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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收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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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紹輝覺得事情開始不太對勁了。

他現在正坐在從涼州往邊城去的驛站客房中,四面門窗緊閉,下屬無知無覺地坐在樓下的大廳裏,而他的手中正捏著一張輕飄飄的信紙。

——是寧衍的信。

鄭紹輝傳信回去給寧衍時,心裏委實是存了幾分忐忑的。

戶籍不比家譜可以任人隨意更改,這等私密的物件都是存放在各地的府衙,從出生開始便錄入的。家裏的仆從買賣,子女結親,都得一筆一筆在官府的戶籍上寫明白。這不光是要將親族關系過了明面,更是要給人生平留一筆憑證,以待日後萬一出了什麽差錯,通過戶籍便能查明許多事。

涼州和邊城兩地的戶籍情況對不上,便說明至少有一府的水已經開始渾了。邊城是謝家軍的地方,鄭紹輝並未懷疑過,那便只剩下涼州了。

有人插手插到府衙內,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趕在這樣如履薄冰的時候便更容易讓人心生警惕。

但鄭紹輝沒想到,寧衍似乎對這件事早有所覺。

他在回信中並未對蔣璇的來歷感到詫異,只是吩咐他,既然都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了,不若就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到邊城去探探蔣家的底。

寧衍的回信中絲毫未提及涼州府的事,也不知道他是怕傳信半路被人攔了,還是真的心裏有數,暫且沒想著梳理那些吃裏扒外的東西。

非但如此,寧衍還非常平靜地給鄭紹輝指了條明路,說是讓他到了邊城,直接去邊城的謝府——那裏已經有人在等著他了。

鄭紹輝拿著手裏這封回信,心裏驚疑不定。

古往今來,帝王身居高位,如執棋之人,一眼能望見全局,進退平衡間,心中都有著大盤算。

鄭紹輝這些年來,在家中的日子過得並不好,日日要在親父和後母手裏討生活。他蟄伏,藏鋒,每日跟親生的血脈之間打機鋒,周全來去,已經是心累至極。

相比之下,比他更加年幼的寧衍卻好像永遠不會疲憊。他似乎永遠都是游刃有餘,胸有成竹的,一舉一動,收放之間,似乎都別有用意。

哪怕是在離京城路遠迢迢的涼州,寧衍似乎都比身在此間的鄭紹輝更早地看到了更多東西。

——陛下他真的需要我們查案嗎,鄭紹輝忽然想,關於蔣璇,關於太後娘娘,甚至於關於這朝堂這江山,他到底有多少已經做到了“心裏有數”。

鄭紹輝不太敢再往下想了。

無論是為君還是為臣,猜忌都是大忌。暗生猜忌便易生嫌隙,無論因為什麽,寧衍確實給了他唯一離開那泥潭的出路,鄭紹輝心中還是感激的。

他晃了晃腦袋,將那種後背發涼的預感晃了個幹凈,然後將手裏的信紙折了幾折,就著火折子點燃了。

鄭紹輝這些日子蟄伏起來,卻也沒閑著,大致摸排了下蔣家的情況。除了那萬事不知的杜秀才之外,蔣家在涼州的鋪子有三五間,都不是什麽大買賣,只是綢緞莊之類的小門戶,都看著窄窄小小,不怎麽上臺面。

據鄭紹輝查到的消息來看,蔣家在邊城的本家也差不多,他們家底豐厚,置下的田產鋪子卻少,似乎將大多數銀子都投在了走貨中。

鄭紹輝這幾日裏,也尋了西北聯防府的門路。涼州府衙的戶籍出了差錯,鄭紹輝便不敢再打草驚蛇地在府衙中查案,好在西北聯防的守軍對蔣家也有些印象,算是幫了他一些小忙。

蔣家常年在外走貨,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在邊境一帶往來,但每年春秋兩季則會去中原囤貨,快則一兩個月,慢則三四個月,回來後會先在邊城那邊的本家歇息,再整理商隊往涼州這邊來。

蔣家的商隊人數不多,只有二十來個人,往返邊城和涼州這條路,他們每年來回走兩趟,都在夏冬初期。最近正是往來商貿的時候,再過一個月就是蔣家商隊回返涼州的日子,所以鄭紹輝猜測他們最近必定會先回邊城補給,等著中原那邊的掌櫃回來。

