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尼的房間在兩樓的最西面。”萊威爾指著一棟燈火通明的建築物說。

盡管已經是後半夜，依然有很多人從建築物的正門口進進出出。

“今晚對我們的柯蒂斯先生來說想必不太好過啊……”萊威爾的口氣中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

“如果他沒有為他的生意買全額保險的話。”路易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們要怎麽進去？”

“從那邊的墻壁爬上去，那個角度應該沒人會註意到。我先上去，等我做這個手勢，你就跟著上來。”萊威爾單手握拳擺了擺拇指。

“我真的有必要進去嗎？”路易挑眉，“那可是你的小甜心。”

“我的好路易，我一個人可對付不了一個哭泣的小鬼，我從這兒都能聽到他吸鼻子的聲音啦！”萊威爾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他的朋友。

“好吧。”好心腸的吸血鬼終於點頭。

要進入喬尼的房間並不困難，特別是當這棟房子裏的所有人都在為今晚的大火而奔走時。萊威爾用手肘貼著墻壁，然後無聲無息地爬上去，嗖地潛入窗戶。

房間有些冷，壁爐裏只剩下燒完了的木炭。喬尼坐在床上。他只穿了一件絲綢襯衣，正在抱著枕頭抽泣。

萊威爾尷尬地敲了敲玻璃窗。隔著窗簾聲音有點悶。

喬尼擡起頭。

“噓——”

少年立即將已經到喉嚨口的尖叫又咽了回去。“萊、萊威爾？”他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萊威爾。

“是我，是我。”萊威爾一面說一面示意少年壓低聲音。他轉身向窗外打了個手勢。半分鐘後，路易也從窗戶進入了房間。

喬尼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他好奇地打量路易和萊威爾。這個組合讓他感覺詭異極了。一個風度翩翩眉眼溫和得簡直就像是畫中人，另一個則纏滿繃帶臉上黑一塊黃一塊猶如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活屍。大概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兩人身上都沾到了不少煙灰。

“萊威爾，謝謝你死後還來看我。這位是死神先生嗎？他會帶你上天堂嗎？”喬尼又哭了起來。

萊威爾求救般地看向路易。後者立即輕輕咳嗽了一下：“不，我並不是死神。”

“那你是……？”喬尼從枕頭裏擡起頭。

“是這麽回事。”萊威爾接口道，“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的。不過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不告訴你未免有些太不仗義了。你能發誓為我保密嗎？”

少年用力點頭，好奇心讓他暫時忘記了悲傷。

“其實……”萊威爾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其實我是個外星人。”

路易的身體晃了晃。

“外星人？”喬尼瞪大眼睛。

“也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外太空生物、異形、藍血人、ET。”萊威爾一本正經地解釋。

“萊威爾，我、我還是不太懂。什麽是外太空？”

“呃……”萊威爾這才反應過來，這個時代還根本沒有所謂科幻大片，更加不會有人對外星生物有任何概念。他咽了口口水，拉開窗簾，指了指窗外：“你看，我的故鄉就在星空的另一端。”

“萊威爾，你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嗎？”喬尼的眼睛睜得滾圓。

“不不不，我和上帝沒有半美分關系，我和我的同類居住在半人馬座阿爾法星。我是被派來……撰寫《銀河系漫游指南》的。”萊威爾努力把他還記得的生澀詞語全都一股腦倒出來。

路易的身體再次晃了晃。

喬尼舔了舔嘴唇。他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覆過來了：“那你究竟有沒有死？”

萊威爾搖了搖頭：“你現在看到的身體並不是我真正的身體，這只是我的偽裝。對，偽裝，人造的，你懂嗎？因為是假的，所以就算被折斷脖子，我也不會死。”

“太好了！”喬尼差點雀躍著朝萊威爾撲上去。他想了想，有些猶豫地問：“那你原來的身體長什麽樣？”

“我的頭很長……手臂很細……還有一條……長著倒刺的尾巴，總之和人類完全不同。”萊威爾“回憶”道。

喬尼一面聽一面一個勁地點頭。

“那你為什麽會輸掉比賽？是為了寫那本《銀河指南》嗎？”喬尼好奇地問。

“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萊威爾將手放在背後，在窗前來回踱了幾步，“我的任期已經滿了，我必須找機會放棄這個身體回到我的故鄉去。”

“半人馬座……阿爾法星？”

“對！半人馬座阿爾法星。所以我制造了一個假象，讓大家以為我已經死了。不過在我離開之前，我還有一點點時間。喬尼，我要你認真考慮我接下來說的話。你知道嗎，你的養父不是什麽好人，他會領養你全是因為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產。”

“我知道。”少年咬了咬下唇，低聲說。

“作為朋友，我想在臨走之前給你一點幫助。如果你願意放棄那份遺產，我可以帶你離開，給你提供生活來源直到你年滿十八歲。我的這位同胞……”萊威爾指了指路易，“他比我來得更早。現在他也要跟我一起回去了，他可以委托代理人照顧你的生活。你要怎麽決定呢，喬尼？”

