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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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望眼欲穿地等著雲魚素離開凝江域,可是雲魚素仿佛跟他耗上了,死活不肯走,還時不時過來小小地幹一架。虞勁烽按著明染的指示跟他虛與委蛇,頗為耗時耗力,回來也沒太多精力接著鬧脾氣,倒是清凈了不少。

直到三四個月後,太盛關傳來消息,西域十三國在數次試探之後,大舉侵犯太盛關,王崇力不能敵,帶人遠遠躲了出去。勁陽關的守將聞聽消息瘋狂追趕,卻終究晚了一步,蒼沛國被就近屠了一個城三個鎮,西域人興高采烈搶走當年新收糧食及錢財婦人無數。城池中都尉殉國,太守勉強逃得一命,立即給靳端陽上書請罪兼帶哭訴一番。

靳端陽端著奏折沈思良久,也覺得自己有點太慣著雲將軍,於是給雲魚素下一道口諭,並不逼迫他回去,只委婉提醒他別忘了勁陽關那邊,又委婉提醒他凝江域這邊從前其實也有將領,且朝中閑著的武將也很多,嗷嗷待哺地等著領差事呢。如果他不放心這些將領,自己也可以禦駕親征,親自把侍寢侯接回平京去。

雲京這邊形勢目前對蒼沛國十分有利,明翔軍雖然擋住了自己一往無前的步伐,但荊州順流而下的水軍和另外幾路兵馬卻步步緊逼,水軍此時已經兵臨姑孰城下且包圍了城池,幾番攻城戰後城上城下死了許多人,血水將江水都染紅了半邊。姑孰城是雲京的西門戶,離雲京不過百十裏地。若是一朝被攻破城池,那麽接下來就可長驅直入抵達雲京,明翔軍就必須退守雲京城外大江上拒敵,否則便陷入腹背受敵之處境。

除此之外,靳端陽又在兩個月前加派一支兵馬出京,這支兵馬裝備精良來勢迅速,沒多久便到了廬州,配合著姑孰城及其餘兵馬,形成了一個半圓,呈合圍之勢殺奔雲京。

雲魚素雖然張狂,卻並非連眉高眼低都不知道,於是他收起張狂,很謹慎地給靳端陽上了奏折。表示自己一定遵從陛下旨意,把太盛關那邊的事情處理妥當,但雲京這邊形勢大好不是小好,卻不可輕易放松,必須要一鼓作氣將雲京拿下才成。

明染初始聽得太盛關那邊的消息,終於略微松了口氣。但聽得細作將廬州新添兵馬的消息傳回來,頓時又提起一顆心,思前忖後,將此事寫成奏折傳回雲京,卻遲遲不見國主有回信。

他等了兩天有些不耐煩,恰又收到左文徽送信過來,明染托付他做的東西已經妥當,讓他派人回去驗收。明染便打算親自再回雲京一趟,趁機再仔細詢問一下國主的打算。虞勁烽聽聞他又要回雲京,立時就拉長了臉。明染置若惘然,自行回去準備,結果虞勁烽又從明鋒營跟過來,接著擺臉色給他看。

明染倒也不好攆他,只在艙室中慢吞吞地來回踱步。此時已是初秋時分,夜晚頗有幾分寒意,但他散了頭發,只著一件薄薄的素紗寢袍,手中搖著一把緙絲流雲紋面的團扇,雖然臉上喜怒不辨,但卻轉得虞勁烽眼暈,忍不住道:“你想做什麽?”

明染聞言手一頓,回身睨著虞勁烽微笑道:“不做什麽,只是有些熱。為何這樣惡狠狠地,我又哪裏惹你了?”

虞勁烽道:“我怎麽不覺得熱?你是不是又因為廬州和姑孰城的事情心中上了火?我聽說雲京的世家都在想法子撤走,有些已經讓婦孺先往南邊躲避去了,人家誰管朱鸞國戰勝還是戰敗,也就你操的閑心多。你若有心思,不如也勸你二叔帶著你弟妹趕緊走,還慪在雲京做什麽。”

明染道:“他是朝廷命官,不能走。至於弟妹我勸過二叔,他說……不說他也罷,我準備見勢頭不好就派阿宴和灼華回去,如今卻不急。”明赟當時的話有些迂腐古板坑兒女,損人又不利己,明染聽得拂袖而去,爾後此事不了了之。

虞勁烽垂下睫毛,卻忽然冷笑一聲:“我猜得到,講你們中原文諫死武戰死既然國破大家都該死那一套唄。倘若萬一雲京城破,你卻打算怎麽辦,也以身殉國?”

明染愕然道:“你想哪兒去了,朱鸞國又不是我的,怎麽能輪到我以身殉國?不過……幾路兵馬來勢洶洶,也確實不是好兆頭。雲京若不能保全,明翔軍勢必會陷於被動之中。若是我逃不掉被圍毆致死,不殉也得殉。”

虞勁烽陰著臉看他:“胡說什麽,我能眼睜睜看著你死麽?說得這般駭人,你是不是想把東海的明翔軍都調回來去支援姑孰城?”

