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一章

關燈
明染道:“恐是他不肯罷休。”

明赟道:“你不用管,平日皇帝陛下對我等看顧極嚴,怎麽會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溜出來,分明是有意為之。”

他丟下兄妹二人出去,片刻後外面的吵嚷聲卻更大了,夾雜著侍寢侯的怒喝之聲,明罄蘭聞聲一臉的憂心忡忡。明染見狀索性出了聚濤宮,謝訣和阿筳忙跟上,卻正見前國主沖著明赟發怒:“他若不肯見我,我今日便撞死在這聚濤宮的大門上!你憑什麽阻攔我,滾開!”一腳踹在他腿上。

侍寢侯其實沒多大力氣,但明赟就勢跪倒,俯首硬邦邦道:“請侯爺立即回去,陛下知曉恐又要責難。”

明染對明赟道:“二叔,你進去看看蘭蘭,你今晚還不曾顧上和她說話。”令侍衛扶了明赟送入聚濤宮,又對侍寢侯道:“表兄,我們去那邊說。”

聚濤宮左側不遠處一處崖岸,緊接暗沈沈望不到邊的大海,崖下正怒濤拍岸如驚雷陣陣。侍寢侯見明染出來便不鬧了,只死死盯著他。侍衛上來扶了他手臂,強行將他帶到崖邊去,隨他而來的兩名內侍畏畏縮縮跟在他身後。

待兩人站定,侍寢侯方道:“小染,你竟然如此沒良心,不肯出來見我,逼得我不得不尋死覓活!縱然我不再是國主,難道我不是你表兄?你還是這般心狠,一點親情都不肯顧念!”

明染道:“你有話就說。”

海島上風大,又是夜半時分,那侍寢侯卻只著一件青色半舊窄袖棉袍,連個禦寒的大衣裳都沒有,在外面這半天凍得有些哆哆嗦嗦的,他強撐著和明染道:“小染,我在蒼沛國已經四年了,四年了啊!這四年簡直是度日如年!從前鄞王回來跟我說他在蒼沛國吃不飽穿不暖,我還當他是為了乞憐而誇大其詞,如今才相信他所言屬實。你想想看,他那時是人質尚且如此待遇,而我不過是個亡國之君階下之囚,他又會如何對待我?還封我侍寢侯,你聽聽這像什麽,從古到今,誰會得住這麽個封號?”

他擡頭看著明染,眼中滿是期待:“我來尋你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留在蒼沛,想跟你去竭海國,行嗎?”

明染沈默片刻,搖了搖頭。

侍寢侯屈尊紆貴跟他理論半晌,卻是這麽個結局,頓時怒了,上去緊緊揪住他衣袖,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你為何不答應?當時若不是你突然叛變,雲京怎麽會那麽快就淪陷,我又如何能落到這般地步?這是你欠我的,總該還給我!”

明染:“還你什麽?”

侍寢侯憤怒之下口不擇言:“把你的竭海國還給我!”

明染默然無語,片刻後輕笑一聲,聽來冰冷刻骨,他擡手,摸了摸侍寢侯的咽喉。縱然他剩下三四分功力,縱然病體沈屙,但想掐死這個人卻依舊輕而易舉。

侍寢侯被明染溢出的殺氣激得渾身一顫,不寒而栗。明染沈吟一下,卻忽然又收回手,溫聲道:“你走吧,此話我就當你從未說過。”

侍寢侯自知失言,卻死死抓著明染衣袖不肯放,低聲道:“小染,我並非這個意思,只要你帶我走,我不……不要什麽也行。”

明染索性順勢將身上大氅褪下擲入他懷中,淡淡地道:“我沒叛變過,如今也不曾占從前的朱鸞國半分土地,不欠你什麽。你自己將國家糟踐到那般地步,我雖盡力也無力回天。我當時雖有失誤過錯,與你卻無幹,你回去細想便知。”

阿筳橫插過去將侍寢侯隔開,勸道:“衣服都給了你,你再冷也冷不到哪裏去。至於其餘的事情,我們陛下回頭會和那皇帝提,盡量不虧待你。”

