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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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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清不緊不慢地在紙上寫完最後幾個字,撂下筆,擡頭望向門口。

江曉寒一把扯住了飛撲過來的江淩,扶著她的胳膊把小丫頭杵在地上,順手將手裏的食盒塞進她懷裏。

“給。”江曉寒說:“陛下讓帶回來給你的。”

江二小姐心地善良不記仇,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頓時歡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掀開蓋子,探著頭往裏頭瞅。

“荷花酥!”江淩嘿嘿一樂,說:“還是衍哥哥心疼人。”

江曉寒順勢占了江淩的位置,抽過桌上正晾著墨跡的紙頁,問道:“不是讓你們先歇著,這是寫什麽呢?”

“寫兩張藥方。”顏清說:“年前景湛替人看診,瞧出了個有趣的病例。”

“唔……”江曉寒答應了一聲,見是正事兒,便有將那張紙好好地放回了原處,用鎮紙壓好了。

他不像這師徒倆一樣對藥理有所研究,於是也不多問,話頭一轉,沖著江淩一揮手。

“院裏還有陛下給你的衣料。”江曉寒說:“我瞧著有兩匹布正合時節,趕明兒讓江墨去尋個裁縫進來,給你裁兩身新衣服。”

江淩也沒想到自己父親進宮一趟收獲頗豐,一塊荷花酥還叼在嘴裏沒咽下去,就趕忙興高采烈地從桌上順走了一個燭臺,準備出去看看自己的“戰利品”。

小丫頭聽風就是雨。江曉寒看得好笑,一邊從盤裏撿了塊糕點,一邊揚聲喊道:“後頭那擡未拆箱的你就別看了,明日叫江墨給恭親王送去。”

江淩也不知聽沒聽清,反正是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屋裏唯一一個“閑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樂趣,只剩下屋內幾個。顏清忙著謄抄藥方,江大人趁著女兒不在,從點心盤子裏撈走了一塊荷花酥。只有景湛左看看右看看,憋了一肚子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義父。”景湛擱下筆,他皺著眉,咂摸了一下江曉寒的臉色,遲疑道:“您今日進宮,沒提王爺的事兒?”

其實想也知道,若是提了,寧衍又怎麽會讓江曉寒送東西給寧懷瑾。

“說什麽?”江曉寒笑道:“是規勸陛下‘棄惡從善’,還是勸他迷途知返啊?”

顏清將晾幹墨跡的紙張收攏成一堆,撩起眼皮看了江曉寒一眼,淡淡地道:“別逗孩子。”

“誰的徒弟誰疼。”江曉寒誇張地嘆了口氣,從桌角摸過自己的折扇,握在手裏敲了敲手心,說道:“陛下不是三四歲的孩子了,這事兒若是他一時興起,時間長了他自會失去興趣,也就那麽算了。但若這真是他藏在心裏的執念,那你勸也沒什麽用。所以無論如何,這事兒都沒什麽可說的必要。”

“可——”景湛搖搖頭,他似乎對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一句話在嘴裏滾了三遍,才艱難地吐了出來:“義父可知這消息我是從哪聽來的。”

“不是你自己猜著的?”江曉寒反問道。

“一半一半吧。”景湛說:“其實我本也不敢往這處想,後來從仁壽宮那聽見了些消息,兩兩一合才猜出來。”

“那就更好了。”江曉寒說:“若說這普天之下,有誰在這時候最想幫陛下保守秘密,那定是太後娘娘無疑了。”

景湛:“……”

“我問你,阮茵與寧衍作對,是想做什麽?”顏清忽然道。

哪怕是說起先帝,顏清也從來都是直呼其名,江曉寒早聽習慣了,此時只當聽不見。他從顏清手裏接過收拾了一半的那疊紙,接著顏清方才的動作將其用麻繩釘好。

“早些年,大約是想從陛下手裏把皇位搶回來。”景湛下意識說道:“現在……陛下已經大了,安慶府地方不小,可無論糧草儲備還是兵力其實都不足以支撐‘造反’這樣大的事,所以哪怕她們母子兩個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能力了。”

“那可不一定。”江曉寒朗聲笑道:“自古以來,謀朝篡位可不是只有舉兵造反一條路走。”

“再不就是皇帝德行實在有虧,以至於觸怒上天,所以長輩可以聯合宗親來逼迫皇帝退位。”景湛不可置信地說:“可陛下這……肖想自己叔長,還不夠大逆不道嗎?”

