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別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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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日本代表團在停泊於東京灣的戰列艦密蘇裏號上簽署了無條件投降書。至此美國人民為捍衛世界和平發起的偉大戰爭正式宣告結束。麥克阿瑟將軍將負責稍後的日本戰後重建工作。杜魯門總統在今日午間宣布……”
萊威爾隨手關掉礦石收音機。他等待這個消息已經等了足足好幾年。盡管竭盡全力資助了這場戰爭,最後的結果也僅僅是日本的投降提前了一個月而已。一個人的力量在這場幾乎蔓延到全世界的可怕戰爭面前無疑是如此的渺小可憐。不過現在他終於放心了。他知道他的同胞已經粉碎了侵略者的野心。今天,另一場不怎麽受國際社會矚目的受降儀式將在南京舉行，他已經提前派了記者前去拍攝下整個過程。
距離萊威爾成為吸血鬼已經差不多過去了六十年。
在這六十年中,他參加了母親和小妹妹安妮的葬禮,他的那位忘年交馮.德爾特子爵也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去世。萊威爾目前的身份是他自己的一位表親。當然在更多的時候，因為外貌上的相似,他被認為是老萊威爾的私生子。值得一提的是，他還在幾年前為自己操辦了一場葬禮。這個荒謬絕倫的主意其實只是為了方便他繼承自己的一切。
如今他又要面對另一個艱難的場面。
萊威爾帶上帽子走上大街。街道外面多少有了一些他曾經熟悉的現代化氣息。灑落在林蔭道上的黃色枯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將是個離別的季節。此刻，他最掛心的親人，他的妹妹瑪格麗特正躺在私人醫院的病床上。她的生命岌岌可危,即使請來了這個時代最好的大夫，結論也只是最多能拖三個月到半年。
瑪格麗特，這位睿智的女性，長久以來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著她的兄長。她傑出的商業才華幾乎無人知曉。她就像是一彎清泉一樣使萊威爾的生活長久地保持井井有條。現在，在她彌留之際，萊威爾甚至有一種對她坦白一切的沖動。這個脆弱的凡人女子對萊威爾而言已經不只是親人，他們一起生活的歲月讓萊威爾覺得她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失去她對吸血鬼來說幾乎是一種無法承受的痛苦。
“你好，先生。”護士禮貌地同萊威爾打招呼。作為舊金山最好的一家私人醫院之一，這裏不但給了病人最大程度的舒適環境，而且二十四小時都有護士值班。
“她今天看起來還好嗎？”萊威爾猶豫著問。
“米勒夫人今天精神很好。今天早晨，她孫子來看過她了，真是個可愛的小家夥。”
萊威爾點了點頭，走進病房。門背後錯落有致的綠色植物讓這裏看起來更像是一間溫暖的客房。“瑪格麗特……姑媽，我來看你了。”吸血鬼輕輕說。
病床上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一本書攤開在她的腿上，連著紅繩子的眼鏡則垂落在她胸前。
老婦人的手指動了動。她睜開略有些渾濁的眼睛，摸索著把眼鏡戴回鼻梁。“啊！你來了。過來！”她對萊威爾招了招手。
在老婦人的示意下，萊威爾坐上了她的病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的小心，就好比任何一點點用錯的力氣都會給對方帶來極大的傷害似的。
“告訴我，我就快要死了對嗎？”瑪格麗特問道。
萊威爾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另一個念頭。“不，不一定。我想，我或許有辦法可以阻止這件事發生。”他猶豫地說。長久以來，萊威爾從未考慮過要將什麽人轉化，但是如果這能夠挽留妹妹的生命的話……
“你想讓我變成和你一樣的人嗎，萊威爾哥哥？”
