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時間是1891年。

三年前，萊威爾本應被烈焰燒成灰燼。但是出乎意料的，可怕的蒸汽爐並沒有傷害到他的身體，他甚至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被燒焦。周圍的高溫好像不存在一樣。他呼吸著灼熱的空氣，頭腦混沌地看著橙黃色的火焰漸漸吞沒了他全身上下的衣服……

毫無疑問，這裏正是火焰的中心，可為什麽唯一可以傷害吸血鬼的利器竟然會對自己毫無作用呢？

萊威爾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鮮紅的汗水順著額角滴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不得不繼續眨眼，好讓視野保持清晰。在燒完了衣服之後，周遭的火焰好像突然對他失去了興趣，整齊地退到了數十厘米外。幸好少年一下將他丟進了鍋爐的最深處，否則工人們醒來後一定會發現他赤身裸體躺在火焰之中，猶如從愛琴海中誕生的維納斯。

萊威爾試圖挪動手臂把自己的頭掰正。可惜他實在是太虛弱了。在脖子被擰斷之後，大量的血液流向內部的傷口，他連動一動手指都十分困難。所有的力量好像都被用來維持他奄奄一息的生命。萊威爾覺得，大概在得到血液補給之前，他都必須維持這種糟糕的脖子被扭斷的姿勢躺在一艘蒸汽船的鍋爐裏了。

工人們又開始在外面忙碌。萊威爾依稀聽到幾聲咆哮。他看到周圍的火焰越燒越旺。最後，身下的船開始緩緩啟動。

漂泊，無止境的漂泊。

萊威爾不知道自己到底跟著這艘船在海上漂泊了多久，反正周圍除了火焰和煤灰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在他終於恢覆了一點點力氣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將一個值班的燒煤工人拖進了鍋爐。那個人在火焰中發出慘嚎，而他則在專心致志地啜飲唯一能夠使他強壯的生命之泉。他甚至不用擔心如何毀屍滅跡，火焰會把一切都處理幹凈。

有了食物，力量的恢覆就變得迅速起來。

在吸幹了兩個人的血液之後，萊威爾已經可以勉強站起來了。他全身都是煤灰，活脫脫像是個叢林中的土著。他在火焰中來回踱步，一面還不得不用一只手捏住後頸，好讓斷掉的骨頭接到一起。此後他又狩獵了好幾次。脖子上的傷有明顯的好轉跡象，但是同時工人之間也開始流傳關於鍋爐間惡魔的傳說。連續的失蹤事件使陰霾籠罩在整艘船上。

萊威爾只能在船長下令清理鍋爐之前逃離了那艘船。他在港口又喝幹了兩個。然後用力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提醒自己不能從一個獵物身上啜飲太多。

結果讓他苦笑不得。

他的脖子又斷了，新生的骨頭顯然是還沒長牢。他駕輕就熟地捏住自己的後頸，以防他可憐的腦袋垂落下來。他趕在太陽升起之前找到一個廢棄的倉庫，在裏面挖了一個長坑躺進去，又用一堆破爛覆蓋住自己。

第二天，脖子似乎好點了。他起來狩獵。每次只喝幾口。他已經發現，吸血鬼的唾液能讓獵物的傷口迅速凝結。小小的傷痕就像是兩個被蚊蟲叮咬的包，不仔細觀察完全看不出來。雖然充滿生機的心跳和甘美的血液每次都蠱惑他繼續喝下去，但他很好地用意志力克制住了吸幹獵物的沖動。

此後的好多天，萊威爾每天連續喝二十個以上獵物的血。他偏愛和他一樣強壯有力的男性，總是避免傷害老人和女孩，因為那讓他想起他的母親和妹妹，以及那個他為一個吸血惡魔著迷的夜晚。在狩獵的時候，他主動避開那些年輕漂亮的男孩。他在遠處觀察他們，幻想如何抓住他們的喉嚨，撕開他們的胸膛，讓溫熱的血液流淌一地。萊威爾把這種行為稱作是對覆仇的預演。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能抵抗吸血鬼的本能了。在養成了習慣之後，吸血快感被打斷的痛苦已經對他毫無影響。相反，一小口一小口地將胃填滿的感覺，讓他覺得渾身舒暢。

萊威爾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而他現在正處在目前美國最繁華的大都市——紐約。他為自己找了一個長期落腳點。生活也漸漸步入正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外表好像比從前英俊了一點。那是一種細微的改變，好像僅僅是帶走了時光在他身上的重擔。嘴角的疤痕還在，但不像從前那樣明顯。用來縫合的線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體內被排擠了出去。現在他的疤痕不再像一條醜陋的蜈蚣，反而更像是一個形狀奇怪的酒窩。這條疤無疑增添了他的魅力，盡管萊威爾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兩周之後，萊威爾的運氣突然好轉起來。在找到工作的同時，他也遇到了他的第一個吸血鬼同伴。

那是一次相當有趣的邂逅。

在和路易邂逅的前一分鐘，萊威爾正在平民窟中狩獵。食物腐爛的味道充斥著他的鼻子。他已經喝了八分飽，所以並不急於尋找下一個獵物。他緩緩漫步在小巷之中，用吸血鬼敏銳的視線避開地上的每一片黑色積水。

