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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皇叔,你坐過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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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湛匆匆趕到紫宸殿的時候,殿內已經被寧衍清了一茬。殿外護衛的禁軍人數雖然沒變,但都換成了他近衛營中的人,殿中不必要的內侍和侍女遣了一大半出去,正殿裏空落落的,景湛乍一眼看過去似乎什麽都沒變,但又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景湛的腳步在門口猛地一頓,倒是一直走在他身後的江淩心急得不行,沒跟著他一起停住,錯開他的肩膀先沖進了內殿。

何文庭方才去國師府請景湛的時候,正趕上江淩也在國師府纏著她哥做花燈,一聽何文庭言語含糊地說寧衍有請,便心裏不大安穩,偏要跟著一起來了。

景湛站在殿門外,沒來由地側身向宮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際有一線烏雲正蔓延開來,看起來是要下雨了。

他定了定神,按捺住心裏的不安,轉頭往殿內走去。

內殿裏,玲瓏正跪在殿內一角,守著個熏籠給寧衍燒熱湯。

何文庭對香料心有餘悸,屋內點著兩個熏籠,都未曾加香片進去,一進屋滿屋的熱氣,聞起來有些寡淡。

冰盆放在了遠離內殿的門邊,內殿裏不大會兒就熱得像個蒸籠一般。

寧衍靠在床頭,正等著景湛。

“你——”景湛匆匆進門,一看見他的臉色就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寧衍你你你了半天,憤憤道:“你怎麽跟我說的,你信誓旦旦保證那些湯湯水水裏沒加料的時候是怎麽跟我說的。”

他這是氣壞了,哪還記得什麽尊稱不尊稱。寧衍幹咳了一聲,試圖給自己辯駁兩句:“你看,朕也沒說錯,阮茵確實沒有毒死朕的膽子——”

景湛被他氣笑了,在地上走了兩圈,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是明白了,這叫什麽,這才叫以身飼虎呢。引蛇出洞做到你這個份上,滿天下的獵戶都該絕跡了。”

何文庭貓在一旁聽著國師大人訓陛下,楞是大氣也不敢出。

江淩從方才進門就不發一語,她倒不像景湛那樣氣憤,而是自顧自地走上前,坐在了床沿上——男女大防對江二小姐等同於無,這滿屋子的人大多都習慣了,一時間也沒人發現有什麽不對。

“衍哥哥。”江淩皺著眉,用拇指在寧衍手腕上抹了一把——那裏沾著點不易察覺的血漬,寧衍先前將自己打理幹凈時,漏掉了這處。

“阮茵給你下的毒?”江淩問。

寧衍嗯了一聲,說:“沒什麽大事。”

“毒害君王是死罪。”江淩說:“我去替你殺了她。”

江淩說著站起身來,腰間的配劍隨著她的動作向下一墜,劍穗磕在劍身上,發出一聲脆響。

“小妹。”寧衍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說:“朕留著她還有用。”

作為滿京城中最常跟景湛和江淩打交道的人,寧衍從好久前就發現了一個問題——整個江家裏,跟那位昆侖之主性子最像的並不是景湛,而是江淩。

大約是因為比景湛更常跟在顏清身邊,反倒是江淩骨子裏掩埋著一種超脫於世俗的決絕,令她處事上更果決,也更純粹。

——換言之,就是膽子也更大。她性子灑脫,也無懼無畏,什麽身份地位在她眼裏,跟外頭的草木魚蟲也沒什麽兩樣。

景湛已經氣過了勁,走上前來拎著江淩的袖子把她往後拽了拽,讓她讓開了床沿的一畝三分地。

“手伸出來。”景湛沒好氣地說。

寧衍將左手的袖子往上拉了一點,順從地擱在床沿的小枕上。

從仁壽宮回來的這麽一點路程,寧衍已經被外頭的涼風吹得難受極了,景湛剛一上手,就覺得他渾身冰涼,活像剛從冰窖裏啟出來的深冰。

景湛替寧衍號了號脈,覺得拿不太穩,又摸了摸右手的,眉頭越皺越緊。

片刻後,他放開寧衍的手,接過布巾來擦了擦指尖,說道:“阮茵怎麽跟你說的。”

現下殿內人少,個頂個都是自己人,寧衍也沒藏著掖著,三言兩語地將阮茵的話都說給了景湛聽。

“……她說的也沒錯。”景湛嘆了口氣,說道:“我在藥書上看過這東西,那茶是種藥茶,是用養蠱的殘渣培出來的,提神養氣的效用極好,但是也烈得很。”

寧衍慢吞吞地收回手,將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這屋裏放了兩個蒸籠,銀絲碳燒了半簍,眼見著景湛身上都要汗濕了,寧衍還是覺得冷得很,他咬了咬牙,硬是忍下了一陣寒顫。

“你能不能治。”寧衍問。

景湛張了張口,欲言又止道:“我能讓你暫時別這麽冷,但是想要完全清掉這毒,恐怕——”

“恐怕阮茵說對了,還是要絕後?”寧衍問得很直接。

景湛也知道茲事體大,擰緊了眉,暫且沒給個準話。他將寧衍扯歪的被子扶正,沈默了一瞬,打著商量說:“你要是沒意見,我得請我師父來看看。”

寧衍本想說暫時不用,但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點了點頭,說道:“那也好。”