吸血鬼目瞪口呆！
病床上的老婦人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個略帶惡作劇意味的笑容。她用半嘶啞的聲音說：“天啊！我親愛的哥哥，你該不會以為憑借著這些拙劣的把戲你就能騙過所有人吧？要不是因為我處處為你遮掩，不要說是家裏人，就算是舊金山日報的記者都會對你的身份產生懷疑呢！”
“我以為我已經很小心了？”萊威爾頗為尷尬地說。
“對你來說的確如此。”瑪格麗特抓起萊威爾的手掌，將它放在自己的兩手之間。吸血鬼感覺到了妹妹偏低的體溫。
“我親愛的哥哥，我是多麽擔心在我死後沒有人能好好照顧你啊！這讓我的想法一度產生了動搖。有好幾次我都差點就想去問你，有沒有辦法讓我變得和你一樣。可是……”
瑪格麗特頓了頓，用悲傷的眼睛看了一眼萊威爾，滿是皺紋的眼窩中泛起淚光。
“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啊！要是我就這樣活下去，那約翰要怎麽辦？還有我的兒子和孫子們。我們不能總對這個世界戀戀不舍，下一代人終會取代我們的位置。是的，我知道我就快要死了。但我的一生過得很滿足。我永遠不會忘記是你改變了我的一生。我親愛的哥哥，別哭喪著臉。絕大多數人的生命總有走到盡頭的那一天。你財產我都已經委托給了可靠的人，在家裏我梳妝臺的抽屜裏有一份詳細的記錄，你知道鑰匙在哪兒的對嗎？約翰並不知道這些錢的存在。他是一個老實人，雖然不太聰明，但是他始終工作得兢兢業業。在我走後，請多照顧他一些。咦？我看錯了嗎？你的眼淚是紅色的？”瑪格麗特費力地擡起手，用枯瘦的食指沾下一點吸血鬼的淚水。
萊威爾抹了一把臉，他為自己的多愁善感感到羞赧。原來他的妹妹早就計劃好了身後事。“好的，我記住了。我還能來看你嗎？”吸血鬼猶豫著問。
“當然。無論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你始終都是我最重要的哥哥啊！來，幫我讀一下這一段好嗎？我的視力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萊威爾點了點頭，拿起書本開始朗讀。依稀之間，他聽到有一個聲音說——
“哥哥，答應我，照顧好自己。”
窗外，一陣風吹過，無數金色的葉子被卷向天空。它們中的一些落在病房外面的陽臺上，被彎曲鐵枝掛住，在上面輕輕顫動，猶如一只只垂死的蝴蝶。
“……生命太短暫了，不應該用來記恨。人生在世，誰都會有錯誤，但我們很快會死去。我們的罪過將會隨我們的身體一起消失，只留下精神的火花。這就是我從來不想報覆，從來不認為生活不公平的原因。我平靜的生活，等待末日的降臨……（以上摘自《簡愛》）”
萊威爾將書頁合起。他俯下身，為老婦人摘下眼鏡，又親吻了一下她的手背，這才從病房中離開。
外面的天色已經很黑。萊威爾看了一眼手表。他決定去找他的老朋友聊會兒天。
自從三年前差點因為一次意外事故摔斷腰椎之後，亞森.福爾摩斯的辦公地點就被他的吸血鬼朋友強制改在了療養院中。這位白發蒼蒼的銀眼睛偵探已經有超過九十歲高齡，卻依然精神矍鑠，看起來就跟六十歲時沒什麽兩樣。他依舊接受各式各樣的委托。從主動請纓為療養院的護士尋找丟失的鋼筆，到幫助周圍的孩子推測寵物離家出走的路線，用偵探的話來說，他的預約都已經排到了下個世紀，這讓他連死的功夫都沒有了。
“嗨！”吸血鬼走進房間，向偵探打起招呼。
亞森今天極為難得地獨自坐在安樂椅上，周圍既沒有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的護士，也沒有他的那些忘年交和牌友們。
“嗨！萊威爾，你來得正好！能幫我從書架上拿一下1937年1月被害人年齡在一歲以下的謀殺案的檔案嗎？”
萊威爾順著書架上的索引找到了偵探要找的東西。他幹這件事已經駕輕就熟。那只是一張薄薄的剪報。“一只半歲的貓的意外死亡？我不知道你連這種東西都會歸檔。”他把剪報遞給偵探。
“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貓。照片上這個男孩兒是英國領事的獨生子，我記得在這件事發生的三年後，領事先生卸任回家的時候，他們又帶了一只一模一樣的貓。”偵探回憶道。
