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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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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頂撞,國主直氣得眉眼俱變渾身哆嗦,指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左文徽忙打圓場:“小染,你怎能如此說話?快給陛下賠罪。”

明染道:“我說錯什麽了?為何要賠罪?”竟是寸步不讓。

他的確沒說錯什麽,只是話語太難聽太一針見血了些,左文徽唇角抽了兩下,索性不言語了,餘下臣子更是個個噤若寒蟬。

國主左右看看,竟無人幫襯,若不是當著臣子之面,險些就要哭出來,半晌方顫聲道:“小染,你竟然這樣對待孤?孤從前對你愛護有加,從小就慣著你,你犯了再大的錯,也不過隨便申飭幾句,今日你卻這樣跟孤說話!你……你……你還有沒有良心?”

他看看明染,見他神色漠然不為所動,於是索性讓本就在眼中打轉的眼淚流了出來,改走悲情路線:“孤雖然貴為國主,可是日子遠遠沒有你們想的那麽好。各路外敵虎視眈眈大軍壓境,臣子們作弄朋黨左右掣肘,那群禦史言官還動輒就口誅筆伐地彈劾孤信佛奉道!孤不若這樣,何以排遣這鋪天蓋地紛沓而來的愁緒?你當然沒有錯,說起來都是孤的錯,可你們當孤稀罕這榮華富貴?不過都是過眼煙雲而已!孤……不如發個罪己詔,以死謝罪,你們才能滿足是不是?也罷,罪己詔我也不發了,索性這就碰死算了!”言罷便往不遠處盤龍鎏金的柱子奔去。

臣子們自然是要攔的,一幹人裏左文徽行動最快,直接沖過去墊在柱子前,又有兩個身手較為敏捷的臣子撲上來抱住大腿。於是國主一頭撞在平南侯肩膀上,竟然微微有點疼,左文徽也只得生受著,聽國主在他耳邊放聲大哭,哭先帝,哭他死了的三姨夫和三姨母,說要下地府陪著他們彩衣娛親打雙陸去,簡直振耳發聵。

明染聽他哭到自己的爹娘,十分憤怒上再添八分惡心,他的爹娘他自己都不哭,什麽時候輪到國主來哭了?真是矯情得不輕!他沖著虞勁烽勾了一下手指,一扭頭揚長而去,走得很絕決很利索。

國主頓時楞住,也顧不得再哭,忙問道:“他做什麽去?文徽,叫他回來!”

左文徽低聲道:“陛下,小染其實心軟,或許他真找他大舅哥去了,陛下也不要逼他太狠,微臣去和他說。”

他丟下國主追出去,明染自要給他面子,在宮門處放慢了步伐被他扯住,轉首看著左文徽道:“大表哥,我知道這爛攤子你是不想管了,其實我也……不過我們還是再努力一下吧。你替我去跟國主說,我不但不能分兵,還想再把六軍擅長攻打城池的人馬借來兩萬用用,最好是上次配合溫嘉秀攻下福城壽城的原班人馬。他若是不肯,也就由他去,愛怎樣怎樣。”

左文徽定定看他半晌,沈聲道:“交給我。”

明染和虞勁烽出了皇宮,隨行而來的侍衛們立時牽馬過來,被他擺擺手,令一幹侍衛離得遠些。他只管垂首往前走,待行到一處十字街口,卻駐足不前。

往前直走,可直接出雲京北城門折返凝江域。往右拐,不出幾百步,就是蕭相國府邸。明染左右看看,面上浮現一絲難得的茫然和躊躇之色,爾後目光一斂覆又低下頭去,沈默無語。

虞勁烽一直靜悄悄跟在他身後,此時忽然開口說話,語氣寒滲滲涼絲絲的,透著幾分自傷自憐無可奈何:“你既然舍不下你那表哥和雲京的一攤子,不如就去和蕭家姑娘成親吧。”

明染瞪他一眼:“我自己會解決,不用你管。”

虞勁烽道:“我哪敢管你,也就管著我自個兒不被氣死算了。”

他在禦書房裏便已怒火填膺,可惜職位低微無置喙餘地,此時說著不管不管的,卻又忍不住接著發作道:“你就是管得寬!他要出城避禍,就讓他避去吧,省得人再為難,你卻又攔住他做什麽?你現下威脅他不讓他走,回頭真到國破家亡那一天,不免賴在你身上,說是你害的,你跳進大江裏也洗不清一身罪孽。”

此話甚是有理,明染也無言以對,片刻後忽然道:“蒼沛國的皇帝或許就在廬州。”

虞勁烽心中一跳,顧不得再爭風潑醋地和他廝鬧,忙問道:“你怎麽知道?你往廬州派了細作?”

