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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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衍這句“還好”一出口,謝玨的心也咣當一聲放了下來。

——還好,謝將軍在心裏跟著念叨了一句,還好恭親王沒事兒,要不然憑陛下這個性子,說不準就得鬧出個伏屍百萬的慘案來。

謝玨上前一步,緊著問:“陛下可是有王爺的消息了?”

寧衍嗯了一聲,像是從這封信裏憑空攢出了全身的力氣,眼神看起來都亮了。

“懷瑾在東邊兩百裏的九華山上暫避。”寧衍將這封信折好收進懷裏,說道:“山下有馮源的守軍,大約有個兩三萬人,是將他困在山上了。”

知道在哪就比什麽都強,謝玨大松了一口氣,忙揚聲喚過親兵,差使著喚人點將,要去接應寧懷瑾。

寧衍靜靜地看著他排兵布陣,順手接過秦六遞來的弓,轉手挽在自己的左手臂上。

更深露重,秦六給寧衍換了身更加厚重的黑色大氅,厚實的毛皮在寒風中掃過寧衍的側臉,將他襯得有些蒼白。

謝玨派完了兵,轉而對著寧衍道:“陛下,既知道了王爺的所在,您也能安心了。臣與馮源打過交道,必定能將王爺好好接回來,您不如在營地裏暫且歇息,睡上一覺,王爺也就回來了。”

許是知道了寧懷瑾的所在,寧衍身上被他暫時的情感稍微回籠了一點。

他接過禁軍手裏換來的駿馬韁繩,足下一點,飛身上了馬,轉而沖著謝玨笑了笑。

“昭明是要隨朕去的。”寧衍說:“昭明是去平叛,但朕……是要去接朕最重要的人。”

謝玨:“……”

因著周遭還有其他人,寧衍沒有將話說得太明白,只是在“重要”二字上咬了個重音。

但謝將軍何許人也,作為一個從當初皇家獵場就發現寧衍心意的“知情人”,他對這倆人搞到一起去,已經是頗有心理準備了。

謝玨知道寧衍是鐵了心不肯留下,也知道勸他無用,便嘆了口氣,在調兵時著意往寧衍身邊添了許多親信。

這還是寧衍出征以來頭一次上前線,謝玨生怕這千金貴體出個什麽差錯,排兵點將時都謹慎許多,楞是分出了三萬餘人不說,還多帶了個副將。

出發前,謝玨現巴巴把丁岳拽到一邊,千叮嚀萬囑咐,說是等會兒若真的跟馮源打起來,叫他什麽都不必管,單護好寧衍就行。

先前營帳裏的一面之緣,讓丁岳對這個年紀輕輕的小陛下頗有好感,當即拍著胸脯,保證道:“將軍,您就放心吧,打個馮源哪用這麽多人,我倒時候肯定一門心思待在陛下身邊,就算你被馮源抓了我也肯定——”

丁岳話音未落,就被謝玨拍了一把後腦勺。

“什麽玩意。”謝玨沒好氣地道:“盼我點好吧。”

丁岳摸了摸腦袋,嘿嘿一樂,揶揄地沖著謝玨擠了擠眼睛。

謝玨的駐地離九華山足有兩百裏,寧衍趕路時可以日夜兼程,可大軍上路卻不是這麽回事。他雖有心想要盡早趕到,卻也不能當著眾將士的面太給謝玨難做,只能硬按捺著性子,盼著寧懷瑾能安穩地等著他。

九華山中,孟昌勳只聽寧懷瑾吩咐了一句等寧衍,卻“等到什麽時候”,“怎麽等”都不太清楚。

他一頭霧水,揣著滿肚子疑慮,可寧懷瑾狀態實在不好,身上的傷又裂開許多,發熱也一直不退,大部分時間都半合著眼睛靠在樹蔭下閉目養神,也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單純地在歇息。

孟昌勳也不敢太過打擾他,原地轉了兩圈,也只能吩咐眾將士暫且原地待命。

他們手裏的幹糧不太夠吃,這兩日都是饑一頓飽一頓,吃夠了苦頭。只好在藏身處不遠就有條小溪,倒是沒缺了他們的水喝。

正如寧懷瑾所說,馮源雖事先從細作那裏探聽了情報,卻沒有貿然全信,當夜的守軍足足增添了一倍崗哨,營地裏的燭火一宿未滅。

下山探查情況的斥候回來回報時,孟昌勳聽得都直嘬牙花子,心想著這事兒真是險之又險,差點沒自己一腦袋撞進虎口去。

寧懷瑾躺了一個白天,幾乎沒什麽聲息,孟昌勳生怕他出點什麽事兒,每隔半個時辰便要去探探他的脈象,就怕恭親王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突然咽氣。

