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但娘總得為了你試試。”

關燈
寧成益身亡的消息傳回安慶府時,沈聽荷正守著兒子看話本。

自從寧錚離了安慶府之後,沈聽荷自己也不怎麽出門了,成日裏將自己關在府中,日日跟自己的小兒子待在一塊,也很少見外客。

前線的消息不是秘密,加之寧成益也不可能葬在順昌,不日便要壓靈回安慶,所以不過短短十來天的功夫,安慶府便已經知曉了前線潰敗的種種情況。

這日晨起,沈聽荷照常讓乳娘將小兒子抱到自己院中,還不等跟兒子親近一會兒,就聽外面的小廝來報,說是王妃的娘家人來了。

自從上次回娘家,被父親責罵過一次後,沈聽荷的娘家人便再沒有上過門。沈聽荷猝不及防聽見通報,簡直是一頭霧水,連忙手腳忙亂地站起身來更衣梳妝,令門房將人請了進來。

直到沈聽荷打點妥當,抱著兒子到花廳見客時,才發現這次來得人還挺齊全,她的父母皆來了不說,還帶來了她一位娘家嫂子。

沈聽荷疑惑不解,見幾人臉色都各有所異,不由得心裏也打起鼓來。

“父親,母親。”沈聽荷微微欠身行禮道:“還有大嫂,你們怎麽來了?”

沈父面色不虞,沈母瞧了瞧丈夫,又看了看女兒,勉強笑了笑,沖著沈聽荷攤開手,說道:“許久不見小外孫了,還不快抱來給我喜歡喜歡。”

沈聽荷不知家中人的來意,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將懷中的兒子放在母親手裏,順勢在母親身邊坐下了。

沈父見她落了座,便也沒有多繞彎子,直言道:“前線的事情,你可知曉?”

沈聽荷微微一楞。

她為人性格溫和,在王府又是後母,一直以來謹慎小心,很少會主動探聽外頭的事情。

除了寧錚偶爾寫給她的家書之外,沈聽荷幾乎對外頭的消息一無所知。

但她看著父親的表情,又覺得似乎外面出了什麽大事,於是她猶豫了一瞬,沒敢直言,只是小心翼翼地說:“父親不知道,前些天,幺兒病了一場,我日夜懸心,也沒太在意外頭的事情。”

沈父聞言微微一皺眉,似是有些不悅,只是話還未出口,便被沈母擋了回去。

“聽荷一個女兒家,有事自然是要先緊著孩子來的,不要緊。”沈母逗了逗懷裏的小外孫,回護了沈聽荷一句,又回過頭,對著沈聽荷溫聲道:“不怪你父親著急,前線的事情出得太大,他在家也是提心吊膽,擔心著你呢。”

“這……”沈聽荷轉頭看了看自己大嫂,拉過母親的手,小聲問道:“前線究竟出了何事?”

沈聽荷聽著家人語焉不詳,心裏不免也提心吊膽起來,生怕聽見寧錚什麽不好的消息。她身為長樂王妃,身家性命具系在寧錚身上,若他在前線戰敗,那這滿門的性命恐怕都要跟著一起葬送。

沈聽荷不由得咬了咬唇,心裏怦怦直跳,一時間竟未想起自己如何,而是先看向了母親懷中的幼子。

繈褓中的孩子不知事,無憂無慮地倚在大人懷裏,藕節似的小手臂從軟緞的外衣裏漏出一截,正扯著沈母衣襟前一塊繡料咯咯直笑。

沈聽荷心裏發沈,瞧著兒子,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你不知道?”沈嫂驚訝道:“這樣大的事情,你這個當家主母不知道?”

“嫂子若是有話便直說吧。”沈聽荷聽得有些心煩意亂,語氣也不免帶了幾分焦急:“到底出了什麽事?”

“王府的嫡長子在陣前不慎受了傷,傷重不治,死在了信陽城。”沈父沈聲道。

沈聽荷頓時一驚。

“什麽?”沈聽荷呆楞在原地:“成益沒了?”

沈父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真的不清楚此事,於是嘆了口氣,示意沈母將事情講給她聽。

沈母將孩子放回沈聽荷手中,拉過她的手,輕聲細語地將前線傳來的風言風語掐頭去尾地講給她聽,沈聽荷摟著孩子,越聽越心裏發涼,不由得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直到沈母說完,沈聽荷才渾身發抖地轉頭看了看沈父,顫聲說:“……父親的意思是,王爺在前線情形不好了嗎?”

沈父一時沒有說話。

沈聽荷從父親那得不到答案,一時間沒了主見,只能又回頭看母親。

沈母摸了摸她的手,安撫道:“你也別害怕,也不至於的。王爺幾十萬大軍還在外頭,不好說接下來能什麽。”

“可父母若是不擔心,又何必現巴巴跑來王府呢。”沈聽荷並不相信,執拗地問:“父親母親是不是還有別的話想說?”