景湛自覺正問到點上,江曉寒卻偏偏不答了,只笑著道:“問你師父。”

他輕巧地一句又將問題拋了回去,仿佛方才打岔的不是他一樣。

“德行有虧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端看龍椅上的人手腕如何,是否坐得穩。寧衍這事沒有證據,說破大天,也頂多是多在野史上描一筆。除非阮茵帶著幾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爺抓奸抓到他倆床上去,否則寧衍若想要反擊,有太多反擊的手段了。阮茵不是個一味蠻幹的蠢人,不會做這種事。”顏清說:“所以話說回來,若說現在世上有誰最盼著寧懷瑾和寧衍搞到一起去,那定是阮茵無疑了。”

“噗——咳咳咳。”江曉寒一口茶沒咽下去,就被顏清這驚世駭俗之語驚了一跳,嗆得的厲害。

顏清:“……”

顏清打住話頭,伸手過去替他順了順背,沒好氣地問道:“你年歲多大了?喝口茶還能嗆著。”

江曉寒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你師父話糙理不糙。”江曉寒順過了一口氣,接著顏清的話頭說道:“所以說,你實在不必替陛下操這個心。”

“也就是說,這件事看似能拿捏陛下,但實際上對阮茵來說,是塊食之無肉棄之有味的雞肋?”景湛道。

“倒也未必。”顏清說:“記得我們離京前,你和阿淩下得那盤棋嗎?”

景湛當然記得,那盤棋下得亂七八糟,明明說好了是兄妹之間的切磋,結果最後連江曉寒和顏清齊齊上陣,什麽“觀棋不語”全都扔在了腦後,楞下了個大雜燴出來。

當時江大人老謀深算,在棋盤上連欺帶騙,虧得顏清每每都要中招,最後硬是讓他贏了一子半。

“記得你義父怎麽贏的嗎。”顏清又問。

景湛順著他的話回憶了一下,片刻後楞了楞,擡頭與顏清對視了一眼,輕聲道:“……環環相扣,聲東擊西,由內擊破。”

“陛下愛慕恭親王這件事,對阮茵來說,並不是事情的結局——而是會成為達成她目的的一種幫襯手段。對上位者來說,情愛本身就是一種把柄,與愛慕誰沒什麽關系。”江曉寒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語氣頓了頓,側頭與顏清對視了一眼,才轉過頭來接著說道:“畢竟這件事對外不能動搖陛下的根基,對內卻說不定。不過陛下心志堅定,我覺得倒不會有事。”

論起為臣和伴君這種事兒,把他和顏清捏在一起,恐怕都不如江曉寒經驗豐富。

江大人三言兩語或多或少撫平了景湛心裏的些許不安,只是他剛剛松了口氣,卻又想起來先前那個被打岔過去的話題。

“所以義父說的另一條路究竟是什麽?”景湛問。

江大人還未曾說話,顏清便先開口將其截住了,說道:“自己想。”

景湛:“……”

顏清有心要考校徒弟,江大人也只能閉嘴,不敢有半分提點。

而就在那一瞬間,景湛腦子裏閃過了無數樁史書軼事,差點連話本裏那些偷龍轉鳳伎倆的都用上——可謂是精彩紛呈。

但他轉念一想,寧衍後宮空得跟城外那寺廟似的,別說後妃,連個教導人事的女官都沒有,就算阮茵想要偷龍轉鳳也實在沒那個條件。

“倒也不著急,慢慢想。”江曉寒溫聲道:“總之,我瞧著陛下心裏有數,他按兵不動,恐怕也是在等著太後娘娘先出手,再後發先至。”

景湛還年輕,身份又尊貴,平日裏誰見了都要給他三分面子,也甚少接觸這些謀算之事。

他人向來聰明,什麽事都是一點就透,無非是經驗不足,慢慢教也就是了。

而且顏清教徒弟時,江曉寒向來不插手。景湛也知道這是顏清存心要試煉他,問是問不出個緣由了,只能他自己去聽去看。

“年前安慶府來信,說是寧錚的正妻又有了身孕。”景湛說:“寧錚子嗣雖不單薄,但嫡系子女卻不多。他先前那個嫡長子十五歲時夭亡過後,正妻郁郁寡歡,多年也未再生養過。這下好不容易又有了動靜,想必阮茵心思活絡,也是從這來。”

“哦?”昆侖封山時消息閉塞,這事兒對江曉寒來說還是樁新鮮的談資。他這下來了興趣,好奇道:“又有了?”

“剛有了沒幾個月。”景湛算了算日子,說道:“也就三個來月。”

“剛坐穩啊。”江曉寒道。

“寧錚本來年前上了書,想要進京來拜見阮茵的,後來正趕上這件事,便又不來了。”景湛想了想,補充說:“好像也是阮茵的意思。”

“他是不該來。”江曉寒說:“不然陛下只要以‘幼子年幼不宜趕路’為名頭扣下他,他可就再難回封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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