侍寢侯有心將衣服還給明染以標榜氣節,但實在太冷了,由不得半推半就穿上。那大氅的毛裏上尚且帶著明染的體溫,他嘗過了徹骨寒冷的滋味,又瞬間被這溫暖包圍,哪裏還割舍得下,不由得裹緊了大氅,又道:“小染……”

阿筳在明染的示意下,又塞一個錦袋給他道:“拿著這個,快回去吧。”

侍寢侯摸著裏面應該是珠寶和銀票一類的玩意兒,他擡頭看看明染,明染不止何時已經離得他五六丈遠,側身而立盯著遠處暗沈沈的海面出神。謝訣正小跑步地跟過去,另拿一件鬥篷將他仔細裹住。

看這架勢,明染是鐵了心不管自己,侍寢侯驚懼與失望交加,一時間竟涕淚雙流:“我不要銀子,我不是來要銀子的!小染,你不能對我這樣狠心!”

阿筳挑了眉看他,沈聲道:“你不需要上下打點?做人靈活一些,免得吃苦。”

明染遠遠聽著,忽然覺得自己無聊之極,為何要跟他這般糾纏不休徒惹煩惱,這海島簡直呆不得了,他只想立時就回到竭海城去,於是回身沖著阿筳和謝訣擺擺手,轉身離開,眾人尾隨上去擁著他揚長而去,將侍寢侯孤零零丟在當地。

侍寢侯緊追兩步,卻又頹然停下,只恨恨望著明染背影。他身後那兩個內侍還是從雲京跟來的,知悉前因後果,見狀也不由得深深嘆口氣,低聲勸道:“早些回去吧,若是給皇帝陛下知曉,又是一場麻煩。”

但侍寢侯並不是那很謹慎精明的人,沒人替他兜攬遮掩,況且靳端陽也許是有意放他出去,因此侍寢侯跨進房門的那一瞬間,就見那位神經兮兮的皇帝陛下盤踞於他的榻上,唇角彎彎笑得別有深意。

他一驚之下止步不前,靳端陽盯著他,忽然冷笑一聲:“嘖嘖,出去賺了一件好衣服回來,也算不虛此行。”

他跳起來,緩步踱到呆若木雞的侍寢侯面前,強行將他外衣剝離下來拿在手中看了看,那一領暗金色回紋錦做面的大氅,從上到下盤了九龍圖案,拿上品黃水精磨成極薄極小的鱗片,一片片穿綴而成,燭光下閃著些微璀璨的光芒,龍目處鑲嵌兩顆金黃色的南珠,華貴又不失典雅端正。玄狐內裏輕薄而柔軟,觸手生暖。

靳端陽斜眼看著侍寢侯:“你去跟人家哭訴了?說朕虧待你了?人家可起了憐憫之心?這衣服你覺得你配穿嗎?”

侍寢侯垂目不語。靳端陽招內侍拿了把剪子來,慢條斯理在大氅邊角處比劃兩下,侍寢侯驚道:“不!”卻又並不敢多言。

靳端陽把剪子丟開,笑道:“不舍得?其實朕也不舍得,既然是你表弟的一片心意,你送給朕,朕就留下它,明兒穿著跟你表弟理論理論去。”

侍寢侯覺得這樣不妥當,可又說不出個什麽,只是喃喃道:“不好,我的確不配穿,可是陛下也別穿到他……他面前去。”

靳端陽冷笑道:“怎麽,你怕得罪他?你想跟他走也不是不行,你有把握搶回國主的位置麽?況且你覺得他會帶你回去?他帶你回去做什麽,把你當祖宗供起來,還是把國主之位讓給你,讓你接著把竭海國也給糟蹋了?其實朕也很想要竭海國,可惜水軍海戰力量卻頗有不及……”

他擰眉思忖著,臉上忽然顯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揪住侍寢侯衣襟,把他扯到榻上按倒,胡亂撕扯他的衣服:“既然覺得朕虧待了你,那就多讓你侍寢幾回,你伺候的好了,說不定朕一高興就送你過去。”

