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威爾的住所位於紐約市中心，曼哈頓島的最南端，打開窗就是綿延的東河。這個地方緊挨著美國最早的唐人街。

兩層樓的樓房，底樓被萊威爾改造成了訓練房。樓上是起居室和三個並不大的房間。萊威爾用一間房間堆放雜物，另一間門上包了鐵皮的房間是他的武器改造室，最後一間正對東河的房間則是他的臥室。他沒有雇管家或是女傭，一手包辦了家裏所有的活。他選擇這個地方的初衷是想和同胞多一些接觸。不過很快，萊威爾就郁悶地發現，這個地方的中國移民大多都操著一口流利的粵語，這讓他根本無法他未來的母語與他們交流。

“要來杯茶嗎？”萊威爾殷勤地泡來了兩杯綠茶。

住在唐人街邊上的好處就是，他隨時可以買到他想要的來自亞洲的舶來品。

“謝謝。”坐在沙發上的吸血鬼禮貌地接過茶杯放在一旁。

“雖然不能真的喝下去，但最起碼我們還能品味茶葉的味道。”萊威爾舉起茶杯，陶醉地抿了一口，然後把嘴裏的茶吐進茶幾上的一個漱口杯。“要來一口嗎？”他將漱口杯遞給路易，“不要覺得這樣做惡心。聽說品味紅酒的時候也有這樣一道工序？”

路易挑了挑眉，並沒有反駁萊威爾的說法。他從沒想過吸血鬼還可以這樣“喝茶”，這讓他感到非常新奇。他學著萊威爾的樣子喝了一口。

從舌尖上傳來滾燙的感覺。這點溫度當然不至於傷害到一個吸血鬼。隨著水溫緩緩下降，他漸漸感受到了茶葉的苦澀和淡淡的回甘。這感覺讓他異常享受。直到茶水的溫度下降到和吸血鬼微涼的體溫完全一致，他才依依不舍地吐掉那口茶。

“你是一個很懂得享受的人。”路易總結道。這還是他數十年來第一次品嘗到除了血液之外的飲料。

萊威爾聳了聳肩。其實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跟享受完全不沾邊的人。喝茶只是他的習慣。他對很多事都有一種莫名的執著。就像春天和夏天必須要喝綠茶，秋天和冬天則改要喝紅茶一樣。從前，要是每天早晨不喝上一杯茶，他就會覺得難以打起精神來應付一整天的活動。現在，他的這個習慣演變成每天從棺材裏爬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一杯熱茶漱口。所以說，喝茶和享受無關。一想到未來賺到的那些錢都紋絲不動地躺在銀行的保險櫃裏，一點都沒來得及享受就莫名其妙地跑到了十九世紀，萊威爾就忍不住好一陣心疼。

路易顯然是誤會了萊威爾這個呲牙咧嘴的表情。他有些好笑地看向他的新朋友：“好了，你有什麽想要問的？別著急，我們有的事時間。”

萊威爾立即坐直了後背：“我想要知道，在我吸血的時候，有一次，我感覺到獵物的記憶順著血液進入了我的心靈，這種事很常見嗎？”

路易微笑起來：“當然。血液中含有記憶。在我們吸血的時候，心跳會漸漸和獵物同步，他們的記憶就會順著血液流進我們的內心。每一次狩獵的過程幾乎都是這樣，除非我們太心不在焉或是進食的過程被打斷。”

“那他們的靈魂呢？他們的靈魂也會漸漸占據我們的內心嗎？”萊威爾急切地問。這大概是他從變成吸血鬼之後就一直擔心的問題了，為此他還迫使自己每天都“小飲一口”。

“獵物的靈魂入侵吸血鬼？”路易驚訝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信仰中的一部分，不過我得對你說，我們和那些傳說故事中的吸血鬼很不一樣。大蒜、十字架和聖水都不能傷害我們的身體，就算是走進教堂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陽光倒真的是我們的天敵，還有火焰，它能將吸血鬼燒成灰燼。但是被獵物入侵靈魂？不不不，我不認為那樣的事可能發生。我認為那些湧入的記憶不過象征著生命力的流失。等記憶回放的過程結束，也就意味著獵物的生命走到了盡頭。這就跟人在死亡的前一刻會看見自己一生的經歷一樣。獵物並不能借此報覆我們。事實上，我們殺人並不會受到懲罰，無論是法律意義上的，還是宗教意義上的。萊威爾，我得告訴你，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入侵吸血鬼的靈魂。如果要真有那樣的事，那麽年長者早就已經不堪其擾了。我們倒是可以借由啜飲同類的血液獲取必要的信息，因為血液中的記憶是無法加以修飾的。這是吸血鬼的一項進階技巧。”

聽完路易的解釋，萊威爾不由松了口氣。看來吸血鬼和水底幽靈還是有所不同的。原來自己過去的擔憂全部都是杞人憂天啊！

“那心靈感應呢？”他接著問道，“吸血鬼之間會有心靈感應嗎？”

