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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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不想深究阮茵口中的“大禮”是什麽,也明白這不是她能知道的事情。

她從小被送去寧衍身邊伺候,深知自己不過是阮茵擱在寧衍身邊的眼睛和耳朵,是阮茵十年前離宮時,為了她們母子日後前程埋下的釘子。

其實玲瓏大致能明白阮茵的心思——那心思再單純無比了,天下哪有母親能容忍自己兒子的東西被別人憑空搶去,還是被自己平日裏最看不起的人搶去。

阮茵從小受寵,性格也拔尖,輕易不知什麽叫“委屈”。玲瓏時常來給她回話,也聽見過她不止一次地埋怨,說是淑妃那樣一個面團似的人物,怎麽生出這樣一個紮手的兒子。

話裏話外,竟是絲毫這位帝王生母沒將放在眼裏似的。

這些話連玲瓏都聽見過,何況是天天在仁壽宮伺候的人。只是阮茵命好,擔著個先帝嫡妻的名頭,便能憑空往寧衍身上壓一個孝字。無論她再怎麽放肆,只要不鬧出什麽弒君造反的醜事,寧衍就還是得好聲好氣地供養她一輩子。

這世上有千百種命數,玲瓏想,有那高高在上還不知足的貴人,也有她這樣身家性命都捏在旁人手裏的螻蟻。

寧衍最初登基時,滿後宮沒人將他看在眼裏。若不是有兩位輔政之臣橫插一腳,將阮茵釜底抽薪地送去了皇陵,寧衍現在的墳頭草八成都三尺高了。

退一萬步說,玲瓏當初之所以那樣幹脆地投身在了阮茵這兒,就是沒想到這事兒會叫寧懷瑾做得那樣絕,阮茵幾乎連向宗親那邊送信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他趁著那個亂勁“假傳懿旨”了。

而一步落則步步落,時至今日,阮茵已經沒法讓寧衍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後宮了。

何況近年來,寧衍年歲漸漸大了,玲瓏總覺得他不如以前好糊弄,每次來仁壽宮,她都得提心吊膽的,生怕被寧衍盤問。

而且自從前些天從獵場回來後,寧衍看她的眼神就總帶著一點不明不白的意思——就仿佛他什麽都知道一樣。

玲瓏不太清楚這算不算“做賊心虛”,但夾在寧衍和阮茵中間,就像雙腳踏在兩條船上,若是有一天腳滑未曾站穩,就得在這湍急的河流中死無葬身之地。

——可她有什麽辦法,玲瓏想,這艘賊船上去容易,下來可就難了。

玲瓏越想越覺得一顆心沈甸甸得直往下墜,以至於走出殿門時,面上的表情都有些發苦。

“玲瓏姐姐。”十裏貼心地替她拉開門:“您慢走。”

玲瓏回過神來,剛想道謝,正巧聽見身後傳過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宮內規矩大,在太後這更是如此,別說像這樣疾走,連高聲交談都不許。玲瓏懷著滿腹疑慮回頭一看,才發覺那是個年輕的女子。

那女子的穿著比玲瓏樸素得多,瞧著不像宮裏有頭有臉的侍女。

“那是什麽人?”玲瓏奇怪道:“已經這麽晚了,太後娘娘還要召見旁人嗎。”

“玲瓏姐姐許是不認識,這也正常。”十裏客氣地說:“那是舒家的一個丫鬟,不是咱們宮裏人。”

“舒家?”玲瓏疑惑道:“舒秋雨家?”

“正是舒清輝那一家。”十裏笑道:“這滿京城裏還有哪個舒家。”

玲瓏下意識想問個究竟,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這樣的人還是不要多嘴多問,萬一傳到阮茵耳朵裏,覺得她心大,那可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於是她兀自壓下了心裏那點不安,又順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臨近子時,玲瓏本以為寧衍早該歇下了,卻不想紫宸殿依然燈火通明,何文庭正站在門口東張西望。

玲瓏住著的房舍在紫宸殿後頭,紫宸殿是帝王寢宮,身後沒有通門,她想要回去,就必須得穿過大半個宮殿,從正殿繞過去。而現在何文庭就站在殿前和宮門之間的那塊空場上,玲瓏只一進宮門,便叫他瞧見了。

何內侍甩了甩手裏的拂塵,連忙幾步跑過來,雙眉倒豎,張嘴便問道:“玲瓏姑娘這是去哪了?”

