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我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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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懷瑾不知道他應該說些什麽。

因為無論他現在說什麽,都會將自己陷入到出爾反爾的境地裏。

正如寧衍所說,無論寧衍再怎麽縱容他,喜歡他,對他一些日常的態度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寧衍畢竟是君主,若他開口說想聽“真話”,寧懷瑾便不能有半分欺瞞敷衍之語,否則便是違背臣子本分,是為不忠。

寧懷瑾先前自己親口定下的規矩,說是不能仗著與寧衍之間的關系就藐視君臣規矩肆意妄為,現下自然也不能自打嘴巴。

可他又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憑心而論,寧衍的問題並不難,也不是什麽需要百般思索的才能回答的深奧問題。寧懷瑾甚至不需要組織語言,他只需要略略一點頭,便能將心中所想盡數和盤托出。

可他說不出來。

寧懷瑾曾經見過寧宗源後宮那些天家妃妾,也跟阮茵打過不止一次交道。這些女子面上或柔弱或美艷,背後卻都藏著深不見底的心機,樁樁件件皆要謀算個十之七八,鬥起來比朝堂上還要兇險,連弄出人命也是尋常事。

在這些女子心裏,美貌、家世和孩子都是爭寵的工具。後宮中你死我活,宛如群芳爭艷,這朵花開了,便勢必要擠掉另一朵花的光彩,是以她們才會爭會搶,哪怕是用些下作骯臟的手段害人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一個兩個如此尚且能說她們本性狠毒,各個如此,便不能這樣說了。

寧懷瑾雖然時至今日尚未娶親,但也明白,這些女子爭鬥不休,除了爭權勢地位外,更多爭的是“陛下”的寵愛。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那些令人咂舌的狠毒手段,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是從那些日積月累的嫉妒、不滿和怨恨中一點點積累和衍生出來的。

只是她們不能恨自己的丈夫,便只能恨搶走了自己丈夫的“旁人”。

寧懷瑾曾以為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哪怕是在這樣的事上答應了寧衍,也能恪守本心和本分,與他坦蕩相處,斷並不會走到這樣面目可憎的地步。

可現在看來,他又與那些拈酸吃醋的婦人何異。

寧懷瑾咬緊了牙關,他心裏天人交戰,為人的本能讓他打心底裏想避開這樣尷尬的境地,可長久以來的教養卻不允許他對自己的齷齪視而不見。

何況——

寧懷瑾想,何況寧衍是要聽他的“實話”。

到最後,寧懷瑾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他的教養占了上風,還是寧衍的“聖旨”壓低了他心裏的那桿秤,總之他痛苦難當地深吸了口氣,艱難地點了下頭。

寧懷瑾連自己都沒發現,他渾身都發著抖,甚至抖得比寧衍還要厲害。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大半的力氣來點這下頭,整個人晃了一瞬,低頭捂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那是個極盡逃避的姿勢,寧衍一時間也猜不到他是不想承認自己有那樣“不合體統”的想法,還是單純的不想在自己面前表露出不堪的一面。

但寧衍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心滿意足地將寧懷瑾摟在懷裏,偏過頭從唇瓣蹭了蹭他的臉頰。

“皇叔好乖。”寧衍說。

寧衍的聲音壓得又輕又緩,活像是來索命的艷鬼,明明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可態度卻那樣堅定,一步都不肯退讓。

看著寧懷瑾這樣,寧衍心裏也不太落忍,只是既然有些事,有些話已經陰差陽錯地架在了半空中,那就一定要說個清楚明白,否則這次可以敷衍過去,下次想要再提起來,恐怕就沒有這樣好的時機了。

但寧衍心裏清楚,這個“時機”對於寧懷瑾來說,還是太快了些。

他本來沒想著要在這個時候逼迫寧懷瑾,當然也沒想過要在今天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與他說這些話。

玲瓏之事信裏不好明說,寧衍之前便想好了,等到寧懷瑾回來時要第一時間與他交代清楚。可寧懷瑾回來得倉促,他欣喜之下將這件事忘了個幹凈,直到今天人都坐在了府衙堂上,才想起來後院還有這麽大一個燙手山芋,急急忙忙趕回來時,寧懷瑾依然跟她打過照面了。

在看到寧懷瑾表情的那一瞬間,寧衍很難說他跟寧懷瑾之間,到底誰心裏更五味雜陳一點。但等他自己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將心裏埋藏已久的話問出來了。

在那一刻,寧衍迫切地想要抓住寧懷瑾理智的缺口往裏窺伺,看看那些不曾被寧懷瑾明白表達的心意中,是否真有那麽一兩分能安撫他自己長久以來的不安。

對寧衍來說,寧懷瑾是他心動的源泉,是他經年不敢求的一場美夢,是他萬般情境盡在掌握中的唯一變數。

人性本貪,寧懷瑾至今為止竭盡全力邁出的一步,遠遠不能填補這幾年來寧衍日日夜夜輾轉反側的躊躇和忐忑,以至於哪怕寧懷瑾已經承認他對寧衍並非無情,寧衍還是想自己親手往他心裏摸摸看,看看裏面是不是藏著更多他想要的東西。

