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代坐火車旅行其實遠比未來舒適，當然這是在不考慮車速的情況下。雖然已經是橫跨美國最快捷的交通方式，從紐約開往舊金山的火車大約還是需要行駛整整四個晝夜，其中最長的一次停靠也不超過三個小時，不過乘務人員貼心的服務讓這段旅途變得非常愉快。

萊威爾甚至不用擔心他的棺材會暴露。只要將“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上，就沒有人會在白天打擾他的休息。當然他還是另外做了一些安排以防萬一。另一個讓吸血鬼倍感滿意的地方是，在這個時代一旦你買了頭等車廂的車票，安檢這種東西對你而言就成了走走過場。順利將一整箱武器帶上火車讓他對此次舊金山之行充滿信心。

他每天在頭等車廂的專用餐車裏用晚餐和早餐。這當然只是做做樣子。吸血鬼的動作敏捷極了，通常只需要跟某個乘客擦身而過就能乘機喝上幾口。鑒於這輛列車上的乘客多不勝數，他暫時都沒有食物短缺之虞。不過缺少綠茶會讓他覺得一天無聊透頂，所以他每天總在太陽落山之後就早早地趕到餐車報道，哪怕是聞一聞茶香，用茶水漱一漱口也好。

“抱歉，這裏有人嗎？”

萊威爾擡起頭，他想不通在有接近三分之一座位是空著的餐車上，為什麽還會有人想要和他拼座。況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很好搭訕的人，理應不會引起一個男人的註意才對。好吧，坐在餐車另一頭的闊太太們實在是太吵了，她們高談闊論，笑聲大得離譜，幾乎將這裏當成了她們的私家花園。

“這裏沒人，你可以坐在這兒。”萊威爾沖那個穿著灰西裝的男人點了點頭。

這個人看起來年紀大概在三十五歲上下，身材高大，十分削瘦，深褐色的頭發中夾雜著一些銀絲。他的長相頗為惹人親近，臉上最突出的部位要數一雙銀色的眼睛。單獨看有過分銳利之嫌，配合著眼角的皺紋卻給人一種正直並且真誠的感覺。

“福爾摩斯。”灰西裝沖萊威爾伸出手。

吸血鬼被他的名字嚇了一跳：“夏洛克.福爾摩斯？”

灰西裝楞了一下：“誰？”

萊威爾突然有些不確定到底那本享譽世界的偵探小說是否已經出版。“沒什麽，只是覺得你的姓有些耳熟罷了。”他將目光放回到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亞森.福爾摩斯，我的名字叫亞森。啊！我想起來你說的是誰了。你也看了那本偵探小說對吧？那個最近崛起的小說家，他叫什麽來著？柯南……道兒？對，就是這個名字。演繹法什麽的，說得頭頭是道，很容易把外行人唬住不是嗎？”亞森看起來十分熱情，他一面說一面脫外套，“呵，你絕對難以想象，二等車廂裏的溫度簡直能凍住一頭牛！”

“二等車廂？”萊威爾有些疑惑。在這個時代為了保護頭等車廂旅客的安全，二等車廂和頭等車廂之間一般並不允許隨意進出，總有一個列車員站在那裏檢票。

“我用了一點小手段。”亞森笑著說，看起來對此頗為得意。他擡手叫來餐車裏的服務員，飛快點了一份晚餐，然後才笑著解釋說：“對於一個偵探來說要想要進入頭等車廂簡直易如反掌，有一次我還悄悄潛入過白宮哩！”

“喔。”萊威爾點點頭。在搞明白了對方並不是那位傳說中的大偵探之後，他就徹底把心又放回了肚子裏。

吸血鬼的冷淡反應讓亞森有些失望。他已經有整整三個月沒有接到過任何新差事了，這一次的紐約之行對他來說又是一團糟，如果再不能改變入不敷出的狀態，他估計連下火車後的飯錢都成問題。當然，最好的情況是他能現在找到一個新主顧，一個好心腸到能夠順便為他剛剛點的魚排買單的新主顧。

“我看得出來……”銀眼睛的偵探故意壓低聲音，“你正在謀劃一件大事。”

“哎？！”萊威爾微微吃驚。

“不用驚訝，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推理。”亞森開始侃侃而談，“你身上的這套西裝價值不菲，但你卻把他穿出了褶皺。雖然你買了頭等車廂的車票，卻沒有帶任何仆人或是夥伴。你早早地來到餐車，卻不和這裏的任何人搭訕。你看起來沈默寡言，但又不是憂心忡忡。還有你的餐盤告訴我，目前你食欲不振。你的臉色也有些糟糕，但是眼神很亮，不像是有健康問題。這種種跡象都告訴我，你正在謀劃一件大事，而且這件事極有可能是向一位可愛的女士求婚！是的，先生，我猜你一定是墮入了情網，也許就是在你上一次去舊金山的時候？回到紐約之後，你寢食難安，你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遠方的那位可人兒，並且終於決定暫時拋下手邊的一切，去舊金山向她表白！但是出於面子，你不願意貿貿然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和最忠誠的仆人，這就是你獨自旅行的原因，也只有甜蜜的愛情才能讓像你這樣的人茶不思飯不想。我說得對嗎，呃……先生？”