“所以這只貓身上有什麽玄機？”吸血鬼好奇地問。
“不不不，我只是忘記了蘇格蘭折耳貓的樣子，需要借著報紙上的照片回憶一下而已。好了，萊威爾，別露出那麽驚訝的表情。人在上了年紀之後記憶力總會衰退，就算是偵探也不例外，我又不是你。”
“你說什麽？”
“我是說，我現在都快要想不起來你讓我查的第一個案子了。那是尋找你的心上人對嗎？讓我想想，紅色頭發，褐色眼睛，還是藍色眼睛？我記不清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長情的家夥。可我也沒想到你會為他一等就是幾十年。”
“等一下！亞森，你你你是不是把我跟我的伯父弄混了？”
“嗨，萊威爾，你在懷疑我的專業能力嗎？”偵探反問道。
“這麽說……你早就知道了？”萊威爾一臉難以接受地搓了搓太陽穴，在一天之內被兩個人說破身份讓他覺得有些沮喪。“這不公平！你們一個個全都知道，只有我一個人以為騙過了全世界！”
亞森伸出手，安慰似的做了個輕拍的動作。“不不不，我敢擔保，除了你那個特別聰明的妹妹，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就是原來的萊威爾。有時候，我以為這是我們倆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好吧……”吸血鬼嘆了口氣。半分鐘後，他幽幽地說：“瑪格麗特就要死了。這真讓人難受。你知道嗎，從前我還想過把你們兩個湊在一起。”
“哈！我恐怕我不會是個好丈夫的。”偵探笑了笑，他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有些滑稽。
“那倒是。你甚至不是個好老板。我就沒有見過你的任何一個助手在你那兒幹滿半年的。”
“那是因為他們都跟不上我的思維！”偵探大聲反駁道，“好了，別難過了，這一點都不像你。就算你可以永葆青春，但是對普通人來說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對瑪格麗特說……說我有辦法讓她活下去，不過她似乎並不喜歡這個主意。”萊威爾苦著臉說。
“恕我直言，你的妹妹可比你聰明多了。如果她做出了什麽決定，你大可不必懷疑它的正確性。”
“那麽你呢？”
“什麽？”
萊威爾咽了口口水：“要是我說我能讓你擁有永恒的生命，你會想要嗎？”
銀眼睛的偵探怔了怔。他從安樂椅旁邊的小圓桌上拿起一本書。
“來看看這個，《角落裏的老人》。一本暢銷偵探小說，裏面的偵探總是坐在咖啡室的角落裏，靠聽取線索破案，我把他稱為‘安樂椅偵探’。萊威爾，我覺得我現在還沒有老到無法工作，也許再過幾年，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的。”
“你也不想要嗎？”吸血鬼喃喃自語地說。
“噢，我可憐的萊威爾！很抱歉，我沒能早些發現你的孤單。相信我，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放棄過尋找你說的那個人，沒找到他是我這一生中最遺憾的幾件事之一。現在，我得給你一個忠告。別想著讓老朋友們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你有多久沒出去結識新朋友了？再這樣下去連瑪格麗特都會為你感到擔心的。唔……他們說有一個新的酒吧區還不錯，那裏很適合男人狩獵男人，為什麽不去碰碰運氣呢？我是說，我的朋友，我一直覺得你很有魅力。”亞森促狹地沖萊威爾眨了眨眼睛。
“等等！你說我……孤單？”萊威爾的表情有些不解。
“是的。也許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是你真的應該出去走走了，那有利於改善你的心情。”偵探語重心長地說。
