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萊威爾想得很清楚，那個什麽查理和他妹妹的失蹤毫無關系,他只需要去了解一下這個男人的生活境況,想辦法把他弄出舊金山城，然後再編一個借口撫慰好瑪格麗特就行了。

因此,在收到偵探的調查報告時,他絲毫沒有看出其中的疑點。倒是亞森不厭其煩地點撥了好幾遍，他才猛地明白過來,其實這個男人在1891年初的行蹤十分可疑。

在1891年以前，查理一直在為一家面包店工作。他為人頗為懶散,但是相貌堂堂，所以在充當店員的時候著實吸引了不少女性顧客，直到現在還有人記得他。差不多在1890年初,他和萊威爾的大妹妹貝絲之間有了暧昧關系。在他們關系最好的時候，查理甚至會上門來為萊威爾家做一些重活兒。不過在1891年1月底，查理突然離開舊金山去了他的一個叔叔家，在那兒的農場裏做幫工。三年後，他再次回來的時候，沒有住回原本住的地方。他在城市另一頭的一家面包店裏找到了一份工作，這就是從前認識他的人大多都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的原因。現在，他正要和面包房主人的女兒結婚。

值得一提的是，查理當初離開舊金山的時候走得十分匆忙。用偵探的話來說，像他這樣的窮人，理應好好收拾一番再走，逃也似的離開不符合他的個性。更何況，亞森打聽出查理曾親口跟人說，那幾年寄人籬下的生活並不是出於他的本意，他是被什麽事情所迫，不得已才會去農場做了幫工。

“要我說，在1891年初一定發生了些什麽。你說你的家裏人一直認為貝絲和他私奔了？會不會是他對貝絲犯下了什麽罪行，因為害怕所以才逃跑的？無論如何，要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從他那裏一定可以找到線索。”銀眼睛的偵探判斷說。

萊威爾想了想，決定還是直接去找查理問清楚。他婉言謝絕了偵探的陪同，獨自開車到了城市的另一頭。在敲開面包店大門的時候，店主看到他幾乎有些驚惶失措。萊威爾的打扮絕不像是出入這種小面包店的人。況且現在是夜裏，面包店早就關了門。要說這位氣勢洶洶的紳士是上門來追債的，倒還比較有說服力。他唯唯諾諾地將吸血鬼領進門，叫出自己的準女婿招待對方。

“你就是查理嗎？我要跟你談談，有清凈一點的地方嗎？”萊威爾沈著臉說。他對面的年輕人盡管年紀不大，臉上卻已經有了一些皺紋，那是常年起早貪黑工作的結果。

“有的，有的。”查理咽了口口水，惴惴不安地將吸血鬼帶到一間小會客室。

“我是萊威爾。”望著查理臉上迷茫的表情，吸血鬼立即補充說，“我是貝絲的哥哥。你還記得貝絲是誰吧？”

查理驚叫一聲，轉身向門口撲去。他奪門而出的動作在萊威爾看來慢得可憐，吸血鬼輕輕一擡手就把他捉了回來，提著領子撂到了墻上。

“先別著急走。我知道你和貝絲的死沒有關系。”萊威爾給對方打下一針強心針，“我只想知道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面包店店員的臉上又是緊張又是害怕，他哆嗦了好一陣，才猶豫著說出了真相。

查理和貝絲的關系當然遠不止暧昧那麽簡單。早在他們互訴衷腸的那個晚上，狡猾的他就已經取得了女孩的童貞。後來，為了維持這種關系，他還給了貝絲不少錢，甚至開始討好女孩的家人。直到1891年1月，貝絲突然告訴他自己懷孕了。這個消息讓查理既驚訝又煩惱。他的確喜歡貝絲，但是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同她結婚。因為一旦娶了貝絲，他無疑就要攤上一大家子的麻煩。

查理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決定狠下心腸和女孩斷絕關系。在和貝絲攤牌之後，貝絲曾一度威脅說要去警察局告他。這件事把他弄得心煩意亂。他偷偷去找醫生開了一些墮胎藥，打算想辦法騙女孩喝下去。後來，他考慮要不要索性一走了之。反正這也不是什麽大罪，很難判斷女孩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是否知道對方尚未成年，警察也不可能因此滿世界地通緝他。就在他猶豫著是先給貝絲打胎消滅證據，還是先離開舊金山的時候，貝絲卻出了事。

“我在巷子裏發現了她的屍體！喔，天啊！她看起來蒼白極了，兩眼空洞無神。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她的衣服完好無損，表情甚至十分安詳。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確約了她，我把打胎藥加進了一鍋湯裏。要是被人知道她是在出來見我的時候死的，再聯系到她肚子裏的孩子，那我可就真的百口莫辯了。所以我把她的屍體背到了河邊。我一路順著堤岸走，直到快到入海口的地方，才往她腳上綁了塊石頭把她推了下去。先生，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麽死的，我只是處理掉了她的屍體而已！你一定要相信我！”

