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吸血鬼默默地坐在露臺上。從房間窗簾的縫隙中透出來的燈光剛好只能照到他們的腳邊。過了好一會兒，萊威爾才又開口。

“有件事,我覺得很煩惱。”高大的吸血鬼抓了抓頭發。

“我還以為你從來就沒有過煩惱。”阿曼德挑了挑眉。

“我的一個凡人朋友,我們的友誼已經足足持續了半個世紀那麽久了。一直以來，我都很相信他的判斷力。在不久之前,他對我說,他覺得我很孤單。”萊威爾想了想決定從頭開始解釋，“呃……這件事最開始是因為我妹妹病得很重,她已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當然那些後輩們不算。這讓我興起了轉化她的念頭，不過卻被她拒絕了。然後我就去找了我的那個凡人朋友。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他告訴我,我的不適感是因為孤獨引起的。他建議我試著結交一些新朋友。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阿曼德，你比我活得長得多。你認為對於凡人，我們到底應該抱著怎樣的態度呢？”

“凡人！噢,最初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超越了他們。”阿曼德頓了頓，然後說道，“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游離於凡人世界之外，猶如一個在墓地中徘徊的幽靈。有人告訴我幽冥之子理當如此。直到我遇到了一個離經叛道的吸血鬼。是他教會我，我們也可以鮮衣怒馬，混跡在凡人之中，無情地玩弄他們，適當地和他們嬉戲。為此我特別選擇了一個舞臺作為觀察和學習凡人的切入點。可這樣的生活並不能讓我感到滿足。許多年後，另一個非常特別的吸血鬼讓我明白，我們雖為異類，卻不應該完全摒棄凡人的感情。這一度讓我非常疑惑。我不明白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我們的生命更有意義。現在你問我到底應該對凡人抱著怎樣的態度？不，我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凡人。是徹底漠視他們，還是向他們學習？是毀滅他們的生命，還是從他們的生命中獲得更加神聖的啟迪？我只能說我還在摸索的過程中。事實上，你是我見過和凡人羈絆最深的吸血鬼之一。告訴我，如果明明知道某個凡人的死亡會令你感到痛苦，你會選擇在第一時間斬斷和他之間的聯系嗎？”

“我想我不會。”萊威爾搖了搖頭，“吸血鬼對我來說只是一種生活習慣，一直以來我都在用凡人的思維方式思考，我想這就是我離不開他們的原因。也許我真的應該為自己創造一個伴侶了。”

“別期待幽冥之子間的愛情！”阿曼德盯著萊威爾的眼睛說，“漫長的生命並不意味著我們的感情也堅貞不變。世界上沒有兩個完全合拍的吸血鬼，時間會慢慢將我們分開。特別是締造者和雛兒之間，他們甚至天生就不能心靈相通。”

“哈哈，這件事對我來說倒不是問題。”萊威爾笑了起來，“別忘了，我感應不到任何人的內心。不過無論如何，就優生優育的角度來說，現在思考這件事都還太早。也許在我成為吸血鬼的第一百個年頭，我會考慮尋找一個稱心如意的人來轉化的。”

“那我就只能祝你好運了。”阿曼德垂下眼睛舉了舉酒杯。

“其實我自認為是個不錯的情人呢！”萊威爾說這話的時候略顯靦腆。

“喔？”

“至少我絕對不會拋下我愛的人。”

美少年擡起頭，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陰冷：“你用什麽來證明時間不會令你的愛發生改變？”

“行動。”萊威爾仰頭凝視夏夜的星空，“這種事只能用行動來證明不是嗎？”

“的確。”阿曼德發出一聲輕嘆。

——

“國際神秘事物研討會”迄今為止已經是第三屆。每隔兩年，神秘的主辦方就會邀請在玄學領域極富盛名的人士進行巡回演講。這樣的演講會只在小範圍內進行，能夠收到入場券的大多都是當地的社會名流。拋卻神秘事物是否存在這一主旨，會議本身其實也給了富豪和大亨們一個欣賞獵奇表演的好機會。

本屆研討會的地點被設在一家五星級賓館的偏樓中。為了營造出恰如其分的神秘感，主辦方改建了通往偏樓入口的通道，將通道兩側的花園設計成充滿東方風水氣息的風格。當然，在萊威爾看到這些諸如陰陽魚、八卦之類的東西被亂七八糟地布置在一起時，他極為難得地揚起下巴做了一個鄙視的動作。

阿曼德挽住萊威爾的胳膊，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註意觀察會場裏的每一個人。他們中很有可能隱藏著‘占星女士’的同夥。”

今天早些時候，美少年將他的頭發剪成了齊耳短發，這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具現代氣息。阿曼德的化妝術幾乎天衣無縫。要不是親眼看著他往臉上塗抹各種粉末，萊威爾幾乎分辨不出眼前的人就是阿曼德。美少年的五官都被稍稍調整了一下，這種化妝術最為神奇的地方在於，阿曼德原本的那種極為出挑的美麗竟然被完全掩蓋住了，就連年齡也顯得稍稍大了一些。現在，阿曼德看起來完全就像是個普通的青年，臉色蒼白，雙目有神，文質彬彬，還帶著一種還未踏入社會的年輕人應有的純真。

