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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都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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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昌府衙正院裏哭聲震天。

寧錚揮退了身邊的小廝隨從,獨自穿過半個院落,站在府衙的正門口,如一尊銅鑄鐵澆的雕像,沈默地眼望著府衙門前的那段主路盡頭。

他身後的府衙內外皆素,府衙的牌匾上掛著白綢挽花,遠遠望去,瞧著頗有幾分不祥之意。

寧錚身後的小廝侍女來來回回,府中的哭聲響響歇歇,一直沒有停過。

過了午時,那條路的盡頭終於拐過一隊掛著白幡的車馬,幾匹瘦馬拉著一輛沈甸甸的板車,上頭端正地放著一口薄木棺。

寧錚的目光終於有了幾分松動,他沈默地看著那口棺材,直到車馬行至府衙門口,也還是一言不發。

壓車的是寧成益的伴讀,他心驚膽戰地迎著寧錚的目光走到臺階前,二話不說地跪在地上,給他磕了幾個響頭。

“王爺——”那年輕人哽了一下,說道:“節哀順變。”

寧錚依舊沒有說話,他有些僵硬地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到板車身邊,盯著那口堪稱簡陋的薄木棺看了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打開。”

因為還要停靈的緣故,寧成益的棺木未曾上釘封死,只是斂在了棺木中,用棺木蓋子蓋了起來。

守在車馬旁扶靈的副將聞言打了個哆嗦,卻又不敢多說什麽,只能咬著牙站起身來,盯著寧錚的目光將棺木蓋子推開一半。

寧錚眸色略動,往前走了兩步,自己按住棺蓋一側,手下微微用力,將棺蓋整個推了開來。

沈重的棺蓋順著棺木一側滑落在板車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棺木中的年輕人雙眼緊閉,臉色死灰樣的青白將原本俊秀的容貌平白抹去了三分顏色,寧錚的目光順著寧成益的臉寸寸下移,最後落到他腰腹間那處可怖的傷口上。

戰場上條件簡陋,只能草草收斂。是以寧成益身上還穿著那身碎甲,他渾身濺滿了烏黑的血跡,腰腹間的一處箭傷猙獰外翻,幾乎爛成了一個偌大的窟窿。

寧錚已經不必再問,便從那處傷中看到了當時的情景。

——那必定是極準極厲害的一箭,才能這樣狠辣地命中要害。大半個箭身從人身體穿過,幾乎將棺木裏的年輕人捅了個對穿。

這樣嚴重的傷,別說是在條件簡陋的前線,就算是在禦醫聖手林立的京城裏,恐怕也難以回天。

寧錚眼圈一紅,狠狠地咬住了後槽牙。

“廢物。”寧錚低聲罵道。

寧成益的伴讀渾身一抖,沒敢說話,更深地將身子彎了下去,額頭緊緊地抵住了手背。

寧錚深深地吸了口氣,勉強壓抑住心裏的酸澀痛心,咬著牙往後退了一步,揮了揮手,冷著聲音道:“擡進去吧。”

拉著寧成益的棺木的板車從馬身上卸下,轉而由三個兵士拉著,一點點地挪進了正院。

片刻後,正院的哭聲陡然一轉,霎時間變得淒厲起來。寧錚原地微微晃了一瞬,得伸手扶住門口的石獅子才能站穩。

早春時節,南方雨水多,順昌府昨日晚間剛下過一場雨,現下石獅子上還濕漉漉地沒有幹透,一摸觸手冰涼。

寧錚心裏狠狠一激靈,滿心茫然間,一時竟不知道應該恨誰。

寧錚在門口又站了半個時辰,府內腳步匆匆地走出個年輕的小廝來,為難地看了寧錚兩眼,走到他身邊行了個禮,小聲道:“王爺,秀姑娘哭昏過去了。”

“秀姑娘”名為吳秀,是安慶府當地一個小官家的女兒,私心愛慕寧成益已久。寧成益對她也頗有好感,明裏暗裏求了寧錚兩回,想給人家個交代,但寧錚卻一直未曾應允。

按理說,這樣的家世,給寧成益當個側妃也夠了。可寧錚有心大業,不肯將長子的婚事草草定在安慶府這樣的小地方,便一直也未給人什麽名分。

吳秀一片真心,倒也不在乎名分,便幹脆待在王府,給寧成益做了個沒名沒分的妾。

此次親征,寧成益怕她在府中被後母為難,便私心也將人帶了過來。

“你看著安排吧。”寧錚說:“不用跟本王多講。”

小廝在心裏為難地嘆了口氣,嘴上答應著,轉身又進了府。

吳秀從靈堂一側醒來時,外頭天色已將將擦黑了,來靈前吊唁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散去了,只剩下寧錚獨自一人站在棺木旁邊,臉色淡淡的,瞧不出什麽情緒。

