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神經質的家夥。

萊威爾暗自下了結論。在他的理解中，穿連褲襪跳舞的男人大多都有一些神經質,更何況對方跳著跳著還突然哭了出來。

阿曼德悄無聲息地走到陌生的吸血鬼背後。

“這個離經叛道的家夥,他總是給我們帶來麻煩。”美少年突兀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體操房中。

在短短幾分鐘內，阿曼德就已經通過心靈感應判斷出了陌生吸血鬼的血系。

“那麽,萊斯特是你的締造者？”

面目憂郁的吸血鬼放下手中的芭蕾舞娃娃。他轉過身,擡頭看向阿曼德。“你認識萊斯特？”

“萊斯特在哪兒？他怎麽放心讓他的雛兒到處亂跑？”阿曼德不答反問。

“不，我是逃出來的。”對方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在被他變成吸血鬼之後，我一直不知道要如何獨立生存。可是他什麽都不願意教給我。他把我制造出來,只是為了讓我替他帶回食物。他是如此恐懼人群，根本不願意到外面的世界中去。而我又什麽都不懂，只能渾渾噩噩地守在他身邊。後來,我有幸遇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路易，萊斯特曾不止一次跟我提到過這個不願服從於他的雛兒。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那個迷人的男人同樣拒絕帶我走入吸血鬼的世界。一怒之下，我逃離了萊斯特身邊。在成為吸血鬼之前，我只是個普通的芭蕾舞演員。可現在，沒有一個芭蕾舞團會雇傭一個吸血鬼！我是一頭黑暗中的怪物，只能依靠打劫獵物的金錢度日。這是多麽悲慘的生活啊！我沒有朋友，也不知道我的敵人在哪裏。但是我知道，總會有這麽一天的。吸血鬼不可能是無敵的，他們一定也有他們的天敵。在發覺那幾個孩子的死訊時，我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現在你終於找到我了。你就是那個專門狩獵吸血鬼的人嗎？你為誰工作，教廷？”

萊威爾皺了皺眉。這個吸血鬼的脆弱程度讓他感到吃驚。作為無論是感知能力還是力量都遠遠勝過人類的生物，他竟然還會覺得生存困難，甚至隱約期待著某個傳說中的“吸血鬼獵人”來賦予他解脫，這是怎樣傻×的精神啊！

“我的名字叫做阿曼德。”阿曼德平靜地說。

對方“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萊斯特提到過我？”阿曼德俯視對方的眼睛。

前芭蕾舞演員立即用力點了點頭。“噢！天啊！你就是阿曼德，那個活了四百年的吸血鬼！巴黎黑暗世界的主宰！早知道是你在追蹤我，我就不用東躲西藏了！你一定能告訴我許多事！萊斯特說你的締造者是世界上知識最淵博的吸血鬼，雖然你本人……”他突然頓住，把萊斯特關於阿曼德的評價咽了回去。

“單調而又危險？”阿曼德咀嚼著這兩個他從對方的思想中捕捉到的詞。他笑了笑，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

“這真是太好了！我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吸血鬼！請讓我跟隨在你左右！對了，我的那些孩子，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嗎？那些所謂的宗教騎士團或是吸血鬼獵人真的存在嗎？”神經質的男人用一種極端疑惑的語氣問道。

“他們是被我殺死的。”阿曼德毫不在意地說，“雛兒必須和締造者在一起，直到他們有能力獨當一面。你既然轉化了他們，就必須負擔起這一責任。我不會容許無知的雛兒在人群中游蕩。”

“可、可是他們都不是我理想的伴侶人選啊！”跪坐在地上的吸血鬼顯得相當吃驚，“我轉化他們只是因為不忍心看到他們的美貌褪色。我的這些孩子們，他們一個個都是這麽美，他們理應享受長久的生命。但我不可能把他們帶在身邊。我需要一個強大的人來給我指點，一個就跟你一樣偉大的吸血鬼，他們對我來說無異於一個個包袱。天啊！你竟然殺了他們。那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難道想給我一個警告？好吧，下次我不會再輕易制造出新的吸血鬼了。有了你，我再也不需要他們了。請給我指明方向！我懇求你為我指明方向！”他一臉崇拜地看向阿曼德。

“萊威爾。”阿曼德回過頭，對萊威爾揚了揚下巴，“抓住他。”

“你想要做什麽？嗨！別碰我！”

對方的掙紮並沒有給萊威爾的行動帶來多大麻煩。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前芭蕾舞演員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和除了阿曼德之外的吸血鬼交手，對方的軟弱無力讓他的腦海中直接浮現出“被不斷放血掏空了身體”幾個大字。

“為了照顧萊斯特的感情……”阿曼德慢條斯理地說，“我決定免去你的死刑。請在地下好好反省你犯下的罪過吧！”

萊威爾挑了挑眉：“你打算把他活埋？”

前芭蕾舞演員崩潰地尖叫起來：“不！你不能這麽做！我沒有犯過錯！我只是寂寞地活著！我什麽都不知道！”

阿曼德點了點頭：“我們去找塊墓地。”