景湛淺淺地松了口氣,轉過頭沖著江淩使了個眼色,江淩會意地點了點頭,毫不客氣地從何文庭那拽走了出入宮門的腰牌。

要請顏清來看診,景湛便不敢給寧衍擅用藥。可外頭日漸西斜,寧衍冷得愈加厲害,到最後連屋裏僅剩的冰盆都搬了出去,兩個熏籠一頭一尾地放在寧衍床頭兩側,門窗緊閉。

景湛最後看寧衍忍得辛苦,便不由分說地給他灌了碗安神湯,讓他先睡過去了。

寧衍淺淺睡了一個時辰,再睜眼時,床邊的景湛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顏清,外頭天色暗沈下來,殿內已經點上了燭火。

“陛下醒了,就別窩在被子裏了。”顏清不緊不慢地號完了他的脈,說道:“起來走走,免得越窩越冷。”

寧衍能跟景湛插科打諢,卻不好在顏清面前造次,咬著牙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下了床。

睡了一覺沒讓他有絲毫好轉,反而睡得手腳愈發僵了,寧衍下床時踉蹌了一步,被顏清順手扶住了。

“勞煩顏先生了。”寧衍低聲說。

顏清沒跟他客套,扶著他往下走了幾步,說:“去外間的軟榻上,東西已經預備好了。”

寧衍沒多問他預備了什麽東西,何文庭走過來往他身上披了件外衫,接過了顏清的手,扶著寧衍往外走。

夏日裏的雨來得既烈且急,不由分說地便下了起來,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被大雨一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內城裏,兩匹馬一前一後地從官道上疾行而過,最終停在了宮門前。

“來者何人。”禁軍問道:“可有入宮手諭。”

城下的馬被人狠命一拉韁繩,甩了甩腦袋,原地踏步了幾圈,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馬背上的男人單手扯下蓑衣,隨手往身邊一拋,露出了鬥笠下的真容來。

“恭親王寧懷瑾,進宮請見陛下。”

紫宸殿內,何文庭按照顏清的指使挪開了內殿門口擋著的屏風,又開了扇窗通風。

外頭的冷風混雜著雨絲落進殿內,顏清怕寧衍現在受不住冷,便又給他加了張薄被。

景湛坐在顏清身邊給他打下手,正用一張白布巾擦拭折一把小銀刀。

“看這個架勢,是要刮骨療毒啊。”寧衍依靠在榻邊的軟枕上,還有閑心說笑:“先生一會兒可要下刀輕一點,朕怕疼得很。”

“倒也不至於。”顏清將帶來的銀針布卷展開,輕聲細語地說:“只是推一推毒罷了,先將能推的毒推出來,讓陛下不至於這麽難受。”

寧衍只是想隨便聊點什麽轉移註意力,倒沒有插手的意思。

第一根銀針刺入天府穴時,寧懷瑾剛巧從宮門外策馬而進——他原本也沒有這樣著急,只是今日下午在城外的官驛收到了京中給他的留信,便不能不急了。

他出京這些日子,寧衍一反常態,竟然一封信都沒給他回。他送回京中的信件宛如石沈大海,連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寧懷瑾這一路也在想,寧衍是不是終於對他一次又一次的自作主張失去了耐心,以至於鬧起了脾氣,不想理他了。

他心裏一會兒是京中的局勢,一會兒又是對寧衍態度的猜測,心亂如麻,連宮內不得縱馬的規矩也忘了。

——還好現下時辰已晚,宮道上無人,恭親王別說是縱馬進宮,就是騎馬進了上書房,寧衍也不會說什麽。

他座下的馬已經連跑了十幾個時辰,最後到紫宸殿門口那點路程,幾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順著慣性跪在了殿門口的臺階下,急吼吼地喘著粗氣。

寧懷瑾也沒時間安撫他,順勢躍上臺階,三步並兩步地走到門口,擡手推開了殿門。

殿外風驟雨急,盛夏裏的暖風灌進內殿,對寧衍來說也成了數九寒窟。

他打了個寒戰,下意識擡頭看向了門口。

——為了通風,殿內唯二的兩扇屏風已經都已經被何文庭事先搬走了,寧衍這一擡頭的功夫,便不偏不倚地正看見了門外進來的人,然後驟然楞住了。

寧懷瑾跟寧衍的視線撞了個正著,卻先被他手臂上那排密密麻麻的銀針晃了下眼。

顏清也回過頭看了看他,他正巧給寧衍推完了一次毒,見狀便收拾了剩餘的銀針,將景湛一起帶走了。

寧懷瑾趕急路回來,一口氣驟然掉回肚子裏,身形晃了晃,下意識伸手扶住了門框。他的眼神緊緊地盯著寧衍陷在軟被裏的身影,挪也不挪開,連顏清從他身邊路過都毫無所覺。

寧衍與寧懷瑾之間隔著空蕩蕩半個大殿,外頭天色已經黑透了,雨聲從大開的殿門灌進寧衍的耳朵裏,讓他緩慢地回過了神。

刺眼的亮光劃破夜幕,將寧懷瑾的身影勾勒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緊接著,隨著驚雷乍響,寧衍心中反而莫名地安靜了下來。

“皇叔——”寧衍的聲音有些虛弱,又低又軟:“你坐過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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