“你、你可以叫我萊威爾。”吸血鬼無比慶幸此刻他嘴裏沒有含著茶。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偵探先生的分析也不無道理。當然這些推理中的絕大部分都是錯誤的。他之所以會不愛惜他的西裝是因為他根本不習慣穿西裝，他身上的這套行頭是路易代為挑選的。作為吸血鬼他當然不可能帶個仆人在身邊，也不可能同列車裏的凡人搭訕或是對著一塊牛排大快朵頤。不過反過來想想，要是這位偵探先生真的可以將這背後的原因全都準確地推斷出來，那才讓人心驚膽戰呢！

“你好，萊威爾先生。別擔心，我不會把你想要做的事說出去的。私家偵探都有一張裝著拉鏈的嘴。”亞森比了一個拉鏈的動作。他顯然是誤解了萊威爾臉上精彩無比的表情。他一直認為沒有誰比為情所困的富家子弟更加容易上鉤，這讓他下決心再接再厲。“如果你不介意，也許我可以幫你分析分析那位小姐的心思？”

“哦，不！連我都弄不明白他！他第一次見面就差點要了我的命。”萊威爾用力搖頭。

“看起來像是你對這位先生一見鐘情了。”亞森立即修正了他推理中的小錯誤，將對萊威爾“意中人”的稱呼換成了男性。

“他不是我的情人。”萊威爾糾正道。

“是的，現在還不是。”偵探臉上寫滿了我理解我懂的。

萊威爾幹咳了兩聲，有些驚嘆於亞森的理解能力。“這麽說起來你是個職業偵探？你住在紐約？”他問道。

“不不，我的辦公室在舊金山，來紐約不過是為了辦一樁案子。也許過幾天你會在報紙上看到它。”亞森故作神秘地說，然後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的心上人住在舊金山，我應該可以幫你查到第一手的資料。當然只要價錢合適，我也可以長途辦案。”

“他可不好查啊……”萊威爾狐疑地看著面前的凡人偵探。

“請不要懷疑我的專業能力！對於普通人來說好像根本辦不到的事情，對於幹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卻是家常便飯。花匠、女仆、廚娘、街上的流浪漢和扒手……只要采取方式得當，都能成為最好的情報來源！”

這一刻亞森的臉上有一種和他身上這套灰撲撲的西裝極不相稱的神聖光輝，萊威爾認為這大概就是“幹一行愛一行”的生動體現吧！

“可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裏。”萊威爾皺了皺眉，他突然覺得也許把尋找仇人這件事委托給亞森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在舊金山這樣的大城市裏要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那麽福爾摩斯先生，你接受像是這樣線索極少的委托嗎？”

“當然！我最喜歡接受挑戰。”亞森暗暗松了口氣。他開始後悔剛才為什麽沒有點一杯紅酒。

“好吧，是這麽回事，我要找一個人。這可能是一個長時間的委托，因為我也不確定你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他，我們可以先簽一份長期合同。”萊威爾覺得兩個人找總比一個人找要靠譜得多，何況兩個人裏面還有一個具備專業素養。

“要簽多長？”銀眼睛的偵探悄悄咽了口口水。

“直到你去世為止？”萊威爾想了想說。

“你、你可真是個長情的男人。”亞森的嘴角抽了抽，“無論如何，請把你知道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我吧！我每個月都會給你一份正式的調查報告，一旦完成委托，我將視你的滿意程度收取不超過百分之三十的獎金。無論委托完成與否，所有的資料都是屬於你的，我會對此保守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委托的內容。你覺得這樣可以嗎？”一提到委托，偵探臉上的表情瞬時嚴肅起來，這讓萊威爾再次堅定了雇傭他的決心。

於是在頭等車廂的專用餐車上，他們詳細地交談了委托的內容。當然，萊威爾將自己被擰斷脖子這件丟人的事隱瞞了下來，只是含糊地用吃了很大的虧一筆帶過。順便說一句，在對“吃虧”的理解上偵探先生再次走上了和萊威爾截然不同的方向。由於萊威爾在舊金山並沒有固定的居所（從前住過的貧民窟的房子不算），亞森建議他在找到落腳處後盡快來自己的辦公室簽署相關合同。兩人相談甚歡（？）最後，好心的吸血鬼不但為這位美國的福爾摩斯付清了當晚的飯錢，還大方地給了他第一個月的報酬。

這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萊威爾在躺進棺材的時候想，摸了摸放在手邊的改裝毛瑟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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