萊威爾最後帶著那本《角落裏的老人》回到家。在換上睡衣躺進棺材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胸口有些微微發燙。吸血鬼疑惑地皺了皺眉，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半分鐘後，一個細小的玻璃管被順著鏈子拉出衣領，萊威爾驚訝地發現，那裏面的液體正在翻滾著發出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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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威爾隨手關掉礦石收音機。他等待這個消息已經等了足足好幾年。盡管竭盡全力資助了這場戰爭,最後的結果也僅僅是日本的投降提前了一個月而已。一個人的力量在這場幾乎蔓延到全世界的可怕戰爭面前無疑是如此的渺小可憐。不過現在他終於放心了。他知道他的同胞已經粉碎了侵略者的野心。今天,另一場不怎麽受國際社會矚目的受降儀式將在南京舉行，他已經提前派了記者前去拍攝下整個過程。
距離萊威爾成為吸血鬼已經差不多過去了六十年。
在這六十年中,他參加了母親和小妹妹安妮的葬禮,他的那位忘年交馮.德爾特子爵也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去世。萊威爾目前的身份是他自己的一位表親。當然在更多的時候，因為外貌上的相似,他被認為是老萊威爾的私生子。值得一提的是，他還在幾年前為自己操辦了一場葬禮。這個荒謬絕倫的主意其實只是為了方便他繼承自己的一切。
如今他又要面對另一個艱難的場面。
萊威爾帶上帽子走上大街。街道外面多少有了一些他曾經熟悉的現代化氣息。灑落在林蔭道上的黃色枯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將是個離別的季節。此刻，他最掛心的親人，他的妹妹瑪格麗特正躺在私人醫院的病床上。她的生命岌岌可危,即使請來了這個時代最好的大夫，結論也只是最多能拖三個月到半年。
瑪格麗特，這位睿智的女性，長久以來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著她的兄長。她傑出的商業才華幾乎無人知曉。她就像是一彎清泉一樣使萊威爾的生活長久地保持井井有條。現在，在她彌留之際，萊威爾甚至有一種對她坦白一切的沖動。這個脆弱的凡人女子對萊威爾而言已經不只是親人，他們一起生活的歲月讓萊威爾覺得她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失去她對吸血鬼來說幾乎是一種無法承受的痛苦。
“你好，先生。”護士禮貌地同萊威爾打招呼。作為舊金山最好的一家私人醫院之一，這裏不但給了病人最大程度的舒適環境，而且二十四小時都有護士值班。
“她今天看起來還好嗎？”萊威爾猶豫著問。
“米勒夫人今天精神很好。今天早晨，她孫子來看過她了，真是個可愛的小家夥。”
萊威爾點了點頭，走進病房。門背後錯落有致的綠色植物讓這裏看起來更像是一間溫暖的客房。“瑪格麗特……姑媽，我來看你了。”吸血鬼輕輕說。
病床上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一本書攤開在她的腿上，連著紅繩子的眼鏡則垂落在她胸前。
老婦人的手指動了動。她睜開略有些渾濁的眼睛，摸索著把眼鏡戴回鼻梁。“啊！你來了。過來！”她對萊威爾招了招手。
在老婦人的示意下，萊威爾坐上了她的病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的小心，就好比任何一點點用錯的力氣都會給對方帶來極大的傷害似的。
“告訴我，我就快要死了對嗎？”瑪格麗特問道。
萊威爾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另一個念頭。“不，不一定。我想，我或許有辦法可以阻止這件事發生。”他猶豫地說。長久以來，萊威爾從未考慮過要將什麽人轉化，但是如果這能夠挽留妹妹的生命的話……
“你想讓我變成和你一樣的人嗎，萊威爾哥哥？”
吸血鬼目瞪口呆！
