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能請我喝杯咖啡嗎？”

萊威爾頓住腳步。他又聽到了令他心猿意馬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鮮紅的甘霖從心臟中被擠壓出去。

那是一個從街邊靠過來的女人。她在看到萊威爾的樣子後遲疑了一秒，最終還是伸出手臂勾住萊威爾的胳膊。萊威爾知道他無論哪輩子的長相都只能算是普通。現在，他的右邊嘴角上有一道長疤，那是一次意外的結果。撕開的皮膚被草草縫合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條肉色的蜈蚣趴在嘴邊，許多人因此把他稱作“疤臉”。因為這張臉，很少有流鶯會打他的主意，況且他看起來就不像是有錢人的樣子。這一個會找上來明顯是因為生意不好。

女人穿了一雙黑色的漁網襪，有許多地方都破了洞。萊威爾註意到她的緊身外套上也有許多亂糟糟的縫補痕跡。她的發卡上黏了很厚的油汙，皮鞋上滿是汙水，一只皮鞋的鞋尖還沾著一塊腐爛的菜葉。刺鼻的劣質香水氣味無時無刻不刺激著萊威爾的新嗅覺，卻無法掩蓋血管中流淌的溫熱液體所帶來的致命吸引力。

萊威爾被勾起了食欲。

他傾聽著女人的心跳聲，那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牛排翻面的聲音。現在，他看她不再像是在看一個骯臟的性服務人員。她在他眼中顯得如此美麗活潑，吸血鬼的視野讓他看清了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成熟、艷麗、甜美、芬芳。她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安琪兒，充滿了食物的香氣！

“抱歉，我想我不得不吃掉你。”萊威爾舔了舔嘴唇說。

“來吧！這裏，或是旅店，哪兒都行，來吃掉我吧！”女人熟練地流露出陶醉的目光。她的身體緊緊貼在萊威爾身上，溫暖了吸血鬼冰涼的皮膚。

萊威爾不再猶豫。事實上他猶豫的時間通常都不會超過三秒。當他還是狩靈人的時候，他的許多同伴都對他能如此快速地做出決斷表示驚訝。無論情形有多麽險惡，局面有多麽撲朔迷離，他都能依靠野獸一般的直覺瞬間做出判斷。

不是一就是二，錯了就再選一次。

這就是他的秘訣，雖然聽過的人都不相信這一點。

現在，他成為了吸血鬼，必須依靠啜飲人類的血液為生。除了依靠本能行動，他還能做什麽呢？

萊威爾一把抱住面前的食物。他的力量讓對方驚叫起來。不過萊威爾已經沒有時間來保持餐桌禮儀了，他正忙著尋找頸動脈上的最佳入口呢！

他急不可耐地撥開女人的長發，將她的頭頸按向肩膀，對準她的血管一口咬去。溫熱的液體立即充盈了他的口腔，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來自小腹的絞痛。他用力吸吮，直到實在無法忍受生理上的排洩需要，才不得不放棄獵物，沖進黑暗中隨便找了個地方解決了他急迫的生理問題。

“該不會是因為血型不符吃壞了吧？”

萊威爾嘆了口氣，回到他的“晚餐”旁。早知道就先問一下那個吸血鬼成為吸血鬼之後的註意事項了。他有些懊惱地想。而不是像現在，才喝了沒幾口就開始拉肚子。

萊威爾在獵物面前蹲下。那個女人已經死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脊椎骨呈現出扭曲的形狀。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手。剛才他迫不及待按在脖子上的那一下竟然已經將這個脆弱的部位給弄斷了。盡管即使這個女人還活著，她的最終命運極有可能是被萊威爾吸幹血液而死。但是這個結果還是讓前狩靈人大感失望。

應該找個時間好好熟悉一下身體，了解一下自己現在的力氣到底有多大的。

萊威爾沮喪地將屍體搬到路邊的垃圾箱後面，在地上找了塊金屬片把女人脖子上的傷口弄大一些，好讓警察不把這件事和吸血鬼聯系在一起。

腹中的饑餓感讓他再次把註意力集中到尋找獵物這件事上。剛才，他只喝了幾口。他還很餓，必須再找下一個獵物。事實上，這一小會兒的耽擱讓他感覺更餓了。胃一下下痙攣著，他甚至有種想要咬開自己手腕的沖動。