他們身上的藥兩天前就斷了,十裏守著個發熱的寧懷瑾沒什麽辦法,也顧不上什麽尊貴不尊貴的了,就地在山上挖了些野三七,用幹凈的石子砸成藥漿子敷在了他的傷口上。

但好在皇室子弟也不像他們想象得那樣脆弱,寧懷瑾雖然傷得頗重,但好在脈象一直穩當,也算是孟昌勳的一點安慰。

臨近傍晚,寧懷瑾從斷斷續續的昏迷中清醒過來,孟昌勳瞅準了時機又勸了他兩次,可寧懷瑾就是鐵了心,只一味地搖頭,並不肯松口突圍。

孟昌勳被他磨沒了脾氣,幾乎想撬開他腦殼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怎麽就這麽犟。

寧懷瑾其實自己也說不清他究竟在等什麽,或許是相信範五的能耐,確信他一定能等到援軍,也或許是因為他只是單純的覺得,寧衍不會放任他丟在戰場上不聞不問。

但無論是這兩個中哪一個,寧懷瑾都不得不承認,他對寧衍的信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如此之高。

——甚至於,比他的“大局”還要高。

孟昌勳不知道他這底氣是從何而來,也做不到他那樣氣定神閑。可他畢竟名義上只是個副將,哪怕是情勢再緊急,也不能拍著大腿跟寧懷瑾爭高低。

只好在寧懷瑾的“依仗”還真的沒令他失望。

入夜後,孟昌勳照例安頓好了傷員,將手裏的兵士打散安置在幾處山林平地中,又給寧懷瑾找了處避風的好地方,才像之前幾夜一樣,擼了些枯樹枝子蓋在身上,準備湊活一晚。

孟昌勳睡夢中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迷迷糊糊間翻了個身,正準備克服一下,再接著養養神,卻忽而聽見遠處的山下傳來一陣模糊的兵戈之聲。

他最初還以為自己是睡糊塗了,可仔細聽聽卻不是,山下確實有呼嘯的兵戈聲滾滾而來,只是他們身在半山腰,離得頗遠,聽不真切而已。

孟昌勳瞬間一個打滾站了起來,幾下撲騰掉了身上的枯枝敗葉,三步兩步地找了個懸空的高處爬上去,瞇著眼睛往山下看。

這一看不要緊,孟昌勳楞是被嚇了一跳。此時山下正燃著熊熊火光,馮源的營地被人沖散了大半,兩撥人馬打得人仰馬翻,火光幾乎將半個天幕映得透亮。

孟昌勳的目光掃到了謝玨的將旗,頓時大喜,三步兩步從高臺上落下來,轉而去寧懷瑾的落腳之處尋他。

誰知寧懷瑾早就醒了,他神色清明,似乎根本沒睡,此時正扶著樹身,望著山下的熊熊火光。

孟昌勳看他這個表情,隱隱回過了些味兒來,試探地問:“王爺早就知道,這兩天會有援軍來?”

寧懷瑾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麽,他依舊眼神專註地望著山下,像是透過了密林,看向了某個人。

孟昌勳不明白他是怎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消息送出去的,有心想再問問,可看寧懷瑾心不在焉的模樣,又覺得也問不出來什麽。

謝玨顯然是在夜深人靜時打了馮源一個措手不及,底下的戰事不過區區一個小時便分出了勝負,馮源敗勢已顯,不得不就此退走。

寧衍此次本就是來接寧懷瑾的,也沒有硬要追擊,意思意思便放他走了。

馮源一退,謝玨的人便飛速占住了殘局,以五十人一組開始像山上搜尋。

寧衍自然也要上山,他壓根沒顧得上身邊人“夜深上山危險”的勸阻,將身上的弓箭就地一扔,只帶了柄隨身的配劍,便棄了馬,帶著秦六和一隊人上了山。

不知為何,越離得近了,寧衍便越心急如焚。仿佛之前被他刻意摒棄的情感在這一瞬間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裏,燒得他心裏慌亂不堪,擰著勁兒疼。

山上路滑難行,秦六幾次想扶他,都被他拒絕了。

寧懷瑾現下的位置跟當初範五離開時的位置天差地別,寧衍一時也拿不準他在哪,只能跟旁人一樣,繞著這山硬找。

暗處的影衛早在寧衍上山時便散盡了山裏尋找寧懷瑾的蹤跡,鷹啼聲時不時從山中傳來,只是都不見人影。

寧衍面沈如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走,直走了足足大半個時辰,才聽見山中隱隱有回音傳來。

“將軍,是你們嗎——”

那聲音不是寧懷瑾的,但聽起來中氣十足,寧衍當機立斷折返回去,順著回音的方向找了過去。

寧懷瑾扶著樹身,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孟昌勳和幾個身強力壯的兵士在上頭的高處沖人喊話,寧懷瑾卻沒去湊那個熱鬧,也沒找個地兒歇息,而是站在上山的那條小路附近,執拗地往下看。

火把的光亮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隨著孟昌勳的喊叫聲越來越近,寧懷瑾的身子晃了晃,依舊撐著自己沒倒下。

——還不到時候,他想。

他已經感覺不到身上的傷了,只覺得一陣陣發冷,頭重腳輕,晃晃腦袋都天旋地轉。

過了不知道多久,寧懷瑾才看到那火光終於走到近前,散著硝煙氣息的火光將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夜色中瑩瑩發亮。

寧懷瑾說不清他當時究竟是什麽感覺,他的目光一時間被那個纖細修長的身影占據得滿滿當當,寧懷瑾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腳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地向前跌去。

只是他未曾感受到疼痛,只見餘光中那抹身影跌撞著沖過來,在他摔倒之前一把接住了他。

“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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