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走吧。”

關燈
上書房外的梅花終於不甘的謝了,整座皇宮的花匠使盡了渾身解數,培了半個多月的凍土,還是沒能保這棵梅樹活過下一場雨水。

最後那朵梅花打著旋從枝頭落下的時候,寧衍就站在窗邊看著,左相江曉寒就站在上書房的殿中,靜靜地等著寧衍。

門外的儀仗龍攆已經備好,只等著寧衍走出這個門,走向他人生的另一個開端。

寧衍一宿都未曾合眼,昨夜寧懷瑾的話言猶在耳,實在讓他視而不見都不成。

“如果皇叔是想來問這個的話……”寧衍在搖曳的燭火影中艱難地扶上桌面,動作緩慢地向後退了兩步,坐回了椅子裏:“……那就算了。”

他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不配合,想不用說出那些對峙一樣的冷硬話,就能讓寧懷瑾知道他的態度。

寧懷瑾看明白了。

可他不想照做。

就在這一瞬間,寧懷瑾忽而發現,其實他與寧衍的性格是一樣的。

寧衍執拗地不肯收回自己的愛慕之心,他卻也沒有想要自退一步,而是非要逼著寧衍將那句話說出來。

他們兩心中都有一道底線,不能模糊,也不許旁人染指,更別說粉飾太平。

唯一的區別是,他心中的底線是江山社稷和大局,而寧衍的底線是他。

——也不知道到底誰才是皇帝。

不過這念頭有點大逆不道,寧懷瑾在心裏腹誹一下也就算了。

寧衍慣常會掩藏心意,可在寧懷瑾面前,卻總有那麽些零星的疏漏。小貂從他袖口裏鉆出來,吱吱叫著盤上他手腕,瞧著就跟他很親近的模樣。

那小貂被他餵得白白胖胖,毛皮油光水滑的,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寧衍垂下眼瞅了一眼那小貂,手腳輕而又輕地托了它一把,將其攏在了懷裏。

不知為何,寧懷瑾瞧著他這動作,忽而有些沒來由的難過。

——寧衍大約確實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的,他想,不論這是不是寧衍的一時興起,起碼他真的認真過。

“陛下。”寧懷瑾嘆息一聲:“臣不想逼迫您,但您要知道一件事,無論您接受與否,您心裏所念所想的,是不容於天下的。”

“皇叔想說什麽。”寧衍淡淡地道。

“這天下不能有個明目張膽斷袖的帝王。”寧懷瑾說得很堅定。

寧衍與舒秋雨退婚這件事確實驚著了寧懷瑾,他雖然不想自視過高,但也不得不承認,或許寧衍那樣執拗地拒絕選秀和大婚,就是為了守著心中的那點“情誼”。

守情專一當然是好,可寧衍是個帝王,他哪怕真的要守情,也不能守在一個男人身上。

“帝王無後,則天下大亂。哪怕您看中的不是我,是普天之下任何一個男子,也不能為了這點私心放棄大局。”寧懷瑾說:“否則,宗親要怎麽看您,這天下臣民要怎麽看您。”

寧懷瑾這是掏心挖肺地來勸他了,寧衍想。

寧衍下意識想問那你呢,如果拋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外事,如果他不是皇帝,寧懷瑾還會這麽堅定地拒絕,以至於一點私下的念想都不想給他留嗎。

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只是被他咬著舌尖,死死地咽了回去。

——還不到時候,寧衍用一種近乎自虐的自控力想。

因為這些“如果”壓根不可能存在,那些東西就是真實橫貫在他和寧懷瑾之間的一道鴻溝,比“寧衍”這個人都要真切許多。

在填上這道鴻溝之前,說任何“如果”,都是無病呻吟,是承認他無能的懦弱期許。

毫無意義。

而且,寧衍自己深知這條路本來就不好走,說句荊棘叢生也不為過,若他真的想在這條崎嶇小路上撕開一道口子,身邊的陷阱刀劍絕不會少——甚至哪一日若他松懈,那荊棘刺劃出他一條血口子也是有可能的。

但走過這條路並不代表他就一定會得償所願,只能代表著他終於有了能去寧懷瑾面前求愛的資格,僅此而已。

之後是能如願以償,還是前功盡棄,還是要看寧懷瑾對“寧衍”這個人,究竟是否有意。

若是讓寧衍真的將那句話說出來,按照現在的寧懷瑾來看,他一定會不假思索地拒絕他。

而寧衍不能確定,如果現在他聽到了寧懷瑾確切的回答,他心裏的念想還能不能燃得那樣堅定;在面對著那些風刀霜劍時,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所以還不如就讓這個問題留在那條路對面,等他一步步蹚過去再聽,無論結果如何,也算是不留遺憾。

寧衍心裏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說,他揣了滿肚子的思念、期許和委屈,可到最後,他什麽都沒有說。

