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朕不想要後路了”

關燈
寧懷瑾知道寧衍去見了阮茵。

大約是怕他擔心,寧衍去之前還叫何文庭給他傳了話,說是去跟阮茵說兩句話就回來,叫寧懷瑾若是不急著睡,可以等他回來一起吃個荷葉羹,若是他回來的晚也就罷了,不必等他。

一入了秋,天氣便一日比一日冷,不過幾天的時間禦花園中就有了蕭索之景,池子裏的蓮花消失得無影無蹤,眼見是蓮葉羹也是最後一茬了。

這幾天他和寧衍各忙各的,誰也沒閑下來,寧衍忙活著應付朝臣應付宗親,將皇權暫時下放,寧懷瑾也得忙著在內閣將手頭負責的所有事務一應移交,倆人忙得昏天黑地,每天也就晚上這會兒功夫能見一面,說兩句話。

寧懷瑾最初還擔心寧衍從未出過京,心裏緊張,但這幾天看下來,寧衍反倒要比寧懷瑾還要淡定。

帝王親征不是小事,還得昭告天下,通知各州府。無論是回應也好,還是請安也罷,各州府的回函也來得十分迅速,生怕是落後一點,就要被人參個“不事政務”的名頭。

這就導致內閣不但要處置親征的禮儀瑣事,還得連這些回函一並對付了。寧懷瑾一人忙不過來,幹脆把江曉寒一起扣在了宮裏,天天在臨華殿對著批覆各地雪片似送上來的“請安折子”。

“旁的州府送就算了。”寧懷瑾把手裏的奏折一扔,揉了揉額角,無奈地說:“江南兩府真是跋山涉水地也要送,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王爺總得給人家個表忠心的機會。”江曉寒順手翻開一本新的,大概掃了兩眼,提筆就往上批覆,一邊批一邊隨口道:“何況長樂王卡在那麽個要命的地方,江南兩府也怕啊,還不趕緊上道折子,提醒一下陛下別把他們忘了。”

“怎麽可能忘了,那可是魚米之鄉。”寧懷瑾說:“不過還好寧錚自大,不然頭先遭殃的就是江南兩府。”

江曉寒笑了笑,沒說話。

許是受了那句“熒惑守心”的蠱惑,寧錚似乎真以為這天下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暫時未曾去動江南兩府,怕是不想在江南兩府這樣的富庶寶地動兵動槍地勞民傷財。

不過這也是好事,雖然指望不上江南兩府了,但好歹不必寧衍分心去幫扶,讓他們自己顧好自己,總歸也算是幫上忙了。

“此次親征,不比往日。”江曉寒說:“雖然陛下和王爺都是從小習武,身手甚好,但戰場之事刀光血影的,烏泱泱的大軍撲上來,再好的身手也沒轍。所以若非必要,還是不要輕易上戰場的好。”

“本王曉得。”寧懷瑾說:“也勸過陛下了。”

“那就好。”江曉寒執著筆擡眼看了看桌案對面的寧懷瑾,猶豫了片刻,還是道:“若是方便,王爺在戰場上也要多多看護陛下才是——雖說陛下心裏有數,但臣這兩日總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怎麽?”寧懷瑾問:“明遠覺得親征這事兒不妥?”

“倒也不是。”江曉寒也幹脆放下筆,端過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說道:“許是我想多了,陛下要出京,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對面又是長樂王,我難免擔憂。”

“不說這個了。”江曉寒笑了笑,看著寧懷瑾說道:“臣瞧著,最近王爺跟陛下之間相處仿佛自在了不少。”

寧懷瑾一噎,第一反應是江曉寒看出了什麽。

但緊接著,他就覺得自己這反應十分莫名其妙——他和寧衍之前也沒什麽可值得江曉寒“看出來”的。

受那個“等這件事了了再談感情是對是錯”的約定的影響,寧懷瑾頗為破罐子破摔,也不想這事兒了。加上寧衍最近收斂許多,也不再有意無意地試探底線,他倆人相處得還算“和平”,也找回了先前那些年隨意的相處之道。

至於等寧錚這事兒了了之後如何——

之前該如何還如何,寧懷瑾近乎逃避地想,或許等到那時候,寧衍自己就不喜歡他了。

對少年人來說,情愛就是薄如蟬翼的一張紙,霧裏看花時怎麽看怎麽美,但若是真戳破了這層窗戶紙,讓他天天看夜夜看,說不準幾天,也就看膩了。

此次親征,若無意外,他大概率是要跟寧衍左右不離,說不準天天灰頭土臉的日夜相見下來,連夢裏那點旖旎的幻想都得在現實面前消散得一幹二凈。

——何況,他不是還要帶玲瓏去嗎,寧懷瑾想。

大約是人不抗念想,寧懷瑾心裏剛尋思了一會兒寧衍,臨華殿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何文庭獨自一人從外頭進來,見著寧懷瑾,話未出口先笑了笑。

“怎麽?”寧懷瑾說:“陛下有事要吩咐?”