希望下一個獵物血型相符。

萊威爾向前走去。不久之後，他看到一輛馬車停靠在路邊。

車夫坐在車的前面。他也許正在等人，或是正好想要打個盹。一頂寬沿帽遮住了車夫的臉。他睡得正香。萊威爾先仔細確認了一下周圍並沒有別人，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車夫的呼吸頻率沒有絲毫變化，他應該還沈浸在美夢之中。

萊威爾一躍跳上車，落在車夫身邊，輕輕攬住對方的肩膀，就像是一對親密朋友。然後，他掀起對方的帽子。

那是一張三十歲出頭的臉，帶著平靜嚴肅的線條，長得還算英俊，兩鬢的胡子被認真地修剪過。這個人比他在這個世界中的要稍稍富裕一些，體格強健，可能長期只為一戶人家服務。

盡管胃已經快蜷成一團，萊威爾還是咬得很小心。尖銳的牙齒一點點切入血管，車夫動了動，並沒有醒來。萊威爾猜測他的唾液中可能含有某種麻醉劑成分。

他開始啜飲。

一口一口地吸。他用車夫的寬沿帽遮住兩人的頭，感覺就像是一對正在熱吻的同性情人。事實上，此刻他們之間的氣氛的確是火熱的。甘美的血液不斷滑入食道，萊威爾感覺到身體漸漸開始發熱，活人的鮮血給冷冰冰的吸血鬼帶來了體溫。進食的感覺舒適而又美好，比做任何事情都要愉快，甚至超過了性愛。

有一瞬間，他陷入了恍惚狀態，滿腦子毫無意義的感嘆。

吸血鬼一定是這個世界上對進食最為熱衷的種族。這過程真是的令人陶醉！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有什麽東西順著血液進入了他的大腦。

那是一段段零星的畫面。古板的女傭、嚴肅的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兩個互相追趕的孩子、在吱吱響的床板上起伏的身體……

是車夫的記憶！

萊威爾想也沒想就推開了懷中的人。車夫發出一聲悶哼，倒在地上不動了。他的一條腿還掛在車架上，脖子卻扭曲成了一個足以致命的角度，猶如剛才那個女人的翻版。

萊威爾知道他又殺死了一個。他現在的力氣大得驚人，而且難以控制。

說實話萊威爾對殺人並沒有多少負罪感。他在未來殺死的人還要多。那通常都是一些和他無冤無仇的人。他們受雇於對立的雙方，註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殺人讓萊威爾賺取到賴以生存的金錢，就跟現在他喝陌生人的血液維持生命一樣。

但是記憶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車夫的記憶湧入腦海的一瞬間，萊威爾突然感覺不寒而栗。

他想起了那些水底幽靈。

在未來世界，任何人，只要他自願接受水精靈，就可以獲得永生不滅。這些被轉化的居住在海底的新物種被地面上的人稱為水底幽靈。他們擁有無限的治愈能力，不受到任何法律法規的約束。但是換取永生的代價卻是永遠地失去自我。他們體內的水精靈將他們的精神緊密聯系在一起，將他們的思想融合成一個整體，使得他們中的每一個都代表他們全體。

萊威爾一直認為，水底幽靈們根本就不需要形體。你跟這個說過的話，其他的同時也會知道。你跟這個做愛，就等於在跟其他超過四千萬個交媾。這種人型生物簡直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海葵放出的帶有誘餌的觸手，每一個都長得像是人類，每一個卻都只有一種共同的思想，透明的線將他們串連在一起，連接到一個可怕的深淵之口中。萊威爾有時候覺得，水底幽靈的目的是同化所有的人類。這個念頭，光是想一想就讓他寒毛直豎。

萊威爾十五歲的時候，他的母親在被檢查出患有肺癌。她在三個月後選擇了接受水精靈。那對萊威爾來說就像是噩夢的開端。

一開始萊威爾的母親仍選擇居住在地上，和她的丈夫和兒子生活在一起，這也是大多數新生的水底幽靈會做出的選擇。反正她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大可以等她在地面上的親人全都去世之後再回歸大海。在出院後極短的時間內，她成了一個完美的妻子，一個完美的母親，和一個完美的女兒。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偶爾丟三落四，也不再會因為心情不好對萊威爾大發脾氣。事實上萊威爾一直很懷疑，水底幽靈到底有沒有情緒這回事。水精靈改造了她的外貌，讓她比從前漂亮許多。她不用再擔心病魔，就算被人一刀斬成兩截，她依然不會死亡。

