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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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懷瑾似乎是鐵了心地要躲著寧衍,連除夕大宴這樣的場合都未曾出現。

寧衍頭一天便收到了恭親王府的告假帖子,上面中規中矩,還是那麽幾句話,話裏話外依舊說是“偶染風寒,不宜面聖”,所以要辭了除夕的群臣飲宴。

寧懷瑾大概氣得狠了,連封折子都沒親自寫,那字跡寧衍瞧著陌生的很,也不知是他府上的哪位師爺代筆的。

那封折子只有薄薄兩頁,寧衍將其翻來覆去看了四五遍,也沒看出個花樣來。

其實他早先便猜到會有這麽個結果,只是當真將結果放在面前時,他還是難免會有些失落。而且他明明心知這是寧懷瑾的托詞,卻也沒辦法,畢竟他總不能親自跑到恭親王府去治寧懷瑾個欺君之罪。

寧衍在寂靜無人的深夜裏擱下折子,深深地吸了口氣,在心裏勸自己沈住氣——寧懷瑾稱病,這已經是給了他面子了,要是再多求什麽,那可真是得寸進尺。

可長久以來刻在骨子裏的習慣卻不像寧衍想象的那樣容易被遺忘,除夕那天,寧衍明知道寧懷瑾不會來,卻還是會在祭祀的空隙偷偷向身後偷瞄,直到瞄到那被刻意空出的站位,才會想起寧懷瑾正在生他的氣。

好在祭祀時只有寧衍和主持祭祀的景湛同在高臺之上,剩下的那些臣子皆跪在臺階之下,看不見陛下這樣的走神之舉。

寧衍心不在焉地隨著景湛走完流程,祭完天地,又拜過了祖宗,便浩浩蕩蕩地帶著百官去了正殿。

除夕晚上的時間,還是要留給臣子們回家去祭祖守歲的,所以宮宴便安排在了申時二刻。

這樣熱鬧的大日子,朝臣宗親都在,加上零零碎碎的女眷和小輩,光給阮茵和寧衍請安就用了半個多時辰。

桌上的菜色鮮亮,卻已經失了剛出鍋時的溫度,寧衍午時在宮內墊了一小碟點心,現下也不怎麽太餓,於是只一門心思地看著臺下的歌舞,偶爾才會動手挑一筷子。

大多數時候裏,寧衍都在忙活應付敬酒。

除夕是個好日子,萬事萬物須得“吉祥如意”,來年才能順心順遂。所以寧衍便不能一臉愁苦的模樣對著朝臣,無論現在他心裏如何不耐,如何興致缺缺,他也必得高興著“與民同樂”,才能叫這滿殿的人都能過個好年。

寧衍也確實做得不錯,他掛著一臉柔和的笑意,對請安和祝詞來者不拒。朝臣們見他今日興致好,便也開懷,想湊個熱鬧討個彩頭的便開始躍躍欲試,敬酒也越發多。

到最後,何文庭滿打滿算替寧衍續了兩壺“酒”,這才勉強應付了過去。

“陛下。”何文庭走過去替他布菜,壓著聲音勸道:“酸的東西實在傷胃,您吃點東西墊墊。”

寧衍那壺中裝的並不是酒,而是與酒色相似的酸茶。

獵場那次酒醉讓年輕的小皇帝吃了個大虧,狠狠地長了個記性。他回來後便吩咐了何文庭,說是以後再不碰酒了。

阮茵在一旁冷眼瞧了他幾眼,也瞧出了他的不自在——寧衍素來不喜歡這種場合,今日寧懷瑾不在,也不知他心裏正怎麽不好受呢。

寧衍那來者不拒的舉動落在阮茵眼裏,便妥妥地成了借酒消愁,阮茵理了理手裏的絲帕,難得地動了點憐憫之心。

小孩子家家的,阮茵想,動了不該動的心,可真可憐。

近來寧錚給她來過兩次信,說是在安慶府那頭找了個當地厲害的術士看過,說是王妃這胎必是兒子,阮茵心情正好,瞧著寧衍也沒那麽不順眼了。

阮茵瞄了寧衍一眼,見他放下酒杯,眼角發紅,便“大發慈悲”地替他解了解圍,說是寧衍年紀還小,恐不勝酒力,叫這些宗親家的叔叔伯伯可別再敬了。

阮茵是長嫂,按輩分比在座的大多數宗親都要大,這種話說起來也很合身份。寧衍雖不知今天怎麽太陽打西邊出來,卻也立時三刻抓住了這個機會,言說自己不勝酒力。

這一場宴席吃了小一個時辰,也差不多到了該散的時辰,臺下的朝臣們聞言便都撂下杯筷,起身送他。

寧衍擺了擺手,意思意思地勉勵了幾句,便裝著醉酒的模樣,被何文庭扶上了回宮的馬車。

絲竹管樂還未曾停歇,寧衍的車架都出了長樂宮的大門,那聲音還是縈繞不絕。

因著是除夕的緣故,宮城各處都掛了燈籠。燭火將紅紙糊成的燈籠映得紅彤彤的,連帶著磚紅色的宮墻,將這滿宮城都裝點得熱熱鬧鬧。

寧衍伸手撩開車簾,往外看了看,正跟一只嫦娥奔月的宮燈對上了眼,那宮燈裏外三層,被風一吹,裏頭鏤空的那層便滴溜溜轉了起來,正巧將那輪明月轉到了寧衍這頭。

溫暖的燭火從明月的缺口傾瀉而出,補足了那款剪紙的缺口,也在這小小的死物上描出了活生生的“明月”。

寧衍瞧著那燈,卻忽然想起了什麽別的。

“何文庭。”寧衍喚道。

何文庭原本候在車架另一頭,聞言忙小跑幾步繞過來,答應道:“陛下,您說。”