明染道:“我猜的。適才在禦書房仔細看了那張輿圖,所有的敵兵都來勢洶洶,矛頭直指雲京,唯有廬州那支兵馬行蹤詭異,和雲京之間明明大道通衢,卻入駐城池後就按兵不動蓄勢待發。餘下兵馬又隱隱有以此為尊回護之勢。聽說蒼沛國的皇帝陛下愛好禦駕親征,所以猜他到了廬州。我這就派人去確認一下,他能在最好,送上門的機會不可不用。”

他頓了頓,低聲道:“其實我只要一個契機,就有底氣和蒼沛國談一談。可是運籌許久,這契機卻來得如此艱難和遲緩,想是天意如此。”

虞勁烽冷笑道:“蒼沛國兵馬幾倍於你們,軍械裝備一樣不少,也就是缺幾條戰船罷了。縱然你能制造了契機出奇制勝,不過是奇淫巧計,管得了一時卻管不了一世。仗打到最後,拼的還不是兵力軍備和銀子錢財?這都是你從前教我的道理,怎麽自己事到臨頭就偏偏這麽看不透!”

明染怒目而視:“你能閉嘴嗎?”

虞勁烽道:“我能。只是座主準備往哪邊兒走,總得和門生吩咐一聲,好給您鳴鑼開道。”

明染眼珠子轉了轉,看到不遠處一座金碧輝煌的酒樓,於是指著酒樓笑道:“哪兒也不去,走,咱們借酒澆愁去。”

如此神轉折,虞勁烽憤怒之餘,懵懵懂懂地就被他扯上了酒樓。明染將飛禽走獸喚來整整一桌子,又聽說竟然還有宮裏出來的禦酒,於是又要幾壇禦酒,令虞勁烽替自己斟酒。末了,不出意外地大醉而歸。

京師燈火初上,正是尋歡買醉的人晝伏夜出之時,街上人來人往熱鬧了許多。虞勁烽把明染半拖半抱弄出酒樓,明染腦袋搭到他肩頭上,鼻息熱烘烘噴在耳根處,低聲嘆息道:“你別生我的氣,走到這裏我也進退兩難。我真的只要一個契機,然後撒手就不管了,管他們你死我活的。”

虞勁烽聽得心酸,溫聲道:“我不生你氣,我哪裏舍得。我就是為你覺得不值。”

須是他一片誠心感動了上蒼,這契機忽然就從天而降。

先是左文徽替他出面,說動了六軍金吾衛將軍萬瞬覺分出兩萬兵馬給他,果然是上次攻城的原班人馬。接著不知哪個有心人把禦書房的爭吵和明染當街醉酒的消息傳到了蕭相國府,蕭玄霓那個傻子竟然聞風而動主動出擊,帶著嶺南郡的數千兵馬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繞過雲京渡過長江(渡江船只明翔軍無償提供),勢如猛虎殺奔廬州。

據說嶺南郡的兵士一個個生得黑漆漆醜陋無比,但比之朱鸞國人卻多了一股茹毛飲血的天然野性,打起仗來見神殺神兇悍無比。

明染聞聽此信,卻縮在一張軟榻上沈默了一整天,臉色頗有些一言難盡。為著蕭玄霓在過江之時,順帶讓人給他送了一封密信,大公子在信上說,聯姻一事自己不強求,他出兵也並非要逼迫明染承諾什麽,只是蕭家多年食君之祿後應盡之責,讓明染莫要負疚於心。

那封信被明染付之一炬,在翻飛明滅的紙灰中,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要臉太惡心,連裝醉博同情的下作伎倆都使得出來,且對方還是自己賴過婚的人家,擱從前簡直匪夷所思。

如此思潮起伏的,直到虞勁烽沖進艙室:“走了,雲將軍走了!”