萊威爾皺了皺眉：“你認為主辦方和蘇聯人有關？”

“不。我說的是巫術。俄國人有一種十分古老的巫術。在我還是凡人的那個年代，它曾經盛極一時。”阿曼德一面欣賞花園中的擺設一面隨口說道，“巫女用從屍體上提煉出來的油操縱活人，將他們變得面目全非，成為對巫女言聽計從的傀儡娃娃。傳說唯有見到真正的覆活節彩蛋才會令這種‘活屍’醒來。我調查過‘占星女士’周圍所有的人，沒有一個像是那個‘備份’。所以我懷疑，她對那個人使用了一點特殊手段，好將他隱藏起來。無論如何，既然現在她找不到我，等演講一結束，她一定會把人帶走，我們必須趕在那之前下手。”

“咦？你說的‘備份’是個活人？”

“拿不到資料，就只能帶走資料的所有者。這就是我所說的‘備份’。”

“所以，你說你要清除‘備份’……難道你準備殺了那個凡人？”

“是的。”

“可是，他跟我們無緣無故。就像你說的，他是被‘占星女士’綁架來的。也許你該考慮把他救出來放走？”

“不，我絕不能容許他活下去！這個妄圖顛覆世界的可怕邪魔！”

“等一下！他到底做了什麽……”

“噓——我們到了。把邀請函拿出來。”

萊威爾不得不暫停了和阿曼德的討論。他從西裝口袋裏取出兩份邀請函，遞給站在門口的侍者。這樣的邀請函上並沒有署名，對方只是核對了一下邀請函的真偽，讓萊威爾和阿曼德在簽到簿上簽上名，然後就放他們進去了。

演講的場地是一座四面布置著紅色天鵝絨窗簾的小型禮堂。除了中間有幾排弧形座位之外，另外還有十來張可供四人坐的小圓桌。萊威爾和阿曼德來的並不算早，會場裏已經有三分之一的位置被人占了。他們找了一張靠近演講臺的圓桌坐下。即使不回頭，他們也能通過吸血鬼敏銳的聽覺洞悉會場中的一切。

大多數人談論的話題都是關於今天早些時候的兩場演講。有些人仍然對演講的內容抱懷疑態度，有些人則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無論是讚嘆也好，肯定也好，這些都不在吸血鬼們想要了解的內容清單上。

萊威爾一面裝作在和阿曼德閑聊，一面用眼角的餘光緩緩觀察禮堂中的其他人。演講臺上有兩個工作人員。一個正在擺弄鮮花，另一個則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麽。最近一排的觀眾席幾乎已經坐滿。每個男士身邊都帶著一位打扮入時的漂亮女士，她們中的絕大多數在說話的時候表情十分誇張。但事實上，就連萊威爾都能聽出來，她們對於這些神秘學演講並不感興趣，反倒是有些害怕的成分在。一兩個落在彼此珠寶上的審視眼神恐怕才是她們此行最大的關註點。

往後幾排的座位就要空得多，往往只有兩側和最中間的位置才有人坐。最後一排上更是只坐了一個老人。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表情刻板的老人看起來跟這樣的場面有些格格不入。

在已經入座的人群中，也有一些並沒有在談論和研討會有關的內容。兩對戀人正手拉著手竊竊私語，偶爾還開上一兩個玩笑。幾個有著相同愛好的朋友們坐在一起，聊起了昨天的賽馬比賽和剛剛過去的戰爭。萊威爾甚至還看到有一對夫妻正在就各自在外面的情人低聲吵架。

相對的，坐在圓桌周圍的人關系要更加緊密，也更加不關心演講臺上將會發生些什麽。靠近入口的一桌上，一對表兄弟中年長的那個正在向年幼的那個講述他從前遇見鬼魂的經歷。另一桌上，一個兩眼外凸的男人表示願意花一萬美金請上午剛剛做過演講的那位靈媒大師到他家中招魂，以證明兄長的遺囑並非出於自願，他的嫂子理應被剝奪繼承權。在距離吸血鬼最近的一桌上，幾位看似文靜的女士坐在一起的談話內容差點讓萊威爾驚掉下巴。當然，這些都還只是表面現象。

“你能聽到他們的心聲不是嗎？也許可以用心靈感應搜索那個人？”萊威爾提議道。

阿曼德搖了搖頭：“這只對意志薄弱的凡人有用。心靈感應的內容大多模糊不清，要從中找到有用的線索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再說，我也無法確定受到巫術影響的人能否保持內心。”

“好吧，反正我們還有兩天時間。”萊威爾活動了一下肩膀。突然，他的註意力被一個從門口進來的男人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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