萊威爾攥緊了拳頭。他妹妹死的時候只有十六歲。這樣的花季少女卻在遭受了那麽多的痛苦折磨後死去，甚至連屍體都沒有被人找到。他幾乎可以想象在她依靠查理支持起這個家的時候，背後要受到多少人的指指點點。成為母親甚至不能給她帶去任何喜悅。恰恰相反，一個自私而又薄情的男人因為她的懷孕試圖將她推入了更加絕望的深淵。

“先生，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過貝絲。你要相信我！先生！”

“滾出舊金山，今後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否則的話，我要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蟑螂一樣輕而易舉！”吸血鬼低聲威脅道。他的表情讓查理相信他絕對說得出做得到。

“是，先生，我會離開舊金山的。我馬上就離開！”

“還有，告訴我你把貝絲丟在了哪兒了。今天你說的話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否則我一樣會要你的小命！”

“絕不會！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查理嚇得都快要哭了，他信誓旦旦地反覆保證會保守秘密，並極力將那天夜裏他丟棄屍體的地方回憶了出來。

離開面包店之後，萊威爾直接開車去了河堤。他在一個賣花的老婦人面前停下車，買了一大束白色的玫瑰。這個季節的風很大，河堤上幾乎沒有人。吸血鬼的長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路邊看到一個乞丐。這是一個大約六十歲上下的男人，孤單地坐在路邊，身上包了一條早已看不出顏色的毯子。萊威爾往乞丐面前的破帽子裏丟了兩個硬幣。不過那個乞丐卻好像沒有看見一樣一動不動。要不是吸血鬼的敏銳聽力告訴萊威爾，這個人還活著，他都要以為坐在這裏的是一具屍體了。

他繼續向前走去。他已經可以看到遠處燈塔上打出的信號燈。六年前，查理正是循著這條路線，將貝絲的屍體搬到這裏，然後拋進海裏。

萊威爾把花撒入大海。白色的花朵在水面上一沈一浮。

盡管他不是害死貝絲的直接兇手，但是她生前所遭受的絕大多數痛苦卻都是源於他的失蹤。如果他沒有突然變成吸血鬼，如果他沒有一去不覆返，在一個廢棄的礦坑裏一睡三年，那貝絲很有可能會過上平凡而又幸福的一生。

一陣海風襲來，將吸血鬼的圍巾卷入空中。萊威爾擡了擡手指，又收了回來，任由他的羊毛圍巾消失在夜風中。

他突然覺得有些冷。

萊威爾攏了攏衣領，轉身向來的方向走去。然後，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他看到那個乞丐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起手臂向著堤岸的方向走去。那裏有一小塊伸向河水的平臺。在平臺的中央，站著一個削瘦的人影。月光下，他那頭深琥珀色的頭發熠熠發光，就像是一團在風中流動的火焰。盡管是背光，萊威爾還是可以憑借吸血鬼敏銳的視野看清他的臉，那上面帶著一種平靜而又悲傷的表情。

突然，萊威爾覺得他好像聽到了些什麽。

一些音節，一些不知名的信號，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東西。它就存在於周圍的空氣中，讓萊威爾感覺到心情有些壓抑。

年老的乞丐繼續向前走去。他的臉上流露出激動的神情，表情簡直就像是在讚頌天主。終於，他走到了那個人影面前。他費力地彎曲僵硬的膝蓋跪下，高舉雙手環抱住少年勁瘦的腰。

萊威爾看到少年安撫似的拍了拍乞丐後背。然後那個美貌的少年彎下腰，狠狠將牙齒刺入乞丐的動脈。這一幕突然跟萊威爾在幾年前看到的那一幕重疊起來，讓他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直到阿曼德將乞丐完全吸幹，萊威爾才怔怔地走到他古老的同類面前。

“天啊！你剛才在呼喚你的食物。”萊威爾用了肯定句。

阿曼德並不習慣於解釋自己的行為。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萊威爾，思考要用什麽手段讓對方盡到集會一份子的義務。

“你挑選他們，然後讓他們自己走到你的面前。這是怎樣做到的？”萊威爾不禁發出驚嘆，“這到底是在怎樣做到的？等等！你……你只挑選絕望的人對嗎？只有絕望的人才能聽到你的聲音！你用心靈感應呼喚他們過來，賦予他們解脫。天啊！這就是你的狩獵之道！”

“我並不憐憫這些凡人。”阿曼德今晚第一次開口，“只要我想，我也可以天天以罪人為食。但是既然他們已經想要尋死，為什麽不成全他們呢？”

“是的，所以那天晚上她一定也想要尋死。噢，可憐的貝絲，她是如此的絕望以至於聽到了你的呼喚……”萊威爾低聲嘟囔。

阿曼德皺了皺眉：“你來的正好，我要你跟我去辦一件事。我們大約會離開一段時間，你有什麽需要交代的嗎？”

“沒什麽特別需要交代的。”萊威爾搖頭：“我會給家裏留一封信。”

“很好。一個小時後我們在這裏見面。”阿曼德突然意識到萊威爾的狀況有些異常，不由提醒了一句，“別總是想著凡人的事，幽冥之子就該有幽冥之子的樣子！”

夜風中，萊威爾沖阿曼德揮了揮手，渾渾噩噩地向他停車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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