吳秀哭得頭疼,眼前一陣黑一陣花,卻不肯多離開寧成益半步,手腳發軟地推開身邊要餵她茶水的侍女,跌跌撞撞地走到棺木旁,扶著棺木癡癡地往裏看。

寧成益已經換過了一身幹凈的衣衫,瞧著不再那樣猙獰可怖,吳秀只看了他一眼,便覺得眼眶一熱,又落下淚來。

“要哭去旁邊哭。”寧錚說:“別哭在棺木裏,不吉利。”

他聲音聽起來那樣平靜,似乎躺在這的並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隨便某個不必在意的將領。

吳秀扶著棺木滑坐在地上,近乎怨懟地看了他一眼。

“本王知道你怨恨。”寧錚似乎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道:“你恨本王造反,讓成益白送了性命。”

吳秀不能在寧成益靈前忤逆他的父親,卻又實在恨急了,只能狠狠地咬著唇,將唇角咬出了一塊細小的傷口。

“妾不敢。”吳秀說。

寧錚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喪禮過後,你可改嫁。”

“王府會出你一份薄嫁妝,夫婿你自招吧。”寧錚說。

吳秀一楞,說:“為什麽?”

“本王還不至於為難兒子的妾室。”寧錚說:“你尚且年輕,又膝下無子,本王能做這個主。”

吳秀很不明白,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冷心冷血的父親,兒子屍骨未寒,不說悲痛欲絕,居然連掉兩滴眼淚也不肯,甚至有打發兒子的妾室的閑心,也沒有說兒子兩句好話的意圖。

吳秀忽而感覺十分悲哀,不知道是為寧成益,還是為了她自己。

“妾不會改嫁。”吳秀斬釘截鐵地說:“妾一輩子都是他的人。”

寧錚沒問為什麽,也沒有多勸她,他好像只是給吳秀指了一條明路,至於吳秀肯不肯走,他倒根本不在意。

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棺木中,吳秀本以為寧錚不會再與她多言,可寧錚沈默了一會兒,居然自己又開了口。

“……小六騙了本王。”他忽然說。

這句話寧錚說得極輕,若不是靈堂內靜得落針可聞,吳秀也不一定能聽清他這句話。

吳秀皺了皺眉,一時不知道寧錚是在跟她說話,還是單純的自言自語。

“本王先前以為,那封信是母後寄來的,是說她已經在京中得手,所以需要本王兩相照應。”寧錚低聲說:“……可聽說寧衍來了戰場,本王便知道,本王或許是落入了他的陷阱之中。”

吳秀呆呆地坐在地上,只能仰著頭看著寧錚。

他鬢角不知何時摻進了幾縷白絲,眼角的細紋染上些許微紅的顏色,襯得這個中年男人顯得極其憔悴。

他眉眼間的落寞太過明晰,連吳秀都不能視而不見。

“王爺……”吳秀說:“是知道自己要輸了麽?”

這話太過膽大包天,聽在寧錚耳裏,無異於在打他的臉。可寧錚並未動怒,只是沒有回答而已。

吳秀知道他是默認了。

吳秀心裏忽而湧上一股怒火,眼淚夾雜著憤怒洶湧而出,她不知哪來的膽子,眼眶通紅地質問道:“所以王爺是明知是死路,還要送自己的親生兒子去送死嗎!”

“否則呢。”寧錚側過頭,冷冷地看著她:“依你的婦人之仁,不如說說,本王應該怎麽做。”

“是上書求饒,懇請保全一方之地,還是舉旗投降,被寧衍帶回京城圈禁。”寧錚說:“依你看,哪條路更明智些。”

吳秀被他說得楞住了。

寧錚無意多說,他轉回頭,看著棺木內寧成益的屍身,低聲道:“……已經晚了。”

“都已經晚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遲早有一天要在戰場上跟寧衍相見。

比起灰溜溜地被押解回京城圈禁,從此失去一切榮光,寧錚寧願在戰場上搏殺到最後一刻,像當初寧煜一樣,死也死得轟轟烈烈些。

哪怕是背負罵名,起碼也能作為寧衍“戰績”的一部分,在史書裏占據一席之地。

總比像是條喪家犬一樣被圈回京城,茍延殘喘得好。

寧錚扶著棺木的手微微收緊又松開——他終於將眼神從寧成益身上收了回來,向後退了一步,轉過身,似是要走了。

“王爺自己的尊嚴就那麽重要嗎!”吳秀似是破罐子破摔,憤恨道:“比兒子的性命還重要,比滿門的性命還重要嗎!”

寧錚充耳不聞,腳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我夫君此生淒慘,生在皇親貴族之家,卻連死都得不到親人掛念,過得還不如個鄉野村夫!”吳秀淒厲地哭了一聲,似杜鵑啼血,近乎悲鳴。

“夫君莫要心寒,妾這就來陪你——”

寧錚腳步一頓,只聽得身後一陣悶響,便連哭聲都不見了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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