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我現在心跳得好快。”

關燈
寧懷瑾不著痕跡地深深吸了口氣。

他看得出來,寧衍出來得很匆忙。先不說他前天晚上才遣秦六往外送了信,單憑寧衍身上的衣飾,都看得出來他出發時多麽急迫。

小陛下從小錦衣玉食,金尊玉貴,哪怕是親征出來都是體體面面的,什麽場合穿什麽衣服,從來都是妥妥當當,沒有出錯的時候。

可現在他路遠迢迢地跑到軍營中來,身上卻只穿著一件柔軟輕薄的水色外衫。一般來說,只有待在室內不見客的時候,寧衍才會為了圖舒服這麽穿,若是要出門或者見客,總要換一件面料更挺括的深色外衫才是,更別提他現在怕冷得厲害,出門趕路怎麽會連件披風都不帶。

寧懷瑾的視線略微下移,發現他腰上只隨身掛了個裝著藥草的香囊,連他平日裏出門會佩的玉都沒戴在身上。

寧懷瑾的眼神只是掃了這樣一圈,就幾乎能想象到寧衍收到傳信時的模樣——他甚至連回後堂換身衣服的時間都等不及,就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而且謝玨紮營的地方選的偏僻,這整整一天他和謝玨都不在營中,也不知道寧衍是不是走了彎路,又是怎麽找過來的。

寧衍除了最初那兩步之後就沒再往前走,他站在原地,背後的燭光被厚重的帳簾擋住了大半,只有一些細微的光暈鋪在他身上,將他勾勒得有些單薄。

寧懷瑾默不作聲地伸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風,自己往前迎了幾步,將披風披在了寧衍身上,順手將他裹了起來。

“臣答應陛下的事情,不會反悔。”寧懷瑾認真地說:“既然以前不會,以後當然也不會。”

寧懷瑾這一整天除了殺人就是放火,又在林子裏來回奔忙了大半天,披風上沾了些灰土,寧懷瑾幫寧衍系上披風的系帶,又極其自然地將兜帽上的一片枯葉摘走了,順手拂了拂肩上的浮灰。

寧衍卻也不嫌棄,下意識伸手將其攏緊了些,埋下頭嗅了嗅。

寧懷瑾的披風上沾染了些許火油味道,聞起來有一種硝煙散去的餘韻感。寧衍緊了緊抓著披風的手指,忽而打心底裏湧上一股倦意。

那股倦意似乎是隨著安心一起出現的,寧衍從接到信開始連夜趕路,一直到見到寧懷瑾之前,心裏都還是七上八下地穩不下來。他迫切地想從寧懷瑾口中證實自己的猜想,又害怕這一切不過是他想得太多,這樣貿貿然趕來,反倒顯得十分自作多情。

但就在剛剛這一刻,寧衍忽然覺得,好像答案也沒有那麽重要。

就算寧懷瑾現在告訴他,他其實並未打算回應寧衍的感情,那封口信不過僅僅代表著他肯開始“動搖一二”,寧衍也覺得,自己沒什麽可失落的。

就在剛剛寧懷瑾將披風搭在寧衍身上的那一瞬間,寧衍忽然久違地回憶起了當初對寧懷瑾動心時的模樣。

這幾年來,他時常能記得那個令他勘破自己心意的詭奇夢境,但他到底是為什麽喜歡上寧懷瑾的,卻仿佛模糊了起來。

若是要仔仔細細地分辨起來,寧衍坐在皇位上,心底自有一道底線,任誰都無法叩響,這麽多年來也只對寧懷瑾一個人敞開過。最初是相依為命,是無理由地信任,後來寧衍一天天長大,那種信任便在寧懷瑾毫無底線的幫扶和細心中一點點地變了味道,露出底下的真實面目來。

寧衍曾經以為,他對寧懷瑾的喜歡是細水長流,藏在日常的細微之處,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

——可現在看來卻不是。

他心裏忽然突兀地浮現出一塊塊碎片式的回憶,這些回憶斑駁雜亂,出現得毫無規律,但大多稀松平常——要麽是寧懷瑾跟著藥碗一起放在他面前的蜜餞,要麽是寧懷瑾找到他藏起的折子時又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寧衍發現,他曾經無數次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對這些細小的瑣事心動,而他對寧懷瑾近乎執念一樣的喜歡,則是這些心動一點點積攢起來的,積攢到藏無可藏才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這麽多年來,寧衍正是被這種近乎純粹的心動驅動著,一點一點去探聽寧懷瑾的心意。

他早就做好了要長期奮戰的準備,所以無論寧懷瑾是否願意回應他,他都早已經決定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確實。”寧衍眨了眨眼睛,說:“……皇叔從來言出必行,從不出爾反爾。”

寧懷瑾本能地覺得寧衍這話有一點微妙的言外之意,但他仔細想了想,也沒想出有什麽地方值得寧衍說反話,於是說道:“外面天冷,進去吧。”