萊威爾索性一個手刀把尖叫的吸血鬼敲暈了。

他們一起找到一處墓地，從年代久遠的墓碑下面挖出一口依舊結實的棺材，把吸血鬼塞了進去，重新釘牢。然後萊威爾又把墓穴往下多挖了數米，放進棺材，在上面壓了幾塊沈重的石頭，最後才重新夯實地面。

“你覺得他還有機會重見天日嗎？”做完這一切，萊威爾輕輕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泥土。事實上他覺得活埋比用火燒死更加可怕。

阿曼德伸手摸了摸滿是苔蘚的墓碑。

“也許他會在瘋狂狀態中度過整整幾個世紀，然後再變成一具活屍。”

“我們就沒辦法教導他改邪歸正嗎？”萊威爾疑惑地問。

“我見過太多像他這樣的例子。就比如萊斯特的那位青梅竹馬，那個一心一意想要被他轉化的尼古拉斯。在獲得幽冥稟賦之前，他是如此渴望擁有超越凡俗的力量。可是一旦成為幽冥之子，他的目光卻又變得淺薄起來，憤世嫉俗輕易地讓他走向了瘋狂。如果缺乏堅定的內心，無論獲得多大的力量都無法改變命運。有些人天生內心敏感脆弱，他們總是活得毫無目標，不相信自己會獲得成功。他們庸庸碌碌地活著，根本無法適應幽冥之子漫長的生命。我所能做的就是提早終結他們身上的錯誤，因為或早或晚他們都會走向自我毀滅。”

萊威爾沈默了片刻。他覺得自己稍稍能理解阿曼德的想法。無論是凡人還是吸血鬼，只有在內心深處擁有追求目標的決心時，才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有意義起來。從天而降的金錢或是地位並不能真正改善人的生活，態度才是決定命運的關鍵。對於凡人來說，隨波逐流只能造成碌碌無為的一生。當這種個性特征出現在吸血鬼身上的時候，無疑會演變成一場災難。他們的絕望和隨心所欲必將破壞吸血鬼世界的平衡。

萊威爾覺得，阿曼德一直獨自背負著執法者的身份，試圖用古老的戒條拴住那架躁動不安的人性馬車。他的行為冷酷而又不近人情，在限制其他吸血鬼互相殘殺的同時，卻又讓自己執掌了生殺大權。

萊威爾並不認為他這樣做是完全錯誤的。但是同時，擁有未來記憶的他也察覺到了阿曼德認知中的不足之處。人類正在一步步走向思想解放，對於自由的追求不可能被簡單的條條框框所束縛。

吸血鬼的世界需要一點和以往的戒律不一樣的東西。

“要回去了嗎？”萊威爾問道。

阿曼德點了點頭，閉上眼睛。“萊斯特的確不在這座城市。”半分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睛。

“那你覺得路易能在歐洲找到他嗎？”萊威爾好奇地問。

“我不確定。萊斯特喜歡冒險，他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那你不打算懲罰萊斯特嗎？他締造出了下面這個家夥。”

阿曼德突然笑了起來：“不，萊斯特是不一樣的。他從來就視規矩為無物，懲罰只能讓他愈挫愈勇。要是有一天他變得老老實實的，我反而會覺得不習慣。況且……我也沒有動搖他的力量。”這一刻美少年的眼神溫和而又迷茫，甚至還帶著一點點艷羨。

你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吸血鬼嗎？

萊威爾將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裏。阿曼德不可能不了解他的情敵，他既然都說了和萊斯特勢均力敵（萊威爾的理解），情況必然就是如此。不過萊斯特到底活了多久？為什麽阿曼德會無法在力量上壓制住他呢？

萊威爾覺得，也許知道這件事有助於縮短他和阿曼德之間的實力差距。

一張寫著“舊金山二號吸血鬼”的名片畢竟比不如一張寫著“舊金山吸血鬼集會首領”的名片拉風啊……

雖然沒有人會知道舊金山總共就只有兩個吸血鬼。萊威爾頗為惆悵地想。

之後的幾天他們的行程變得輕松了許多。

阿曼德依然在大多數的時候保持沈默。不過他卻很顯然已經習慣了萊威爾的陪伴。這從他差遣萊威爾的次數上可見一斑。在美少年第二十次要求萊威爾去找某件東西的時候，高大的吸血鬼終於按耐不住沖他發了火。

他們大打出手。結果當然毫無疑問還是阿曼德獲勝。萊威爾被折斷了一只手，不得不連續啜飲了好幾天才讓身體覆原。事後，就連阿曼德都覺得，兩個吸血鬼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動手實在是太有失水準。

不過在此之後，他們竟然又“切磋”了好幾次。直到回到舊金山城，這種雄性動物之間毫無意義的意氣之爭才終於告一段落。阿曼德頭也不回地甩開萊威爾回了自己的老巢。萊威爾則伸了個懶腰，松了松筋骨，帶著愉快的心情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已經發現，粉碎阿曼德沈默面具的最佳方式就是跟他幹上一架。通常，用決定誰才是集會首領這個借口發起的挑戰都是會被接受的。

換句話說，即使是這個心思深沈的古老吸血鬼，在面對萊威爾的直楞時也毫無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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