這一切讓萊威爾覺得恐懼。他不承認那是他的母親。在對方試圖回憶從前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來證明這一點的時候，他覺得尤其驚恐不安。對他來說，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熟悉他從小到大每一個細節的陌生人！

由於萊威爾的強烈反應，母親在留在地面六個月後回歸了大海。萊威爾和父親的生活很快變得一團糟。但是就連他父親都認為，再怎麽糟糕也比家裏有一個可怕的陌生人要好。也許他們的生活不是最好的，但是至少他們可以用他們想要的方式生活。每到母親接受水精靈的日子，他們會一起去一個裏面沒有骨灰也沒有屍體的墓地，緬懷過去那個粗枝大葉但又不乏愛心的女子。

這也是為什麽，雖然萊威爾後來成了一個為水底幽靈服務的狩靈人，但是卻從來沒有考慮過要成為他們中一員的原因。

對他來說，那種徹底失去自我的感覺實在是太可怕了！

萊威爾的工作是獵殺一些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獲得了水精靈的力量卻又脫離了精神網絡的人。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手握重權或是富甲一方。無論在哪個年代，富人總是比窮人多一些選擇。萊威爾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做的，他們有的人甚至可以隱藏在地上長達數十年，妄圖以永恒的生命繼續把持他們的小小王國。

但是最終，水底幽靈還是發現了他們。

水底幽靈支付高額的傭金給狩靈人，讓他們代為處理這些叛徒。不過，由於對方已經是網絡中的一份子，所以狩靈人並不需要也不可能殺死對方。在找到背叛者之後，通常只要給他們餵下一些裝有水精靈的液體，就能讓他們重回水精靈的懷抱。

不過萊威爾覺得，這可比真的殺死他們要絕望得多。要知道，這些人費盡心機就是為了要延續自己在某一領域的統治。現在，當他們成為四千萬分之一後，那些他們從前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的對象都能和他們平起平坐了。

相對於對叛徒的寬容，水底幽靈們對地上的人類毫無同情心可言。

他們嚴禁狩靈人傷害那些背叛者（當然也的確沒有什麽能傷害到他們），卻根本不在乎狩靈人的傷亡。在每一次的行動中，萊威爾都要跟來自全世界的保鏢和殺手們作戰，為的只是要把一小瓶藍色的“保健飲料”餵到保鏢們的幕後老板口中。

這是一份既危險又報酬豐厚的工作，幹一票就足夠他逍遙大半年。因為來錢太快，萊威爾根本不考慮換其他相對安穩的工作。要知道就算他在辦公大樓裏坐上一整年，賺到的錢還不如一次任務的零頭。更何況以他的學歷也不適合坐辦公室。

就這樣幹了差不多五年之後，他終於還是失手了。一顆高爆彈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炸開，彈片帶著高溫刺穿了他的肺部，在胸口上留下了直徑超過五厘米的空洞。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大概只能維持三分鐘。他取下掛在胸口的藍色吊墜，那裏面裝著可以拯救他的神奇液體。

作為福利，每一個狩靈人都得到了一小瓶裝有水精靈的液體作為“保命符”。這讓他們在重傷之後擁有一種從此步入永生的可能。只要喝下瓶子裏的液體，他們的身體將在瞬間被治愈，從此成為四千萬個精神節點之一。除非使用特殊手段，否則再也沒有可能找回我自己。

萊威爾在最後一秒選擇了捏碎試管。然後他睜開眼睛就到了這裏，1888年的舊金山。

現在他面臨著一個新的問題。

吸血鬼到底是什麽？

如果在吸食血液的同時也能獲得獵物的記憶，那會不會有一天吸血鬼的靈魂也會變成所有獵物靈魂的集合？

萊威爾抓了抓頭發。他不擅於思考問題，現在也沒有另一個人來替他思考。

於是，他再次做出了最簡單的決定。

下一次一定不能喝那麽多。

依舊覺得饑腸轆轆的吸血鬼哀怨地摸了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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