“倒也沒什麽大事。”何文庭客氣地道:“只是現在已經亥時二刻了,陛下先前囑咐過,讓王爺別熬太晚,趁早歇息。”

何文庭說著,也側了側身,對著江曉寒笑道:“相爺也一樣,陛下說,這些請安折子批了還能再來,不若躲躲懶,不必這樣勤著回,省的他們一封接一封地發。”

這倒確實是寧衍能說出的話,江曉寒笑了笑,將剩下未曾批覆的折子收攏成一堆,就坡下驢了。

“說的也是。”江曉寒說:“明日便是出征的日子,王爺也是該養好精神才是。”

寧懷瑾點了點頭,又想起了什麽,問道:“陛下從太後那裏回來了嗎?”

“還沒呢。”何文庭說:“八成是還有話要跟太後娘娘說。”

仁壽宮內,阮茵已經沈默了許久。

她曾經一度自認為,她與寧宗源這輩子雖然誰也沒相信過誰,在互相提防和保有餘地中相敬如賓地走過一生,但好歹能勉強算個勢均力敵。

可阮茵沒想到,她跟在寧宗源身邊這十好幾年,楞是不知道他手裏還有這樣一支如鬼魅般的影子。

她後背乍然起了一身冷汗,一時不知道應該是為結發夫妻的同床異夢感到悲哀,還是要為那些她自以為隱秘的陰私手段感到後怕。

這幾種情緒從她心口裏爭先恐後地往外湧,卻糾纏著卡在了一起,以至於阮茵下意識吸了口氣,面上卻什麽表情也沒做出來。

而不遠處的“十裏”擡起頭,看了阮茵一眼,然後伸出手,在臉側摸了摸,順著鬢角緩慢地撕下了一層薄薄的人皮面具。

他以往的面目阮茵沒什麽印象,但也大概能夠想象一二,無非是平庸至極,哪怕跟她走個對臉都不會引起她註意的。

但“十裏”本來的臉卻與“低調”兩個字大相徑庭——他看起來非常年輕,也就十六七歲的模樣,看著仿佛跟寧衍差不多大,只是身量比寧衍矮小一些。

他沈默地將這張面具放在手裏疊好,然後膝行幾步上前,將這張面具放在了寧衍的手邊。

做完這一切,“十裏”才偏過頭,又看了阮茵一眼。

阮茵被他看得心頭一顫,下意識攥緊了扶手。

她也算是在這宮裏身經百戰,什麽樣的陰私都見過,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出現在活人身上。

這張面具似乎撕掉了“十裏”身上某種什麽東西,他的臉輪廓很溫和,只是因常年不見天日,所以顯得特別蒼白。若單單只看長相,其實十裏還不如寧衍長相鋒利。他雖然身形瘦弱,但臉側的輪廓卻並不明顯,加之又生了雙溫和的杏眼,打眼看過去,甚至稱得上“無害”。

但那雙眼睛,卻恰恰是令阮茵驚異的源泉。

或許是不必再偽裝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內侍,十裏身上的一些細微的習慣也顯露出來,他下意識地面對著寧衍,側過頭來看著阮茵,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肩背處的肌肉卻繃得很緊,像是隨時可以沖上來了結她一般。

他沈默地看著阮茵,眼睛裏又空又冷,好像阮茵在他眼裏不是一個“太後”,而只是一個普通的活物一般。

阮茵曾經不止一次地見過這類眼神——但那都是人之將死時,或茫然或怨恨地看她的最後一眼。

“你——”阮茵強迫自己將眼神從這把“兵器”上挪開,咬牙切齒地看向寧衍:“你是來沖哀家耀武揚威的。”

“不。”寧衍施施然撣了撣衣擺,說:“朕是來告訴母後一聲,明日朕便要出征了,在那之後,請母後安安心心地待在宮中禮佛,外頭的紛紛擾擾,母後就不必憂心了。”

“你威脅哀家?”阮茵問。

“或許是吧,也或許不是。”寧衍說:“但是母後總要想想,十裏在仁壽宮這麽多年,母後都沒對他起半分疑心,足以見得他們的高明之處——那母後怎麽確定,仁壽宮裏沒有其他朕的人在了?”

“或者說,母後又怎麽斷定,安慶府沒有朕的人。”寧衍說。

“少在這裏危言聳聽。”阮茵冷笑一聲:“你若真那麽神通廣大,怎麽不知道在引蛇出洞之前,要先查查那碗甜湯裏究竟是什麽藥。”

“母後怎知朕沒查。”寧衍反問道。

“你若真查了,當天怎麽會毫無顧忌地走進仁壽宮。”阮茵步步緊逼:“仁壽宮日夜點香,哀家不信你不起疑心。”

寧衍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坦然地跟她對視著。

阮茵在這種對峙中動搖了一瞬,片刻後,忽然厲聲道:“——不可能!”

“母後跟父皇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想必是最清楚帝王無情的人的。”寧衍說:“身在權柄至高之巔,難免不被這繁華世界瞇了眼睛。”

“住口!”阮茵厲聲喝道:“你還有沒有些廉恥之心!”

“人心易變,說什麽海誓山盟,無非只是沒遇到誘惑,或是自恃有後路,行事毫無顧忌。”寧衍說:“帝王之心更易變,朕自己也不相信。”

“所以朕確定了想要的,便不想要後路了,只有‘永絕後患’,才能真正地‘高枕無憂’。”寧衍站起身,沖著阮茵微微躬身行了個禮,說道:“——也得謝母後成全,日後若真有那麽一天,面對天下臣民時,也叫朕有話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