“其實也沒有什麽,我和你爹不放心你,所以才來囑咐你幾句。”沈母溫和地說:“家裏的嫡長子沒了,你懷裏這個便是嫡子了,日後若王爺大業有成,還得靠你挑大梁。”

沈聽荷微微一楞。

“都是一家人,爹也不跟你繞圈子了。”沈父敲了敲扶手,說道:“王爺既然已經起兵,咱們也說不得什麽,既然早掛上了王爺這艘船,享受了十年安樂,也不能見情形不好便棄船而去,那反倒成了背信棄義之輩。”

沈聽荷被他越說越糊塗,不由得擰緊了手裏的帕子,問道:“……父親是什麽意思?”

“就像你母親說的,前線戰事,也不好說誰輸誰贏了。”沈父說:“萬一王爺絕地反擊,重整旗鼓奪得大業,這府中就不像現在這樣安生了。為父原本還擔心,前有嫡長子,你懷中的這個孩子處境尷尬。但現在看看,未必不是老天給你、給這孩子的一個機會。”

沈聽荷終於聽懂了一點。

她給懷中的幼子掖了掖領口,不可置信地道:“父親的意思是,讓我趁著成益身故,王爺不在府中這段日子裏,在府中對其他孩子動手腳嗎?”

“你父親也沒有這個意思。”沈母連忙打著圓場,說道:“只是讓你長些心眼,不好在府中太過謙和,兩耳不聞窗外事,反倒讓人有機可乘。”

沈聽荷聽明白了。

寧成益陣前身亡,長樂王府必要動蕩,她父親母親是怕她在這場動蕩裏應付不來,於是特地來給她提醒的。

沈聽荷心裏不免苦笑。

她摟緊了懷中的幼子,心裏止不住地發慌。

其實無論是從寧錚起兵時起,還是更早時,寧錚想用她腹中之子做文章時,沈聽荷都從來沒有過想讓自己孩子對寧成益取而代之。

從寧錚起兵那天開始,這王府就是天下的眾矢之的,沈聽荷懷中的幼子從出生起就擔了個“祥瑞”之名,本就打眼,好在先前頭上還頂著個已經及冠的大哥,所以才沒被人拉到臺前來過。

沈聽荷無意爭搶什麽東西,只是想保著孩子平安長大,只此而已。可現在寧成益沒了,這普天之下的眼神勢必會落在這幼子身上,躲也躲不過了。

沈聽荷咬了咬唇角,摸了摸孩子的臉。

沈母了解女兒,知道她從小就是個溫和脾性,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從來沒有過什麽擔當,現在忽然讓她明白這些事理,讓她自己拿出個主意來,也屬實太為難她了。

“其實……”沈母猶豫了一瞬,到底沒忍心,多提點了一句:“咱家這輩子是跟王府脫不開關系了,你也好,你父親也好,選了這條路時沒人逼迫,都是自己願意的,那無論到了什麽時候,也得把這條路走下去。你聽些話,自己日子也好過一些。”

“王爺不日也將返回安慶府了。”沈母說:“到那時候,你總該明白自己該做什麽。”

“女兒明白。”沈聽荷說道。

沈父見她垂著腦袋,猜想她大約將自己的來意聽懂了,於是拍了拍扶手,說道:“既然你明白了,那為父也不在王府多待了,這就回去了,你母子二人保重。”

沈父來去匆匆,可沈聽荷不能當做沒事發生。

她渾渾噩噩地抱著孩子回了主院,揮退了屋內的侍女,將孩子放在床上看了一會兒,話還沒說完,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我的兒……”沈聽荷小聲啜泣道:“你怎麽這樣命苦。”

沈聽荷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或許是寧成益的死讓她恐慌,也或許是前線晦澀不明的軍情讓她敏銳地感到了不安,但無論如何,沈聽荷都實在沒法安安心心地裝什麽都不知道了。

“但是沒關系。”沈聽荷摸了摸幼子的臉,哀泣道:“娘總不會讓你出事的。”

——沈父說的話沈聽荷都明白,堅定地站在寧錚身邊,等於一場豪賭,贏則盆滿缽滿,輸則一切成空。

沈父沈母也好,寧錚也好,他們誰都敢賭,可沈聽荷不敢。

她悲傷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裏止不住地轉過幾個念頭。

沈聽荷知道,在寧錚眼裏,或許誰也不能讓他放棄他的“大業”,帝王寶座不光象征著權勢,也象征著他這麽多年的執念,想要勸他放棄,難如登天。

沈聽荷垂著眼睛,輕輕地撥動了一下幼子脖頸上的長生鎖,低聲說道:“……但娘總得為了你試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