明染顧不得再反思,忙道:“你確定他走了?”

虞勁烽道:“走是走了,說是要回去把西域十三國徹底攆出蒼沛國地盤,只是恐怕還沒走遠。”

明染見虞勁烽額有細汗,看來盯人也很辛苦,就把他拽自己身邊坐下:“你歇著,我這就出去看看。”從榻上直竄起來,虞勁烽撈了一下沒撈到,眼睜睜看著他一陣風地刮了出去。

明染招呼了謝訣和琉璿跟著,直到天明方才折返,他確認雲魚素離開福城壽城且帶走了一部分兵馬的消息後,便一一吩咐下去,令人把平南侯送來的軍械收拾起來,戰船皆都備好,兵士們整裝待發。

月黑風高夜,正是殺人放火天,蟄伏數月的明翔軍趁著夜色忽然出動,明火執仗地和駐守凝江域的蒼沛國兵馬幹了起來。爾後又有兩萬兵馬分兩路,趁著那邊殺人放火地熱鬧著,穿過凝江域層層疊疊溝溝壑壑的水域,悄悄繞到了福城和壽城北側,駕了壕橋設了弩床推了鵝洞子車扛了雲梯開始攻城,且還隨行了一撥在城墻下挖坑鑿洞熟練無比的耗子精般的人物。

福城壽城的守將是雲魚素留下的副將,是見過大世面大陣仗的人物,雖然敵軍出其不意來勢兇猛,卻依舊臨危不亂運籌帷幄,一邊應付南側水域中明翔軍的攻勢,一邊分兵出來迎接北側攻城兵馬。

但蒼沛國將領料不到的是,明翔軍最精銳的兵士明鋒營卻志不在此,竟在混戰中駕駛數十只巨大的火龍船,一舉搶到蒼沛國水軍儲藏新作船只的水域上。蒼沛國兵士們經過雲將軍數日操練,自然也不畏懼,仗著船小靈活,穿梭來往的應戰。卻見那大船上出現許多臂力強盛的兵士,在箭雨如蝗的掩護下,紛紛拋出長長的繩索,繩索裏夾雜數股鐵絲牛筋等物,刀劍斬之不斷,繩索盡頭綴一副精鋼所鑄的活卡子,構造十分巧妙,搭上船舷就緊緊扣住。一條火龍船只要搭得十餘只小船過來,立時便啟程返航。

小船的力道哪裏抗得過明翔軍的大船,身不由己跟著大船走,有機靈的兵士見勢頭不對慌忙跳水逃生,有那沒反省過來的,連人都被拖走,最後免不了身首異處。

至此蒼沛國的將領方才悔悟,原來偷襲是假,搶船是真。按理不該理他,搶便搶去算了。可是這幾百只新作船只是雲將軍的心肝寶貝兒,要靠著它們搭浮橋過大江的。若是就這麽丟了,雲將軍回來定然饒不了自己一幹人。兩個守城都尉一起慌神,出動了大批人馬來追趕,直攆到凝江域南側大片水域上,展開一場廝殺。

明鋒營自東海回來之時,還帶著數條連環船和子母船方便火攻。這兩種戰船打雙子島時用過,但中原卻不曾有人見過,連阿暑在明翔軍潛伏數年,也未曾見過。兩種船只雖然數量不多,但瞄準了對方的主戰船釘上去放火,卻可擾亂敵軍部署,動搖兵士之心。因此雙方從半夜交戰到第二日午時,蒼沛國也未能將小船奪回,反倒損失了數條船只。

原來明翔軍前陣子的窩囊挨打不還手都是假象,畢竟曾經橫掃東海戰績赫赫,卻是己方太過輕敵了。待蒼沛國諸位將領明白過來,已悔之晚矣,顧此失彼下福城壽城也被攻城兵馬趁虛而入,再次落到了明翔軍手中。

蒼沛國見大勢已去,為了保存餘下戰船,索性尋了幾處小水道迅速撤兵,遠遠躲了出去。

明染卻並不罷休,令那拿下福城壽城的兩萬人馬迅速出城,晝夜不息奔赴廬州。福城壽城在廬州正東,本就距離不遠,這般突襲過去用不了兩三天功夫就到了城下,夥同蕭玄霓的嶺南軍,將廬州圍城。