突然，他在一條死巷的盡頭看到了兩個男人。準確地說，其中一個正咬著另一個的咽喉。那個吸血鬼撕咬的力氣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傷口就像是被裁紙刀裁開一樣長。大量的血液漏到地上，還有一些則噴灑在吸血鬼皺巴巴的衣服上。

“真是浪費。”

萊威爾一邊嘖嘴一邊向陌生的吸血鬼走去。

對方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萊威爾註意到，那個吸血鬼長得相當帥氣。他有一頭黑色的卷發，每一根都被仔細地梳到腦後。在吸血鬼標準的慘白面頰上，鑲嵌著兩顆熠熠生輝的綠色眼珠。和毫無生機的膚色不同，張大的嘴和略微擡起的眉毛極好地表現出了他內心的驚恐。他的五官飽含感情，仿佛有一股讓人沈淪的魔力。萊威爾覺得，這是一個相當有魅力的吸血鬼。

在鎮定下來之後，對方開始用審視的目光觀察萊威爾。萊威爾抱住手臂，大方地任由對方用和他同樣敏銳的吸血鬼視野觀察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

一分鐘後，在對方放下已經死去的獵物並露出厭惡表情的同時，萊威爾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臂。

“嗨，老兄！祝你胃口好。呃……我是……你們所說的雛兒。締造我的吸血鬼自殺了，所以我什麽都不知道。你能告訴我一點關於吸血鬼的註意事項嗎？”

陌生的吸血鬼臉上再度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的名字叫萊威爾。”萊威爾走近一步，朝對方伸出手。天知道這些天來他有多麽後悔沒有向轉變他的人提問。

“路易。”帥氣的吸血鬼終於笑了，他的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的同情。

萊威爾發覺路易身上似乎有一種十分矛盾的吸引力。他吸血的時候帶著好像要摧毀一切的憤怒和殘忍，此刻的表情卻是如此溫和無害，活脫脫像是一位好好先生。

“我們可以去我住的地方詳細談談。”萊威爾盡可能地表達出友好。他不知道其他吸血鬼是怎麽向同伴示好的，他只能采用人類最常用的方式——請對方到自己家做客。

“其實你不必殺死他的。”萊威爾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我總是習慣‘小飲一口’。”

路易今晚第三次感到了震撼。這下他相信對方是一個雛兒了。那些有年頭的吸血鬼絕對不會對獵物抱有任何同情心。就連他自己，也難以忍受進食的過程被打斷。要對人類抱著多麽強烈的愛才能讓一個吸血鬼每次只“小飲一口”啊！

一瞬間，路易振奮起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黑暗中有幸遇到了一絲光明。眼前這個吸血鬼，雖然外表看起來並不出眾，卻有著一顆和他一樣飽含人性的心！要是他知道萊威爾的“小飲一口”完全是因為他誤解了吸血鬼的進食方式，被迫想出來的辦法，想必會對現在的誤會哭笑不得。不過無論如何，在初次見到萊威爾的時候，路易對他的好感無疑已經上升到了距離滿值不遠的地方。

萊威爾欣賞著他的新朋友臉上激動的表情，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在路易眼中儼然已經成了人性戰勝吸血鬼本能的象征。相反的，他得出了一個完全背道而馳的結論——

哦！這個帥氣的男人，他該不會是對我一見鐘情了吧？

兩輩子以來的第一次，戀愛經驗少得可憐的前狩靈人心中出現了一絲扭捏。

“我說……路易。”萊威爾清了清嗓子，“你別激動！我覺得我們應該一步一步慢慢來。”

“喔！當然！”路易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一定有許多問題要問我。我也有過是雛兒的時候，那時我的……我也沒有得到年長者的指點。我現在所知道的事，是我在經過了漫長的摸索之後才找到的答案。我很樂意傳授給你一些經驗。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

這一刻，路易完全沈浸在找到思想上同伴的欣喜之中。他甚至忘記了以往和其他吸血鬼兩看相厭的經歷，主動提出要留在萊威爾身旁，給予他熱情的幫助。

他當然不會想到，他的舉動進一步確認了萊威爾心中的推斷。高大的前狩靈人咽了口唾沫，放棄了重申要慢慢來這件事。反正他以往的確並不是不可以接受男人。恰恰相反，在和其他狩靈人合作的時候，他總會對同伴產生一種超越友誼的感情。當然，他從未對任何人說出過這一點，也沒有試圖將幻想付諸行動。相比談一場男人之間激烈得猶如拳擊賽的戀愛，他更願意將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狩靈事業中去（囧）。

好吧，既然路易喜歡我，那為什麽不給他一個機會呢？雖然他的長相的確不是我的菜。

在想通了這一點之後，萊威爾的心情頓時明朗起來。

“跟我來，夥計！”他笑呵呵地說，“你會喜歡我住的地方的。那裏交通便利，購物方便，四處都圍繞著人群，還有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抽水馬桶。”

“雖然我不知道抽水馬桶是什麽，但我有一種預感，我們的相處會很愉快。”路易微笑著跟上萊威爾的腳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