侍寢侯仿佛被老鷹攥住的小雞仔,完全無招架之力,在微弱的掙紮了幾下後,索性用手遮住臉,任他為所欲為。靳端陽仔細地掐著他雪白如溫玉的皮膚,狠狠蹂躪了一番。他就喜歡捏弄這廝的一身好皮肉,見他羞不可仰低泣不止,下手越發狠戾,侍寢侯忍不住嗚咽討饒:“我頭發都白了一半,陛下對著一個白發蒼蒼的人……為何還不肯放過我?不如殺了……”

他想不出靳端陽究竟為何有這麽大的興致,靳端陽一邊冷笑一邊手足並用地給他詮釋著:“白發蒼蒼怎麽了,朕不嫌棄你就好。你想死可是不成,朕費盡心思打進雲京,不就是為了要把你壓在身下操辦麽?好比壓住了江南數千裏土地數百年風華!你死了朕就太沒有成就感。你若是覺得不滿足,朕給你提一提爵位,封你個侍寢王如何?”

這侍寢侯和侍寢王有什麽本質區別,前朱鸞國主並不知道,於是翻著白眼慘呼了大半夜。等天明醒過來,那位龍精虎猛的陛下早就影蹤不見,只餘他一人半死不活躺在榻上。他看看被糟踐得殘敗不堪的自己,忽然覺得了無生趣,想著不如上吊算了,便哆哆嗦嗦摸了一條汗巾子出來掛在床頭上,卻忽聽門首處有人一聲低呼:“陛下不可!好容易有離開的機會,怎能這時尋死?”

明染夜半時分從崖邊回來便開始頭疼,他知道自己又不太好了,這不死不活的也不知什麽時候是個盡頭,心中不免一陣煩躁。他勉強壓制住不適,和明罄蘭力勸明赟隨行回國,但明赟並不答應,又令他們必須盡快離開,且不能留下那只畫舫,以後更不能輕易給蒼沛國占半點便宜,須知人的胃口都是慣起來的,越慣越大導致欲壑難填。

他鏗鏘激昂地教訓完二人,見明罄蘭眼淚汪汪看著他,終於眼中閃現一絲難得的溫情,摸了摸明罄蘭的頭發:“你和阿濡隨著哥哥,我很放心,以後再不許記掛我。”轉身義無反顧地走了,腳步微有蹣跚踉蹌,空留兄妹二人無可奈何望著他的背影。

第二日一大早明染便向靳端陽辭行,且他沒聽明赟之言,還是將那只畫舫般的小樓船送給了靳端陽,言語之中希望靳端陽不管對侍寢侯還是明赟都請寬容相待,靳端陽自然笑納了畫舫。

蒼沛國皇帝對明染的忽然告辭雖然有些始料不及,但想契約也已簽署,添堵也已給他添過,只聯姻一事未果,三皇子回去後還口口聲聲不肯要明罄蘭那個大膽無禮的女子,問緣由卻又死活問不出。靳陛下思及自己還有個年輕討嫌的小皇妹,於是又詢問明染如今立後了沒有。明染道:“昨日恰逢嶺南郡使者,已托付他帶信給蕭家大公子,看他家是否還有雲英待嫁的姑娘,若有便上門求娶。”

靳端陽心中咯噔一聲,討厭他們離得這麽遠還存著個勾搭的心思,卻又不死心追問道:“為何一定是他家?若他家沒了適齡姑娘,賢弟難道要終生不娶?”

明染道:“從前的未婚妻便是他家的,是個端莊賢淑的姑娘,因此只盼有幸與他家重續前緣。若沒有……也不是什麽要緊之事,回頭再議。”

他不欺不瞞實言相告,靳端陽只得作罷,又裝模作樣挽留了一番,見明染去意已決,直遺憾得連連嘆氣。聽說他們沒買到想要的皮影人,便令人送了幾箱子過來,另有許多禮物相贈。謝訣等人已連夜將隨身物品收拾好,船只也準備妥當,那邊聞人鈺和易鐔迎過來,謝訣在前,聞人鈺在後,當日過午便登船起航揚帆而去。

待船隊行到傍晚時分,卻忽有在雀室中負責了望的兵士來報聞人鈺,後面幾只三帆漁船跟上了己方船只。聞人鈺心中一跳,忙上了雀室中往後看,果然幾只中型漁船遙遙綴上。他凝神再看,發現那並非平常漁船,卻是從前的舊戰船改裝的,若是任由他們跟著,跟到雙子島也沒什麽為難。