“心靈感應？嗯……我本人對此並不精通。但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吸血鬼，他們的確非常精於此道。一個年長者曾經對我說過，在吸血鬼的心靈中存在著一道開關。打開它，你就能聽到周圍的‘聲音’，人類的或是吸血鬼的，你能體會到他們的情感。別的吸血鬼也能順著開關找到你。一旦關閉開關，任何吸血鬼都無法感覺到你的存在。我沒能掌握控制開關的方法，所以我總能聽到一些我不想聽到的聲音，就像是周圍凡人的心聲，他們的喜怒哀樂。這讓我十分痛苦。唔……關於吸血鬼之間的感應，好像還存在著某種規律。就像是締造者和他的孩子永遠無法心靈相通，年長的總能很快找到雛兒等等。說實話，我沒有研究過這些。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吸血鬼。無論是那些四處殺戮的雛兒還是那些心機深沈的年長者，在我眼中他們都已經完全喪失了人性，忘記了他們曾經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我討厭和他們打交道。但是你不同。萊威爾，你給我帶來了截然不同的體驗。”路易深深地凝視萊威爾的眼睛。那是一雙灰色的眼睛，看起來誠實極了。

“原來如此。”萊威爾嘀咕，“我從沒感應到過任何吸血鬼，要不是看到你狩獵，我根本不會發現你是我的同類。看來我體內的開關天生就是關著的。那倒不錯，起碼不用擔心被其他吸血鬼看穿我的想法了。這些事都是你的締造者告訴你的嗎？他是一個怎樣的吸血鬼？”

這句話讓路易臉上流露出傷感的表情。

“不，萊斯特他什麽都沒有告訴我。”他用痛苦的語調說，綠色的眼睛突然黯淡下來，“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對我說。他只想讓我無條件地留在他身邊，這就是我最終離開他的原因。”路易嘆了口氣。

“這可真不應該。”萊威爾安慰道，“我是說，締造者不是應該負責教育雛兒嗎？就算是去武器店裏買把獵槍，他們也會告訴你註意事項。那個萊斯特，他怎麽可以什麽都不說呢？他現在在哪裏？還活著嗎？”

“也許還活著吧……”路易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曾經一度認為他死了。他受了很重的傷，克勞迪婭用刀子捅了他好幾下，還有那場大火。我本以為沒有吸血鬼可以經歷過這些還存活下來的。不過後來我又見到他了。在巴黎，他給我上了一課，血和淚的教訓。後來我再度離開了。雖然他曾試圖挽留我，但是他從不明白，我要的只是真相，而不是一個試圖統治我的暴君。”

萊威爾用鼻子輕輕嗅了嗅，他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了八卦的味道。看來自己的這位愛慕者曾有過一位脾氣糟糕的……男朋友？

“那個萊斯特似乎的確不怎麽盡責啊。嗯……那締造者和他的雛兒之間一般是怎樣的關系呢？”萊威爾一面說一面攤了攤手，“你知道的，給我血液的那個家夥在制造出我之後竟然選擇了自殺，讓陽光把自己活活曬死。這可真是奇怪。”

“喔，不不不！這並沒有什麽奇怪的。難道你就從來沒有設過，如果世界上的吸血鬼全都永生不死，經過漫長的時間，吸血鬼的數量豈不是會多過人類？”路易啟發道。

“咦？我以為我們都是不死的。”萊威爾呆呆地瞪大眼睛。

路易顯然被萊威爾臉上的表情逗樂了。今天無疑是他近年來最為輕松愉快的一天。他不由露出微笑：“是的，外力的確不能讓我們死亡。但是時間會。隨著時間的流逝，吸血鬼會漸漸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陷入絕望，然後選擇用火焰或是日光結束自己的生命。”

“太好了！也就是說只要不蛋疼地去自殺，我就可以一直活下去嘍？”萊威爾登時如釋重負。他覺得自己也許可以有幸活到2088年，弄清楚自己死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也不打算自殺對吧？”他緊張地問道。雖然才剛剛認識，他覺得已經有些舍不得路易了。

“自殺？”綠眼睛的吸血鬼搖了搖頭，“不，雖然我活得不怎麽好，但也沒有想過要死。也許再過幾百年吧？誰知道呢！”

“那太好了！你可以先在我這裏住下來。”萊威爾突然掃到一眼墻上的掛鐘，“啊！抱歉！我得去工作了。今晚你可以睡我的棺材，我在武器室裏將就一晚就行。明天傍晚，等天一黑，我就幫你把雜物間整理出來。那間房間不錯，正對著唐人街。當然，如果你比較喜歡靠河一邊的房間，我們也可以交換。我真的得走了，遲到的話就拿不到今晚的薪水了。你隨便坐。別去武器室，就是門上包著鐵皮的那個房間，那裏面有些東西即使對吸血鬼來說也挺危險的。我這裏……的確沒有什麽娛樂設施。你也可以先出去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萊威爾的熱情讓路易覺得溫暖極了。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會找到事情打發時間，也許會去他原先落腳的地方拿一點生活必需品。

“這麽說來，你還有一份工作？你可真是處處都給我驚喜！”路易笑著看萊威爾整理他的袋子，往裏面塞進一條大毛巾。

“哈哈！是的，我……替人打黑拳。”萊威爾的面皮紅了紅，“雖然用吸血鬼的身體打拳擊好像有點像是在作弊。”

路易楞了一秒，然後用他特有的動人的方式笑了起來。

“不，完全不。這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去吧，我的拳擊手！等明天太陽下山的時候，我們再接著談。我也有過一份工作。當然，是指我還是人類的時候。”他沖站在樓梯口的萊威爾揮了揮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