病床上的老婦人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個略帶惡作劇意味的笑容。她用半嘶啞的聲音說：“天啊！我親愛的哥哥，你該不會以為憑借著這些拙劣的把戲你就能騙過所有人吧？要不是因為我處處為你遮掩，不要說是家裏人，就算是舊金山日報的記者都會對你的身份產生懷疑呢！”
“我以為我已經很小心了？”萊威爾頗為尷尬地說。
“對你來說的確如此。”瑪格麗特抓起萊威爾的手掌，將它放在自己的兩手之間。吸血鬼感覺到了妹妹偏低的體溫。
“我親愛的哥哥，我是多麽擔心在我死後沒有人能好好照顧你啊！這讓我的想法一度產生了動搖。有好幾次我都差點就想去問你，有沒有辦法讓我變得和你一樣。可是……”
瑪格麗特頓了頓，用悲傷的眼睛看了一眼萊威爾，滿是皺紋的眼窩中泛起淚光。
“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啊！要是我就這樣活下去，那約翰要怎麽辦？還有我的兒子和孫子們。我們不能總對這個世界戀戀不舍，下一代人終會取代我們的位置。是的，我知道我就快要死了。但我的一生過得很滿足。我永遠不會忘記是你改變了我的一生。我親愛的哥哥，別哭喪著臉。絕大多數人的生命總有走到盡頭的那一天。你財產我都已經委托給了可靠的人，在家裏我梳妝臺的抽屜裏有一份詳細的記錄，你知道鑰匙在哪兒的對嗎？約翰並不知道這些錢的存在。他是一個老實人，雖然不太聰明，但是他始終工作得兢兢業業。在我走後，請多照顧他一些。咦？我看錯了嗎？你的眼淚是紅色的？”瑪格麗特費力地擡起手，用枯瘦的食指沾下一點吸血鬼的淚水。
萊威爾抹了一把臉，他為自己的多愁善感感到羞赧。原來他的妹妹早就計劃好了身後事。“好的，我記住了。我還能來看你嗎？”吸血鬼猶豫著問。
“當然。無論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你始終都是我最重要的哥哥啊！來，幫我讀一下這一段好嗎？我的視力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萊威爾點了點頭，拿起書本開始朗讀。依稀之間，他聽到有一個聲音說——
“哥哥，答應我，照顧好自己。”
窗外，一陣風吹過，無數金色的葉子被卷向天空。它們中的一些落在病房外面的陽臺上，被彎曲鐵枝掛住，在上面輕輕顫動，猶如一只只垂死的蝴蝶。
“……生命太短暫了，不應該用來記恨。人生在世，誰都會有錯誤，但我們很快會死去。我們的罪過將會隨我們的身體一起消失，只留下精神的火花。這就是我從來不想報覆，從來不認為生活不公平的原因。我平靜的生活，等待末日的降臨……（以上摘自《簡愛》）”
萊威爾將書頁合起。他俯下身，為老婦人摘下眼鏡，又親吻了一下她的手背，這才從病房中離開。
外面的天色已經很黑。萊威爾看了一眼手表。他決定去找他的老朋友聊會兒天。
自從三年前差點因為一次意外事故摔斷腰椎之後，亞森.福爾摩斯的辦公地點就被他的吸血鬼朋友強制改在了療養院中。這位白發蒼蒼的銀眼睛偵探已經有超過九十歲高齡，卻依然精神矍鑠，看起來就跟六十歲時沒什麽兩樣。他依舊接受各式各樣的委托。從主動請纓為療養院的護士尋找丟失的鋼筆，到幫助周圍的孩子推測寵物離家出走的路線，用偵探的話來說，他的預約都已經排到了下個世紀，這讓他連死的功夫都沒有了。
“嗨！”吸血鬼走進房間，向偵探打起招呼。
亞森今天極為難得地獨自坐在安樂椅上，周圍既沒有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的護士，也沒有他的那些忘年交和牌友們。
“嗨！萊威爾，你來得正好！能幫我從書架上拿一下1937年1月被害人年齡在一歲以下的謀殺案的檔案嗎？”
萊威爾順著書架上的索引找到了偵探要找的東西。他幹這件事已經駕輕就熟。那只是一張薄薄的剪報。“一只半歲的貓的意外死亡？我不知道你連這種東西都會歸檔。”他把剪報遞給偵探。
“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貓。照片上這個男孩兒是英國領事的獨生子，我記得在這件事發生的三年後，領事先生卸任回家的時候，他們又帶了一只一模一樣的貓。”偵探回憶道。
“所以這只貓身上有什麽玄機？”吸血鬼好奇地問。