他已經踩好了點,知道他們一向是疾行趕路,最晚在醜時未刻就會經過他所在的這段官道。

鄭紹輝沈默地看著火苗將手中的信紙吞沒殆盡,脆弱的紙張在火舌中化作發白的灰燼,細碎地落在了桌面上,又被鄭紹輝伸手抹去了。

他揮滅了火折子,將桌面上剩餘的一點殘燼用手抹掉,然後拉開包袱,從最裏面找出一套粗布麻衣來。

離天黑還有不到一個時辰,鄭紹輝還有時間準備一下。

邊城跟中原有著微妙的差異,在邊城依舊天光大亮時,中原的天色已經將將擦黑了。

寧懷瑾在寬大的樹杈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盯著馬車上的標志若有所思。

那個標志掛在馬車側面,看著只有男人拳頭般大小,是個非常規整的圓,圓中雕刻著一條類似於植物莖的細穗。

就在幾個時辰之前,寧懷瑾曾無意中見過這個標志——是在碼頭的一批船中。

當時寧懷瑾忙著跟當地的夥頭和船夫套近乎,並未太過註意到周遭的環境,現下靜下心來回憶片刻,才發現當時那幾艘船就安靜地停在碼頭邊上,旁邊只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守著,看模樣不像是誰家的掌櫃,倒像是護院。

那幾艘船並不大,擠在碼頭的各家船隊中很不起眼,也虧得寧懷瑾記性好,不然怎麽也不可能記得住。

藥園裏的夥計依舊在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著東西,寧懷瑾發現,他們手裏的匣子似乎也別有文章,分紅木和烏木兩種,仔細而小心地被裝在了兩輛馬車中。

這大概是有藥材和茶葉的分別,寧懷瑾猜測著。

他微微擰緊了眉,一邊耐著性子看他們一趟一趟地搬貨,一邊分出心來琢磨這樁蹊蹺事。

之前碼頭上的夥頭跟他說過,安慶府的碼頭分兩種,他去的那個大碼頭是用來進出鹽鐵和糧食之類的大物件的,運輸茶葉藥材這種精細物的船照理不應該進那個碼頭。

何況運糧跟運藥,在對運船上的要求絕不相同,運糧的船不必考慮是否會散了藥性的事,便會將底倉裏都掏空打通,力求能裝更多東西,而專門運藥的船為了不混了藥性,擇船時便會更精細一些。

當時那碼頭雖亂哄哄的,但若是有船與其他的格格不入,寧懷瑾堅信自己一定會註意到。

那就說明,那艘船並不是無意駛進錯誤的碼頭的。而是故意做了偽裝,想要掩人耳目。

寧懷瑾本來就覺得寧錚圈出這麽一塊地是不懷好意,現下更是近乎確信了。

只可惜他常年在京城,來江南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聽不太懂安慶府這邊的方言,就算那掌櫃的偶爾撥動著算盤說幾句什麽,他也沒法從裏面挑出什麽有效的消息來。

藥園中出產的藥材量看起來並不怎麽多,兩輛車都未曾裝滿,裝著烏木匣子的那輛車更是只裝了一小半。

寧懷瑾耐心地等著,眼見著最後一個夥計從藥園中出來,順手帶上了門鎖。

隨行的夥計們牽過馬套回車上,藥園的掌櫃最後撥動了一下算盤,然後抱著算盤走過來,將上面的數字指給了一個人高馬大的夥計看。

寧懷瑾註意了一下衣飾之類的小地方,卻沒看出那夥計有多特別,也不知道那掌櫃的為什麽要單獨把賬目拿給他看。

那夥計瞥了一眼算盤,終於開口道:“這一茬怎麽比往日少了三成?”

他一開口,寧懷瑾便楞住了。

先前出聲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操著一口地道的方言,寧懷瑾就算連蒙帶猜,聽得也十分費勁。

但這個夥計一開口,說得卻是一口地道的官話,聽起來反倒是京城口音。

寧懷瑾鬼使神差地將一些細碎的線索和消息連接了起來,忽而冒出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想來。

先前被那農婦拒之門外時,他只註意到了這地方的不同尋常,卻忘了那農婦的另一句話。

她說,這些東西“不賣給外頭”。

榮伯曾經跟他說過,這些藥材尋常人家並不認識,哪怕是尋了郎中,對此也是知之甚少,更別提會開方下藥了。

而更南的元江府附近本就產出這樣的藥材,不會路遠迢迢跑到安慶來買。北方一帶又從來沒見過這藥,沒有用途,藥商自然也不會收這樣冷門的藥材放在庫房積灰。

——那寧錚這些年定時定點的藥材都賣給誰了。

不遠處的掌櫃的還在解釋著,說什麽今年雨水多,氣候不好,死了幾株嬌貴的母株,所以產量才比平時少上那麽多雲雲,但寧懷瑾已經沒心思聽他們絮叨了。

他只要一想到這些東西可能兜兜轉轉地進了宮,寧懷瑾就坐不太住。他小心而謹慎地撥開樹葉,輕手輕腳地從樹上退了下去,然後飛速地向村外趕去。

現在回懷玉當鋪再另行安排肯定是來不及了,寧懷瑾先那些人一步回到村口,將先前拴好的馬解下來,又在附近找了個乞丐,給了對方二錢銀子,吩咐人回懷玉當鋪給他傳個口信。

時間緊急,這法子雖不安全,寧懷瑾卻也沒什麽別的辦法了。

“麻煩去告訴懷玉當鋪的掌櫃的。”寧懷瑾說:“就說他們少東家臨時有事要離開安慶,叫仆人順著官道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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