“朕生辰時的煙花還有嗎。”寧衍問。

“有。”何文庭說:“在工司的庫房裏還堆著一些。”

寧衍嗯了一聲,吩咐道:“找幾個人去擡過來,晚上守歲的時候,咱們在紫宸殿放了它。”

何文庭一楞,說:“……陛下,今夜是除夕夜,城墻和宮墻那邊本來就有煙花放。”

“他們放他們的,咱們放咱們的。”寧衍不欲多說,只道:“去拿吧。”

何文庭只得答應,隨手在後頭點了兩個小內侍去搬了。

寧衍回宮時,景湛正等在他門口,他看起來等了有一會兒,手裏的暖爐都沒什麽熱氣了。

寧衍扶著何文庭的手下了車,見到他還挺意外,問道:“你怎麽沒回江府?”

“家裏沒人,回去做什麽,不若晚上陪陛下守個歲。”景湛說:“反正您也是一個人,咱倆正好還能湊個飯搭子。”

寧衍:“……”

寧衍嘆了口氣,揮揮手示意旁人不用跟進來伺候,帶著景湛進了正殿。

“你知道了。”寧衍說。

他的語氣很篤定,景湛也不奇怪,他熟門熟路地跟著寧衍進了門,活像是回了自己家。

景湛脫了大氅,又擱下手爐,等到在軟榻上坐定了,才慢悠悠地說道:“大過年的恭親王都沒入宮,這麽稀奇的事兒,宮裏都傳遍了。”

“哦。”寧衍神色平淡地說:“都說什麽了。”

“倒也沒什麽。”景湛說:“無非就是說王爺今年沒進宮什麽的……宮裏人,沒那個膽子傳什麽難聽的瞎話。”

“別說宮人,連朝堂上的臣子也好奇。”寧衍坐到景湛對面,隨口道:“大理寺卿,永安王……還有好幾人也問朕。”

寧衍小聲抱怨道:“可朕能說什麽,除了往王府送藥材,旁的什麽也不能說。”

景湛伸手將軟榻旁邊隔著的棋盤拿了過來,架在他倆人面前的小幾上,將白子推給寧衍。

何文庭方才在門口見著景湛時,就猜到他倆人有話要說,便也沒跟進來,只帶著內侍和侍女們在外頭守著。

“其實……”景湛擺好了棋盤,卻又不知道從何下手,他看了一眼寧衍的表情,猶豫道:“若你實在放心不下,我替你去看看王爺算了。”

寧衍擺好了起手式,手裏撈著兩粒棋子,漫不經心地道:“你猜到了。”

“若是熟悉內情的,也不難猜。”景湛嘆了口氣:“當初你執意不娶舒秋雨,我就覺得有點問題,只是我實在想不到——”

“這有什麽想不到的。”寧衍看著倒比景湛坦然一點,他勾了勾唇角,輕笑道:“你昆侖傳人號稱能知天下事,一副蔔卦看天意,比神仙還準,怎麽就沒算到這個呢。”

“我可沒看過陛下的八字。”景湛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說道:“我派有規矩,不算帝王之事,實在不敢有違祖訓。”

“那真是太可惜了。”寧衍笑道:“說不準你能看到史書裏唯一一個斷子絕孫的皇帝。”

景湛的神色漸漸沈重起來,他瞧著寧衍的表情,試圖從上頭找到一點玩笑的痕跡。

可他找了半天,卻一無所獲。

“……你當真的?”景湛沈聲問。

“君無戲言。”寧衍說:“沒聽過嗎?”

“陛下此意,臣不能茍同。”景湛將棋子扔回棋盒中,坐直了身體,正色道:“若陛下執意如此,臣不免要勸勸陛下……請陛下三思。”

從寧衍的心思洩露到現在,這還是頭一個敢正面跟他說“不行”的臣子——哪怕是寧懷瑾,也是逃避著未曾將這話說明白的。

寧懷瑾事關自身,不好說話,何文庭又怕摸不準他的心思,不敢貿然規勸。結果最後兜兜轉轉,這頭一句話,居然是從滿宮裏最“仙風道骨”的人嘴裏傳出來的。

可景湛是為他好,寧衍明白。

“小小年紀,真是……”寧衍指了指他,半真半假地道:“明明你家就住著對現成的,你還這樣迂腐。”

“臣不覺得情愛是錯,人活一世,心是控制不了的。別說是愛上人,便是愛上花啊草啊的,臣也不覺得如何,都是個人的緣法。”景湛認真地道:“但陛下不行,陛下身處高位,牽一發而動全身,不能妄來。”

“朕若是說,這些事朕都想過,心裏有數呢。”寧衍淡淡道。

景湛瞧著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他不是不相信寧衍的真心,而是這壓根是個無解的題。饒是寧衍再怎麽心志堅定,他也不可能神通廣大到無妻無子地在這個寶座上坐一輩子。

除非……除非他不想當這個皇帝了,景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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