爾後明染不想跟國主啰嗦,索性直接送邸報給萬瞬覺,言明利害,請求增援廬州兵馬,又在信中暗示他用兵膽子大一些,動作快一些,來回行動靈活一些,莫要坐守其成。

萬瞬覺聞弦歌而知雅意,瞞著國主調動了所有可調動的人馬,增兵數萬到廬州,明染索性也帶人跟了過去,加緊攻城。雖然是三撥人馬雜湊在一起,但或許是多難興邦之故,反倒激發同仇敵愾之情,三撥人馬配合極好,不掐架不內訌不互相詆毀扯後腿,達到空前和諧境界,勢必要在援軍趕來之前將廬州拿下。

蒼沛國的兵力部署及進攻重點在沿江,並不在偏於後方的廬州,所以廬州驟然被圍困時,那幾支兵馬並未反應過來,一時竟無人增援。

靳端陽卻果然在廬州坐鎮,見不過幾天功夫,形勢風雲變幻,一轉眼間自己竟被圍困城中,也不禁有些吃驚,他明明是悄悄來到廬州的,這卻是被誰洩露了行蹤。

接下來的幾日很艱難,簡直度日如年。守城兵士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濠河也早已被填平,雲梯搭上了城頭,一波波的敵軍如蟻,去了又來來了又去,殺紅了眼的野獸一般,洶湧澎湃生生不息。靳端陽無奈之下,連身邊的親信侍衛都派上了城墻。望著城中奔走號叫狼狽不堪的兵士百姓,岌岌可危的四方城門,他準備往城墻上去看一看,廬州太守隨在他身後力勸,直說外面危險無比,看來援兵一時片刻到不了,城門又快守不住,還是想法子半夜從城北殺開一條血路跑了為妙。

靳端陽道:“好,聽你的。”

半夜時分,眾人擁簇著喬裝打扮過的皇帝,才行到北城門門內,那門卻在一瞬間被巨木撞得轟然倒地五馬分屍,明染著一套輕薄的盔甲,手執奔月神弓,唇角含笑目光冷冽,擋住了靳端陽的去路。

兩人從前不過在凝江域隔江遙遙相望一眼,卻奇異地都認識對方。靳端陽上下打量明染,目中是不加掩飾的震驚和欣賞之色:“明小侯爺意欲何為,不妨明言。”

明染言簡意賅:“退兵,十年內不準過來,十年後你隨意。”

靳端陽笑道:“獅子大開口,朕為何要答應你?這樣吧,素聞南國明侯擅箜篌之技,你彈一曲鳳求凰給朕聽,朕就從了你,退兵。”

明染:“呵呵,好。”錚一聲輕響,如洪鐘大呂天外仙音,卻是拉響了弓弦,給他演示了一下對眼穿,讓廬州太守橫屍在皇帝陛下眼前。

靳端陽盯著廬州太守那兩顆在塵埃中骨碌碌亂轉的眼珠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兩年前一件舊事。當時溫嘉秀稟報朱鸞國主要偷襲淮南壽春,借此牽制進攻雲京的兵馬,他聞聽此信後,對溫嘉秀恨得咬牙切齒,使反間計弄死了那廝。這次對方一番作為,竟與上次未成行之計策有異曲同工之妙,唯一不同的是自己這個香噴噴的誘餌主動送上門來,讓對方又多幾分籌碼。

其實細思量也不算籌碼,畢竟自己兄弟還有好幾個,侄子也有一大群。一個泱泱帝國,缺什麽都不缺皇帝,駕崩了自然有人接著繼位,還會爭得頭破血流。

靳端陽摸摸手臂上的皮肉,珍惜無比,別人不心疼,自己卻不能不心疼自己啊!

他思潮起伏浮想聯翩的,明染有些不耐煩,催促道:“行不行你痛快些。”

靳端陽聞言擡頭,在明染和他身側虞勁烽的臉上了來回梭巡了十幾遍,咬著牙嘶嘶地笑了:“美人兒有令,自當遵從,只要你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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