“我願意離開這裏。”喬尼在想了一會兒後回答，“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裏。萊威爾，你走之後還會來嗎？”少年用依依不舍的眼神看著萊威爾。

“也許會，也許不會。即便要回來，從半人馬座阿爾法星到地球，光是路上就要花費幾十年。我想我們以後大概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萊威爾認真地說。

“那……路上請小心。”喬尼咬住嘴唇。

“我會的。”萊威爾伸手摸了摸喬尼的頭發，暗自籲出一口氣。今晚是他有生以來扯謊扯得最順利的一次。

既然已經決定，萊威爾讓喬尼迅速打包好他想要帶走的東西。喬尼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個小袋子，路易可以輕松提在手上。萊威爾則直接將喬尼扛上肩膀，和路易一起順著窗戶離開那棟房子。他們的行動很順利，無論是柯蒂斯先生還是他的手下都已經忙到焦頭爛額，沒有人來查看這個無足輕重的養子是否還在房間裏。吸血鬼們奔跑如風，在晨曦降臨前一小時，他們已經把喬尼安頓在了一家紐約城外的鄉村旅店中。

簡單安排了一下如何跟路易的代理人見面，又留下了一小筆錢，萊威爾和路易又立即動身往回趕。路易在城裏租下了一套高級套房，那裏吃穿用度應有盡有。進了套房之後，萊威爾一面打哈欠一面泡了個澡，然後舒舒服服地躺進路易早就準備好的棺材。

“晚安，路易。”萊威爾對正準備親自去處理掉他那身繃帶裝的吸血鬼說，“我先睡了。”

“晚安，做個好夢。”路易幫他合上棺蓋。

——

第二天黃昏，萊威爾囧囧有神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做夢了，夢的內容荒誕到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直到“喝”下一整壺英國紅茶（旅店中只有這玩意兒），他才堪堪覺得真實感又重新回歸了。

“萊威爾，去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的火車票。”英俊的吸血鬼出現在萊威爾的房門口，手中還拿著一張白色的票據。

萊威爾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做夢。

“別發呆了，我的外星人。”路易笑了笑，走進房間，“我幫你買了去舊金山的火車票。頭等車廂，隨時可以下車再換下一趟車。”

“你怎麽知道我要回舊金山？”萊威爾呆呆地問。

“除了那兒你還能去哪兒？別告訴我你突然放棄報仇這個傻念頭了。”路易理所當然地說，眼神中還帶著一絲擔憂。

“那你呢？”

“我要去新奧爾良。我最後一次見到萊斯特是在距離我和他原來的住處不遠的地方。他不喜歡這個時代，把自己完全隔絕在世界之外，我得去把他挖出來。”路易一邊擺弄自己的手杖一邊說。

“喔、喔！”

“你怎麽了？”路易擡起頭，“怎麽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我只是沒想到分別這麽快就要到來。”萊威爾頗不好意思地說。過去他很少有交心的朋友，而路易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幾個引以為知己的人，更何況他們又同是吸血鬼，這種同伴突然遠離的感覺讓他覺得戀戀不舍。

“我們會再見面的，只要我們還活著，吸血鬼的時間可比凡人長多了。”路易用手杖敲了敲萊威爾的肩膀，“你記住我代理人的地址了嗎？”

“當然！我會給你寫信的，要是你有什麽情況也別忘了告訴我。要是……要是你不再想跟萊斯特重修舊好，我隨時歡迎你回到我身邊。”萊威爾鄭重地說。

“別說得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麽親密關系似的。”路易促狹道。

“咳咳……”萊威爾嗆到一下，然後突然啊了一聲，“哈哈！我想起來了！關於那件事，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什麽事？”

“關於吸血鬼之間是如何親密的。你都要走了，總不能讓我一輩子做個糊塗鬼吧？”萊威爾激動地說。

路易的臉色變了變：“你會明白的，等你有伴侶的時候。他會教給你的。”

“等等，這不公平！為什麽不是我教給他？”萊威爾嚷道。

“因為我敢打賭你不會找一個雛兒作為伴侶。”路易笑了起來，“你總是這樣積極向上，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因為寂寞去締造一個伴侶的，所以將來你的另一半一定是個厲害的老鬼。好了，我得先走了。我的船比你的火車早開。萊威爾，答應我，千萬不要死。”

“當然！能要我命的人還沒出生呢！”萊威爾大大咧咧地說。

“保重。”綠眼睛的吸血鬼給了萊威爾一個熱情的擁抱，然後瀟灑地離開了房間。

有半分鐘，萊威爾一直盯著房門口的方向。然後他伸了個懶腰。

無論如何，終於到了要回去報仇的時候了！

他將火車票放進上衣口袋，心中不禁有些躍躍欲試。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和那個吸血鬼還差多遠，甚至不知道能否在舊金山找到他。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須試一試，否則的話將來一定會為此後悔。還有他的母親和妹妹們，也是時候給他們安定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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