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多。萊威爾不得不停下來思考下一步應該怎麽辦。

好吧，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太陽是吸血鬼的大敵。如果不想被燒成一堆黑糊糊的焦炭，最好還是趁著天還沒亮想辦法給自己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度過下一個白天。

可是還沒吃飽啊！

吸血鬼哀怨地嘆了口氣，決心在明天醒來之後立即填飽自己的肚子。

到哪裏去度過白天呢？

回到那個漂亮吸血鬼的房子裏顯然是不可取的。雖然那裏有一口舒適的棺材，但是天知道這個家夥有沒有仇家或是朋友會在白天找上門來。萊威爾想了想，決定去他在這個世界中最熟悉的地方——礦井。指揮著兩條比從前長得多的腿，他開始向郊外飛奔。晨曦讓他哈欠不斷，就連眼睛裏都蓄滿了血紅的淚珠。

等醒來之後還要重新找一份工作。

萊威爾狠狠拍了拍臉頰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覺得憑他現在的身體素質完全可以勝任保鏢之類的工作。但是只能在晚上出沒卻是件麻煩事。大概沒有雇主需要只在夜間工作的保鏢吧？殺手的話倒是可以工作時間自主，不過萊威爾討厭殺手。他是狩靈人，他的目標全部都是潛伏在凡人中的怪物。為了錢去殺死一個不相幹的人？別開玩笑了！他甚至不考慮順道打劫他的獵物。在他看來被路過的吸血鬼吸血就已經夠倒黴了，要是再被搶走錢包，那那個吸血鬼可真是沒有道德底線了。

萊威爾到的時候礦業公司總經理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太陽已經照耀到了遠處的地平線，他趕緊找了一個廢棄的礦坑鉆進去，躺在角落，就像他從前偷懶的時候經常幹的那樣。這是一口試驗井。在剛剛發現銀礦的時候，公司挖了四口試驗井，這一口非常不幸地完全和礦脈擦肩而過。躺在這裏根本不用擔心會被人發現，因為從來沒有礦工會來這裏。

萊威爾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開始期待下一個黑夜的降臨。

不一會兒，濃濃的困意就已經模糊了他的意識。真是跌宕起伏的一天。在二十一世紀寧可死也不願意接受永生，結果卻在回到十九世紀的頭一天獲得了永恒的生命。

明天應該抽空買一本日記本，把這段離奇的經歷寫下來的。

萊威爾迷迷糊糊地想……

——

醒來的時候萊威爾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原來吸血鬼也是會做夢的。

他剛剛正和起碼一打變形金剛交戰，目的是讓他們的頭目喝下含有水精靈的藍色液體。在夢裏，他甚至一本正經地認為，機器人的永恒生命理應來自水精靈。

真是個荒誕的夢境。

萊威爾摸了摸他強有力的犬牙。

他從礦井裏鉆了出去。外面當然是黑夜。他感覺到了饑餓，但不是特別強烈，起碼沒有睡下去的時候強烈。現在他必須去狩獵了，然後找工作，順便買一本日記本。

萊威爾將今晚的三個目標反反覆覆默念了幾遍。

他朝著城市的方向走去，並在沿途停下來吸幹了一頭牛。沒有人血好喝，沒有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但也沒有記憶湧入的跡象。

幸好沒有！

否則的話自己豈不是變成了一個人和一頭牛的集合？

萊威爾囧囧有神地想。

但他依然感覺饑餓，就好像剛才那熱乎乎的液體根本沒有被他吞下去一樣。應該去狩獵凡人，也許只有人類才能緩解吸血鬼的饑餓感。他在一堆稻草上找到一個醉醺醺的青年，並有幸品嘗到了充滿酒精味的血液。