寧衍搖了搖頭,低聲問:“如果朕還是堅持,那明日的及冠禮,皇叔會來嗎。”

他問得那樣可憐,聽起來小心翼翼的,寧懷瑾心裏也不落忍。

他不明白自己跟寧衍怎麽會弄到這樣進退兩難的地步,可寧衍畢竟還小,有些事長痛不如短痛,幹脆利落地結束,對兩方都好。

若真是因為他猶豫心軟而害了寧衍一輩子,到最後也還是只能落得個相看兩厭,可能連最後一點情分都剩不下來。

“陛下。”寧懷瑾又嘆了口氣,說道:“您自己心裏有數,何必問臣。”

“那皇叔的意思是,只要我一日不肯回頭,皇叔便一日不肯見我?”寧衍尾音上揚,終於激動了起來:“皇叔是要在王府躲我一輩子嗎!”

寧懷瑾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寧衍。

相比起寧衍,他看起來就從容得多,他表情平靜,連失望和惱怒都消失不見了。

然而他這樣的表情,卻看得寧衍心裏發涼——他忽然想,寧懷瑾恐怕是真的做得出來的。

“臣頂撞陛下,是犯上不敬之罪,原自請禁足於府中。”寧懷瑾頓了頓,接著說道:“……當然,若陛下瞧著臣在京中不順眼,臣也願去守皇陵。”

若比起狠來,寧懷瑾倒比寧衍更像皇家子弟。

寧衍到最後還是沒擰過他,雖是再一次跟寧懷瑾鬧了個不歡而散,但寧懷瑾臨出門時,寧衍還是沒忍住,出口服了個軟。

“……倒也不必鬧得這樣難看。”寧衍低聲說:“皇叔病了,在府中修養便是。”

寧懷瑾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應該是聽見了他的話。只是這大約不是恭親王想聽的回應,於是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邁步出了門,像他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禦花園的桃樹已經淺淺的冒出了花骨朵,早春的花兒也開的七七八八,綠葉鋪滿地面,爬上假山,生機勃勃的向人們展示著春日茁壯的生命力。

不久之前的那個風雪漫天的冬天,好像已經隨著最後一片雪花的消融而煙消雲散,只剩下時而冷冽的倒春寒固執的留在原地,不肯被世人遺忘。

“陛下。”江曉寒說:“時辰差不多了。”

“老師。”寧衍忽然提起了個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您及冠的那天,在想什麽?”

“小二十年前的事兒了。”江曉寒溫和地笑道:“不過說來慚愧,那時候臣已經入朝為官了,及冠那日恰巧沒趕上休沐不說,又恰逢澇災,告假只能告半天,上午在家做完及冠禮,下午便趕回朝中去了,倉促得很。”

“是嗎。”寧衍笑了笑,說道:“倒是委屈老師了。”

“其實倒也未必。”江曉寒說:“當時確實覺得倉促了些,可後來想想,那日與平常也沒什麽差別。天照樣藍,水照樣清,無非是因為先前有所期待,所以會將那日子看得特別些——但發覺這個後,便也覺得沒什麽了。”

“何況轉念想想,為著這個‘印象深刻’,反倒叫臣記了這麽多年,也不算壞事。”江曉寒玩笑道:“話說回來,那時候正趕上雨季,甚至天氣還沒陛下今日好。”

“說的也是。”寧衍終於從窗外那棵梅樹上轉回了目光,說道:“老師有大智慧,學生望塵莫及。”

“家裏住了一大一小倆神仙,耳濡目染的,凡人也有幾分仙氣。”江曉寒笑道。

寧衍終於被他逗樂了,抿著唇笑著搖了搖頭,揮手示意了下旁邊的內侍。

何文庭早就等著他發話了,連忙揮了下拂塵,指使著侍女們替他套上外袍。

今日是大禮,寧衍穿得也繁瑣,裏三件外三件地套著,腰帶勒得都比平日裏緊一些。

若是按照尋常及冠,則應該在及冠禮上加成人服飾,但寧衍情況特殊,是以帝王之尊及冠,便取了個折中的流程,只將十二章祭服外的那層絳紗袍取下來,等著一會兒做二加之用。

玲瓏替他穿好外袍,然後從寧衍身後繞過來,跪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掛上荷包和香囊,然後將衣擺向下順好,將一小塊薄薄的銀錠塞進袍角內側的小袋中。

因著今日是及冠的緣故,他暫且並未帶上大典中的冠冕,而是暫且擱在了一旁的托盤中,一會兒由何文庭托出去交給景湛。

少年人的長發從臉側垂下兩縷,襯得他眉眼俊秀,少年氣十足。

他的目光從江曉寒肩上擦過去,落在大開的殿門外。那裏停著他的車攆和隨行的侍從,寧衍的目光掃了一圈,到底沒見著想見的人。

寧衍收回目光,說:“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