於是寧衍骨子裏屬於帝王的掠奪欲望驟然露出獠牙,在連寧衍自己都無力招架時,以一種近乎決然的姿態將寧懷瑾逼入了絕境。

這樣不好,寧衍想。

寧衍心裏明白,他想這件事已經想了四年,想得執念入骨,堅定異常,恨不得把天地神明都從神壇上拉下來一起做個見證。

可寧懷瑾到底沒有。

寧懷瑾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才邁開步子向他走過來,就這麽短短的幾個月之內,想要讓他完全想明白未來和以後,想清楚要怎麽才是夫妻間的相處之道,那是強人所難。

何況寧懷瑾本身是“臣”,寧衍想要他堂堂正正地,心中無愧無懼地站在自己身邊,就等於要徹底撕開“崇華帝”和“恭親王”兩個身份,將殼裏那個柔軟幹凈的“寧懷瑾”從一應身份中剝離開來。

可這又談何容易。

對寧懷瑾來說,這不亞於要將他人生中頭三十年的所見所學一應推翻,將他這些年為人處世的本能和態度一一強行扭轉過來。敲掉他身上那層為臣的枷鎖,不吝於要抽出他全身的半副骨架,寧衍只能小心行事。

寧衍的心緒漸漸平覆下來,他眼神溫柔地看了寧懷瑾一會兒,沒去拉他的手,而是又湊上去親了親他。

“懷瑾。”寧衍又悄悄換了稱呼,溫聲說:“玲瓏都走了,你怎麽還抖得這麽厲害。”

但寧懷瑾已經沒心情去想玲瓏如何了,他死死地咬著牙,近乎順從地被寧衍摟在懷裏,像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生我的氣了?”寧衍輕輕嘆了口氣,說:“確實,我不該那樣逼迫你。昨日裏你才剛剛跟我道過歉,結果今日我就犯了一樣的錯,看來這世道確實是風水輪流轉,以後見人自省,我也得共勉才是。”

寧懷瑾還能聽見他說的話,聞言極輕地搖了搖頭。

“怎麽,不是生我的氣?”寧衍本來就眼也不眨地盯著他,自然能將他的細微表情都收歸眼底。他略頓了頓,問道:“那是什麽?”

寧懷瑾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口了,他斷斷續續地抽了口氣,似是被一陣急火催的,開口時,嗓子已經啞得很厲害了。

“……我害怕。”寧懷瑾低聲說。

他說的很輕,又很茫然,寧衍聽得心裏一痛,更緊地環住了他。

寧衍明白寧懷瑾的未竟之意,他確實有許多值得害怕的事——恭親王府滿門的名聲,不為世俗所容的感情,盈滿沈霧的未來,滿朝文武和天下臣民的眼光,還有他被寧衍一點一點“奪走”的感情。

若寧衍將來一朝反悔,這些事於寧衍來說,或可稱之為“汙點”,但於寧懷瑾來說,確是滅頂之災。

他怕也是自然。

寧衍倒並未因寧懷瑾的回答有那麽幾分不信任而感到傷懷發怒,恰恰相反,他倒是頭一回覺得心裏滿足又欣慰。

“懷瑾。”他親親熱熱地用下巴磨蹭了一下寧懷瑾鎖骨上的肩窩,低聲道:“我好高興。”

寧懷瑾茫然而疑惑地側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明白這到底有什麽可值得高興的。

“我一直想長成一個大人。”寧衍說:“不光是為了當個好皇帝,收攏權力,把持江山。我也想成為你能依靠的人,想要你遇到難處,便要我來拿主意,由我來幫你。”

“但無論我做得再好,再能幹,只有我一個人努力也是不行——”寧衍說:“只要你一天還拿我當孩子,我就一天還不夠強。”

“但現在好了——”寧衍說著低低地笑了笑,寧懷瑾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顫,似乎能隨著他們貼合的部分傳到他的胸口。

“我就喜歡你說這樣的話。”寧衍說:“只要說出來,我便能免你煩憂。”

“我不是在朝你討寵,也不是在指責你什麽。”寧懷瑾說:“小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只要你相信我一些,我就能做得更好。”寧衍說:“許多事,我現在還不能說,但我指天畫地說一句,再過一年——懷瑾,我便讓我的心意上天可鑒。”

寧衍這句話擲地有聲,寧懷瑾一時間聽得楞住了。

過了良久,他才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嘲道:“似乎從獵場後直到今日,一直以來你我都是這樣,明明是我有心解你困苦,卻反而變得事事都要你來開導——屬實無用。”

“有用。”寧衍說:“你今天讓我很開心,我心裏從來沒有這麽安定過。”

寧懷瑾似乎更加疑惑了。

“我看到了你的不安,嫉妒,矛盾,脆弱。”寧衍說:“……還有善變。”

他每吐出一個詞,寧懷瑾便會僵硬幾分,直到最後,已經成一塊僵硬的木疙瘩。

寧衍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語氣忽而變得十分輕松。

“我開心的是——”寧衍在寧懷瑾耳邊低聲道:“我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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