玲瓏心裏一緊,差點以為露了餡,後背霎時間沁出了一層冷汗,只能慶幸還好自己來回的腳程未曾耽擱,還能辯駁一下。

“奴婢去更衣了。”玲瓏笑得有些勉強:“今日晚間許是吃壞了什麽,才耽誤了一會兒。”

何文庭上上下下地掃了她一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說道:“陛下正找你呢,小廚房的糕點還有剩嗎。”

玲瓏一顆心原本高高提起,現下又從高空直墜而下,一起一落間手腳都有些發軟。

“有。”玲瓏忙道:“只是這都快子時了,陛下若吃了,恐怕腸胃不太能消化。”

“陛下倒未曾說要用。”何文庭現下看著她,就仿佛看著覬覦寧衍的小妖婆,說話也是冷冷淡淡的:“陛下的心思,咱們怎麽曉得,既然傳你,就自己去回話吧。”

既然問了點心,想必不會有什麽大事,玲瓏輕輕地松了口氣,乖順地應了聲是。

玲瓏進門時,寧衍和江曉寒的談話似乎恰到尾聲,於是哪怕見她進門也沒打住話茬。

“臣明日會去跟禮部商議的。”江曉寒笑著說:“恭喜陛下,要長大成人了。”

玲瓏進門便聽見這麽一句,不由得心念一動。

阮茵剛剛提起寧衍及冠的事兒,她現下對這種話實在很敏感,免不得往前湊了湊,想聽得更清楚些。

“麻煩老師了。”寧衍也跟著笑:“三月十八是個好日子,顏先生也費心了。”

“應該的。”江曉寒說:“陛下及冠那日,阿清自會進宮來為陛下主持。”

“那就有勞顏先生了。”寧衍說:“外頭天色已晚,我就不留老師了,老師長途跋涉回來辛苦,這幾日也不必太過勞累,在內閣點個卯也就罷了。”

江曉寒聞言站起身,沖他行了個禮:“那臣告退了。”

“老師不忙著走。”寧衍沖著玲瓏招了招手,問道:“小廚房的糕點還有新的嗎。”

玲瓏見寧衍叫她,連忙緊走幾步過去,回話道:“之前還備了一份牛乳糕和荷花酥,都是未動過的。”

“正好。”寧衍說:“去裝起來,給老師帶上。”

寧衍說著,轉過頭來沖著江曉寒笑著道:“給小妹帶上……今天天晚來不成,也別叫她虧了嘴。前些日子冬狩,朕留了塊軟皮子,瞧著給她包劍柄正好,一會兒老師一起帶走。哦對,前些日子江南織造送了今年的春料進來,後宮人少,放著也可惜,朕挑了幾匹,何文庭也一並去拿了。”

江大人借著女兒的面子在宮裏連吃帶拿,一時間哭笑不得,卻也不能推拒,只能謝恩。

寧衍口中的“幾匹”實在是很謙虛,江曉寒出門時,就見紫宸殿門口已經排了六個小內侍,有兩個一人拎著只大食盒,另外四個擡著足有十幾匹布料,壓得擡桿都有些微微下彎。

何文庭滿面堆笑地站在最前頭,手裏親自捧著只長方的錦盒,是寧衍親自獵的那張皮子。

江曉寒借著廊下的燈光瞧了瞧那兩擔布料,只見其中一擔眼神鮮亮,大多都是鵝黃水藍之類的顏色,沒什麽特別。而另一擔則以墨綠深藍為主,顏色沈穩,瞧著倒不像給小丫頭穿的。

江大人頓時了然於心。

“江大人,天黑難行,您出宮慢些走。”何文庭客氣道:“東西多,叫這幾個小內侍送您到府上也成。”

“那倒不必麻煩了。”江曉寒笑道:“家裏有下人在宮外等著。”

江曉寒這頭帶著小皇帝滿腔的心意往宮外趕,另一頭江府的正院裏,江淩還對即將到來的天降“橫財”渾然不知。

江府的嫡二小姐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盯著對面的顏清和景湛,就等著誰先回頭瞧見她,來跟她說兩句話。

可惜景湛許久沒見著顏清,肚子裏攢了一堆問題,解惑還來不及,哪有功夫哄妹妹。

江淩等了半天也沒人理她,決定主動出擊。她左手豎起兩指,比成個人型,從桌上一路“走”到了桌沿那頭,順著景湛的外袍袖子往上攀了幾步。

景湛瞄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無動於衷。

二小姐得寸進尺,就著這個動作揪住景湛的袖口一角,輕輕扯了扯。

景湛這下可沒法再繼續無視她了,只能頭也不擡地問:“做什麽?”

江淩嘿嘿地賠了一聲笑,說道:“哥哥別抓著爹爹看那些藥方了,我來給哥哥講點昆侖的趣事兒。”

“什麽事兒?”景湛敷衍道:“是你又走不出去山上的陣法了,還是又被鹿叼走了?”

江淩:“……”

“那都八百輩子之前的事兒了!”江淩氣結,恨恨地扯了一把景湛的袖子,不想理他了。

國師大人的耳根子終於得了半刻清凈,剛長舒了口氣,正想著讓顏清幫著將他手裏的幾位藥方完善一下,就聽見外頭的院門發出了一聲輕響。

緊接著,江淩就在他耳邊咋咋呼呼地冒出一句:“……父親!”

——又鬧騰起來了,景湛心累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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