“再等等。”寧衍溫柔而專註地註視著寧懷瑾,像是許久不見他,要將他刻在腦子裏一般。

“皇叔不知道。”寧衍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聲道:“……我現在心跳得好快。”

在此之前,寧衍一直覺得,“喜歡”是一種延綿不絕的心情,就如一壇美酒,只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愈加香醇。但“心動”卻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就像煙花一般,轉瞬即逝,無法捕捉,哪怕之後還能再燃新的,那一瞬間的絢爛也並非舊時感。

可就在方才,寧衍從營帳裏走出來,看著得勝歸來的寧懷瑾朝他走來,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披在他身上時,他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

因為他對寧懷瑾的心動從來未停,且一如當初。

正如覆上他肩頭的這縷暖意一般,一路延伸回去,在他年輕的生命中串成一條連綿不絕的線。

——史書上帝王千千萬,寧衍想,我比他們都要幸運。

寧懷瑾幾乎是在伸手覆上寧衍心口的瞬間,就感受到了裏面明顯而雜亂的心跳。

就像寧衍所說,他心跳得很快。寧懷瑾甚至有種錯覺,仿佛那樣鮮活而熱情的生命像是要透過單薄的布料,蹦到他手上來。

不過短短幾息之間,寧懷瑾就懷疑自己被寧衍同化了,一縷極其細微的熱度從他的掌心一路向上,攀著他的手臂混入骨血之中,酥酥麻麻的,將他的心跳與對方拉扯到同樣的頻率。

“我也聽到皇叔的心跳聲了。”寧衍突然說:“變得比我還快。”

寧懷瑾下意識抽回了手,像是要掩飾什麽一般。

寧衍也沒太硬氣,順勢放開了他。

“進帳子吧。”寧懷瑾幹咳了一聲,說:“夜裏風大。”

寧衍這次沒再鬧出什麽幺蛾子,老老實實地說了聲好。

不知道是寧衍這次出門沒有帶隨從,還是影衛已經自己找了別的地方安置,寧懷瑾帳中並沒有其他人,除了床榻上多出了一個小包袱之外,並沒有什麽別的變化。

寧懷瑾先走到帳子角落,就著一盆冷水洗了手和臉,才覺得剛才那股莫名的熱意消退了許多。

寧衍會追到這裏來,是寧懷瑾之前沒想到的。但既然寧衍追來了,寧懷瑾便知道他也是被那封信弄得心中難安。

恭親王向來是個守禮知進退的人,雖然有的事一時間看不清楚,但絕對不是個敢做不敢當的人。

他著秦六送出那條口信時,心裏便大略盤算好了這件事,想著要盡早了解桐柏縣這場亂子,回去跟寧衍說個清楚。

但既然寧衍現在來了,有些話早一日說晚一日說,都是一樣的。

寧懷瑾心裏打定了主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了身。

寧衍已經裹著披風坐在了榻邊,帳子裏沒有火盆,對他來說還是冷了一些。

寧懷瑾用布巾擦幹了手,走過去坐在了寧衍身邊。

這麽多年,寧衍對他已經相當熟悉了,一看到寧懷瑾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已經打好了腹稿,留了滿肚子的話要說。

於是寧衍先發制人,說道:“皇叔說,我覺得那封信是什麽意思就是什麽意思——這話當真嗎。”

寧懷瑾抿了抿唇,他稍微用了些力氣,唇瓣有些微微發白。

寧懷瑾像是要確認什麽一般,又問道:“那陛下是認真的嗎。”

“天地可鑒,日月皆明。”寧衍說。

“其實——”寧懷瑾剛開了個頭就卡了殼,他頓了頓,緩慢地說:“臣之前想過許多次,是不是陛下錯觀了感情,將相依為命的君臣之情看成了別的什麽。”

“我想過很多遍了,皇叔。”寧衍低嘆一聲:“說來也不怕你覺得我不堅定,若是……若是有那麽一星半點的可能,我也更想跟皇叔當叔侄。”

寧懷瑾沈默了片刻。

他相信寧衍說得是實話,因為哪怕是從寧衍自己的角度來看,做一對毫無血緣的君臣叔侄,也都要遠遠比做愛人更安全,也更長遠。

“臣相信。”寧懷瑾說。

“先前江大人曾經勸過臣,若是真對陛下無意,則應該快刀斬亂麻,把該說的話跟陛下說清楚,省得陛下心中總留有希望,到頭來傷得更狠。”寧懷瑾說:“當時我深知他說的是實情,也是合情合理的大實話,但卻遲遲下不了決心,每次提筆寫信時,都說不出那樣的話。”

寧衍沒想到之前還有這樣一出,心念一動,忙問道:“為什麽?”

“君子不可妄語。”寧懷瑾轉過頭,看著寧衍:“說出那樣的話,臣於心有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