五分鐘後，他放下屍體。這次他又忍不住喝了太多，但是幸好，他並沒有看到任何記憶，就像昨天他感受到車夫的記憶不過是個錯覺一樣。

萊威爾拿起青年口袋裏的酒瓶，好奇地喝了一小口。然後他立即幹嘔起來，直到吐出好幾口血，才止住胃裏的惡心感。好吧，看來以後都只能從血液裏體會酒精了。他呼出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夜晚的街道變得有些不一樣了。萊威爾說不上來這種變化具體來源於哪裏。剛剛喝幹了一頭牛和一個凡人，他現在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喔！是火車的聲音！

空氣中多出來的是火車的聲音！為什麽會有火車的聲音傳來？

驚訝中的吸血鬼向著一個方向飛奔。他矯健地爬上一座塔樓，看到一條黑色的鐵龍正一邊往外噴氣一邊緩緩駛入城市。

那條傳說中的鐵路竟然在一夜之間通車了！

怪不得感覺街道上整潔了許多，連乞丐的數量都大大減少了。貫穿東海岸和西海岸的鋼鐵命脈為這座城市帶來了新的希望。不再是只有金子，各個行業都會隨著鐵路的開通而興旺起來。

筆直的鐵軌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它是這個國家的大動脈。萊威爾沒有學過美國歷史，但他知道這條鐵路匯聚了許多他同胞的血汗。那些黃皮膚黑眼睛的可憐人，當年尚且留著長長的辮子，對他們國家之外的世界懵懂無知。他們被當做牲口一樣賣到大洋彼岸，修建一條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鐵路。他們中的許多人死了，剩下的則留在了這片土地上，讓勤勞和智慧成為刻在這個民族身上的標簽。

鐵路的建成同時也意味著找工作變得簡單了！

萊威爾興奮起來，他順著塔樓的外墻滑落。經過一夜的睡眠，他控制身體的能力似乎提高了許多，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他的新身高。

必須先回家一趟。

萊威爾邁著輕快的步子向他熟悉的方向走去。幾分鐘後，疑惑讓他放慢了腳步。有許多細小的變化，他剛才還來不及思索。但是它們一點一點地匯聚成了一種讓人打心底發毛的不對勁的感覺。

現在，誰來告訴我，這裏矗立起的這棟新房子是怎麽回事？

沒有人能在一夜之間造完它，起碼在這個時代不行。萊威爾開始繞著他的家迂回繞圈，而不是筆直地走過去。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這個他曾經住過許多年的地方發生了某種變化，某種他意想不到的變化。街邊的建築物變了，商店的名字變了，就連樹木也發生了變化。這一切都讓萊威爾感覺焦躁不安。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人。

他先認出了他最大的妹妹。

盡管她也變得有些不同，但是萊威爾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萊威爾記得她身上的那條裙子，那是他親手買回來的，雖然這條裙子現在已經破破爛爛，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滑稽可笑。她好像又長高了。萊威爾記得她的臉頰上有三個酒窩，只有在笑容明顯的時候才會出現。現在，那三個酒窩都在它們的固定位置上。

是的，她在笑。面對著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貧民窟中的人。

那是一個少年。

萊威爾從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人。他的頭發就像是用琥珀紡織而成的，褐色的眼睛如同兩面發亮的圓鏡。他有著小男孩一般的頑皮，又有著小女孩一般的美貌。那是一種跨越性別的美。哪怕是最高明的批評家也難以挑出他穿著打扮上的瑕疵。他衣著華貴，舉止優雅，一看就是出自上流社會。他的表情冷若冰霜，雙眼中卻飽含著悲憫。

萊威爾完全呆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妹妹高舉著手臂走向少年，跪在他腳邊，猶如一頭溫馴的綿羊。在那雙滿是泥汙的手臂在少年身後環在一起時，萊威爾甚至感覺到了一絲褻瀆。

那是人間的至美，沒有凡人可以染指的純真！

少年的嘴唇翕動著，好像是在安慰女孩。萊威爾覺得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透出一股致命的誘惑力。還從沒有哪個人給過他這樣的感覺，讓他不禁想要用熾熱的愛去打動這褐色眼睛的天使。