“不不不，我只是忘記了蘇格蘭折耳貓的樣子，需要借著報紙上的照片回憶一下而已。好了，萊威爾，別露出那麽驚訝的表情。人在上了年紀之後記憶力總會衰退，就算是偵探也不例外，我又不是你。”
“你說什麽？”
“我是說，我現在都快要想不起來你讓我查的第一個案子了。那是尋找你的心上人對嗎？讓我想想，紅色頭發，褐色眼睛，還是藍色眼睛？我記不清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長情的家夥。可我也沒想到你會為他一等就是幾十年。”
“等一下！亞森，你你你是不是把我跟我的伯父弄混了？”
“嗨，萊威爾，你在懷疑我的專業能力嗎？”偵探反問道。
“這麽說……你早就知道了？”萊威爾一臉難以接受地搓了搓太陽穴，在一天之內被兩個人說破身份讓他覺得有些沮喪。“這不公平！你們一個個全都知道，只有我一個人以為騙過了全世界！”
亞森伸出手，安慰似的做了個輕拍的動作。“不不不，我敢擔保，除了你那個特別聰明的妹妹，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就是原來的萊威爾。有時候，我以為這是我們倆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好吧……”吸血鬼嘆了口氣。半分鐘後，他幽幽地說：“瑪格麗特就要死了。這真讓人難受。你知道嗎，從前我還想過把你們兩個湊在一起。”
“哈！我恐怕我不會是個好丈夫的。”偵探笑了笑，他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有些滑稽。
“那倒是。你甚至不是個好老板。我就沒有見過你的任何一個助手在你那兒幹滿半年的。”
“那是因為他們都跟不上我的思維！”偵探大聲反駁道，“好了，別難過了，這一點都不像你。就算你可以永葆青春，但是對普通人來說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對瑪格麗特說……說我有辦法讓她活下去，不過她似乎並不喜歡這個主意。”萊威爾苦著臉說。
“恕我直言，你的妹妹可比你聰明多了。如果她做出了什麽決定，你大可不必懷疑它的正確性。”
“那麽你呢？”
“什麽？”
萊威爾咽了口口水：“要是我說我能讓你擁有永恒的生命，你會想要嗎？”
銀眼睛的偵探怔了怔。他從安樂椅旁邊的小圓桌上拿起一本書。
“來看看這個，《角落裏的老人》。一本暢銷偵探小說，裏面的偵探總是坐在咖啡室的角落裏，靠聽取線索破案，我把他稱為‘安樂椅偵探’。萊威爾，我覺得我現在還沒有老到無法工作，也許再過幾年，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的。”
“你也不想要嗎？”吸血鬼喃喃自語地說。
“噢，我可憐的萊威爾！很抱歉，我沒能早些發現你的孤單。相信我，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放棄過尋找你說的那個人，沒找到他是我這一生中最遺憾的幾件事之一。現在，我得給你一個忠告。別想著讓老朋友們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你有多久沒出去結識新朋友了？再這樣下去連瑪格麗特都會為你感到擔心的。唔……他們說有一個新的酒吧區還不錯，那裏很適合男人狩獵男人，為什麽不去碰碰運氣呢？我是說，我的朋友，我一直覺得你很有魅力。”亞森促狹地沖萊威爾眨了眨眼睛。
“等等！你說我……孤單？”萊威爾的表情有些不解。
“是的。也許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是你真的應該出去走走了，那有利於改善你的心情。”偵探語重心長地說。
萊威爾最後帶著那本《角落裏的老人》回到家。在換上睡衣躺進棺材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胸口有些微微發燙。吸血鬼疑惑地皺了皺眉，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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