聞人鈺令兵士打旗語相詢,對方裝聾作啞不回應。他索性放緩船速,少半個時辰後,幾只漁船終於靠近,聞人鈺令兵士對著船只大喊,片刻後對方遙遙回話,竟是侍寢侯帶著明赟悄悄追了上來。至於船只是從前一個朱鸞國降將湊巧從海邊偷來的,那降將還帶了許多親信,瞧著竟是對舊主忠貞不二的架勢。

聞人鈺再忠厚老實,也知這其中有蹊蹺,好好的人質怎麽能輕易偷跑出海,還恰巧有舊部過來效忠,莫非真是天下萬事抵不過一個巧字?若放在平日裏,明翔軍只需派幾只戰船過去,便能輕而易舉撞沈了他們,只是那船上不但有前國主,還有被迫站在船頭吃風的明赟,這殺也殺不得,甩又甩不開,他躊躇著,只得傳信給謝訣讓他請明染示下。

謝訣聞言怒道:“還真成了甩不脫的狗皮膏藥!”

他過來求見明染,卻在外艙被明灼華攔住,低聲道:“陛下又有點起熱,這會兒睡得正沈,若無關緊要事,請小謝將軍您自行酌情處理。”原來明染隨著靳端陽折騰這幾天,中間又病了一場,好容易回到自己船上,只覺得疲憊不堪,登船後立時迫不及待地睡下了,只在睡前吃了兩服藥,連晚膳都不曾起來用。

謝訣在外室來回轉了兩趟,阿筳此時也隱約聽說了有船只綴上之事,過來讓謝訣隨著自己出去商議,謝訣細數前因後果,爾後咬牙道:“明明就是那靳端陽故意給我們添堵,我們若下不去手,讓他跟到沈櫻島,豈不是後患無窮?不如我索性去撞沈那船,然後撈了明家二老爺上來,座主若有怪罪,我悉數兜攬過來便是。”至於這夜半三更的,混亂中明家二老爺是否能被順利撈上來,他卻管不了那麽多。

阿筳道:“此事瞞著蘭姑娘即可。走,我幫你去撈二老爺,有意外我們一起擔著。”

兩人一起奔出去,正打算去撞沈漁船,聞人鈺卻再次傳信過來,西南方向又過來七只戰船,目標依然是自己這幹人,看來人竟是雲京明翔軍。

謝訣忙和阿筳繞到船尾細看,此時那七只戰船已經距此只有三四海裏。謝訣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低聲道:“果然是雲京明翔軍。不能讓他靠近我們,備戰。”

他全神戒備嚴陣以待,但那七只戰船卻似乎並未有靠近明染所乘龍首樓船的意思,只首尾銜接一字排開,插入聞人鈺所領戰船和三只漁船之間,將兩邊隔離了開。

聞人鈺不知對方來意如何,只在船頭默默看著,片刻後打頭那只船緩緩靠近,船頭一人對聞人鈺隔空揮手,揚聲道:“阿鈺,還認得我嗎?”

聞人鈺有些局促,也只得道:“認得。定南侯來此有何貴幹?”

虞勁烽道:“在下奉蒼沛國皇帝之命,替他將出逃的侍寢侯帶回去,幸不辱使命。另還有一事要請你幫個忙,卻是叨擾了。”

聞人鈺聞言心中急速思索,他若想通過自己請求見明染一面,自己卻該如何作答。虞勁烽已道:“聽說此次易鐔隨行出航,我與他已四年未見,心中十分牽掛,想和他說幾句話,還請阿鈺行個方便。”

他這要求算不得過分,聞人鈺微微松了口氣,但又猶豫著想提醒他別害了易鐔。易鐔日子也很艱難,當年在江上一句話說錯,雖然厚顏跟去沈櫻島,但已被明染冷冰冰擱置了三四年,如今好容易有了出頭的趨勢,若有個三差兩錯的,不免又前功盡棄。

虞勁烽等了片刻,又懇求道:“阿鈺,我真的只跟他說幾句話,半個時辰即可,還請行個方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