少年扯了扯女孩的手臂。他撫摸她打結的頭發，托起她的臉頰，就像是要給她一個吻。他真的吻了下去。然後淡粉色的嘴唇沿著女孩的嘴角緩緩下移。他伸出犬牙，刺入女孩的頸動脈。噴射而出的血液瞬間染紅了他的牙齒。他喝得很仔細，沒有漏掉任何一滴液體。女孩的身體隨著他強有力的吸吮動作變得漸漸無力起來。斑斑駁駁的手臂從少年的身上滑落。她最終毫無知覺地軟倒在地，就像是一個早已破爛了的人形娃娃。

“你嚇了我一跳。”少年轉向萊威爾。

萊威爾緊握拳頭，他的眼睛因為憤怒而充著血。這個人剛剛殺死了他最大的妹妹。

“一個僥幸漏網的雛兒嗎？難道就沒有人跟你說過應當避開我？”少年歪著頭看他，臉上同時顯露出冷酷和天真兩種表情。

萊威爾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既是為了覆仇，也是為了洗刷剛才竟被這樣一個人迷惑的恥辱。他本可以出聲阻止，卻被那唯美的一幕震撼得動彈不得。直到少年的牙齒離開妹妹的身體，他才如夢初醒地燃起怒火。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身體中使用格鬥技巧。不過好在經過一夜的睡眠，他對身體的控制力有了極大的提高。最起碼再也不會出現計算距離的偏差了。

少年敏捷地躲閃著。他似乎不太適應萊威爾這種東方式的格鬥技巧，有時候甚至會停下來任由萊威爾打他兩拳。飽含毀滅性力量的拳頭絲毫不能傷害到他，倒是把他襯衫上的蕾絲弄得淩亂不堪。

萊威爾很快察覺到了他們實力上的巨大差距。他現在的力量和轉化他的吸血鬼不相上下，但是少年明顯要比他們都強得多。這是一種無法撼動的強橫。

必須盡快離開！

萊威爾用一系列腿技作為掩飾，順手將一個大鐵皮桶擲向少年。他根本不去看這次攻擊的結果，而是轉身鉆進一條熟悉的小巷。

“醜陋的雛兒，像野蠻人那樣橫沖直撞可不行。”少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萊威爾想也沒想就向後飛起一腳。他踢在了一個堅硬無比的東西上面。然後，他的頭頸被人從後面扼住，用力轉了半圈。

萊威爾聽到自己頸骨碎裂的聲音。

他睜大眼睛。

“不，雛兒，光是這樣你還死不了。我會燒掉你，永遠地結束你的痛苦。”

少年對頭頸被轉了一百八十度的萊威爾說。他抓住萊威爾的腰，輕易地將他抗在肩頭。由於引力的作用，萊威爾的頭又轉了回去。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少年西裝的下擺。

“真奇怪！我竟聽不到你的心聲。難道你是馬瑞斯的後代？可是你那麽弱小，完全不像是喝過長者的血。”少年用疑惑的語氣自言自語，“無論如何，遇到我你就必須死。我討厭雛兒，只有被嚴格挑選出來的後代才能被賦予永恒的生命。”

很快，萊威爾聞到了一股煙味，但他依舊無法轉頭。如果是正常人，脖子像這樣被狠狠折斷，應該早就已經死了。可他非但沒有死，甚至還能感覺到饑餓。真有趣，在脖子被人擰斷的情況下還有閑工夫替胃擔心。萊威爾自嘲地想。

“很好，這裏正是我們需要的。”

少年輕盈地潛入一艘蒸汽船，扛著一個比他高大的男人絲毫不能減慢他的速度。他在鍋爐面前停下腳步。雖然是半夜，這艘船卻已經蓄勢待發。不斷有工人將煤炭填入他們面前的巨大的火焰之口。少年沒費什麽力氣就把所有的工人弄暈在地。

“再見了，我可憐的雛兒！”

他將斷了脖子的萊威爾丟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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