒。這位英國紳士做事處處都十分妥帖，給人感覺非常成熟穩重。萊威爾猜測他一定出身在一個極重教養的家庭中。當然，他的英國式嘲諷依然跟每一個英國人一樣犀利。

他們一起談論了一會兒時事新聞。在這方面萊威爾感覺和大衛頗為投契。他們一個擁有超越時代的銳利眼光，一個則擅長從細節中發掘出真實並加以適當的諷刺。相比之下，阿曼德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年幼者一樣坐在邊上聽他們侃侃而談，時不時提出一些奇怪的問題。

大衛身上的強大氣場一方面讓萊威爾覺得很是讚賞，一方面又令他想要使出渾身解數好與對方分庭抗爭。最後的結果讓高大的吸血鬼有些沮喪。他已經活了兩輩子超過一百個年頭，可是在某些天生就極具天賦的人面前卻依然有些力不從心。倒是阿曼德，有時候大衛明明說了一句相當有見地的話，他卻還有本事將話題轉到別的方向，巧妙地為萊威爾制造機會。

也許一貫表現冷酷的阿曼德其實要比他看上去的更加關心自己？

發現這個秘密讓萊威爾不禁有些小小的竊喜。他已經漸漸發覺，雖然他活得像是一個凡人，但畢竟不是一個真正的凡人。獲得來自同伴的支持對他來說要比收獲一段與凡人的友誼更加重要。

“下半場要開始了。”阿曼德小聲提醒兩個正在暗自較勁的男人。

“啊！原諒我，一談起世界格局就老是沒完沒了。來吧！讓我回到會場中去！”大衛立即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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