明染心中一動,他確實曾起過這樣的念頭,但當時就覺得可行性不高,東海是他千辛萬苦打下的地盤,撤兵就等於自動放棄,因此想想便作罷。此時聽虞勁烽提起,便將扇子抵了下頜沈思。虞勁烽一看卻有些急了,拍案而起:“我不同意!你難道不怕把明翔軍悉數葬送在這裏,一轉頭東海又沒了?”

他一句話震得艙中嗡嗡作響,明染蹙眉道:“你發什麽脾氣,我回雲京之時也沒帶幾個人,爾後是你又重新調撥了明鋒營回來。怎麽現在我調人就不行了?你想架空你座主?”

虞勁烽卻不罷休,起身在他書案上一陣扒拉,準確無誤地找出另一只羊脂玉兵符,毫不客氣揣入懷中:“你不準調撥剩下的兵馬,這兵符我暫且替你收著,省得你肆意妄為。若是嫌我以下犯上,就軍法處置我。”

明染臉色呆滯瞪著他,半晌方道:“簡直反了你。”頓一頓,過去將扇子挑起他下巴又仔細看了看,笑道:“別這麽大火氣,你想拿就拿著好了,什麽時候高興了再還給我。若是還不放心,明日你和我一起回去?”

虞勁烽有些別扭地擰開頭,依舊臉色陰沈,輕聲道:“那自然是要跟著的。”

想是前方戰事不利之訊屢屢傳來,雲京街巷之間的行人比之上次又稀疏許多,且均都頗有些匆忙惶急之態。不知誰家庭院中,幾片梧桐黃葉隨著秋風飄落院外,更增幾分寥落淒涼。

左文徽陪著兩人接了所需軍械,令隨行之人小心運回凝江域去。明染還沒顧上遞折子求見國主,國主聞聽消息,已經派內侍來召喚他兩個。於是三人一起趕往皇宮中,路上明染問起胭華書院及鄞王之事的處理結果,左文徽言簡意賅:“就那樣。”

明染也就明白了,按國主的脾性,該怎樣還是怎樣,遂不再多問。

國主正在禦書房中相候,另有幾個朝中忠臣及兵部的一群臣子也在。國主一見明染就抱怨道:“小染,這陣子時局動蕩人心不穩,許多大臣將家眷子女私下裏送了出去,哼!他們以為孤不知道,其實孤知道得清清楚楚。這群人,加官進爵了,領俸銀賞賜了,就一個比一個跑得快。如今國難當頭,還是一個比一個跑得快,你說成個什麽樣子!”

他猶猶豫豫地看向明染,試探問道:“有大臣遞折子勸孤出雲京往南邊避禍去,讓太子監國,小染,你覺得如何?”

明染:“太子監國?”太子今年十三四歲,說小不小,說大卻也真不大。他暗思忖國主你坑我們也就罷了,怎麽連你自己的親兒子都坑?卻是不動聲色,只在一幹臣子臉上梭巡一遍,問道:“誰遞的折子?”

餘人倒還好,兵部尚書是從前的兵部魏侍郎,林尚書在沈櫻島被明染一怒之下幹掉後,魏侍郎臨危受命,直接變成了魏尚書,此時想是思及林尚書的下場,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身軀。明染立時目不轉瞬盯著他,唇角含笑語氣溫和:“是你遞的折子?”

魏尚書只驚得五內俱焚,忙道:“不,不是微臣!”

明染又轉首看向另外幾人:“那是你們哪個上的折子?”

一群人神色或尷尬或倨傲或惶恐,均都默默不語。

明染瞥了左文徽一眼,左文徽淡淡一笑,轉頭看向殿外,顯然不欲多言。於是明染道:“陛下是打算采納此諫?這主意不錯,陛下往南邊避禍而去,雲京剩了一座空城,想來蒼沛國也不會有太大的興趣了。那麽臣弟恰好趁此機會去東海一趟,那邊許多事情還等著臣弟處理。”

國主微微變了臉色,忙道:“他們也就是說說而已。孤沒打算走,孤還罵了他們呢,孤……誓與雲京共存亡!”

明染笑一笑,溫聲道:“如此最好。不知陛下召見臣弟卻是何事?”

國主指著龍案上一張極大的輿圖給他看:“小染,前幾天你上折子說起姑孰城和廬州戰事,孤沒有及時回覆你。孤實在是為難,也曾召了萬將軍來問了,六軍實在是分不出兵馬來。你看你的明翔軍能否分兵支援一下姑孰城和廬州?”

明染拒絕得十分幹脆:“不能。凝江域這邊大軍壓境,我明翔軍尚且應付不來,哪裏分得出人去?況且明翔軍是水軍,姑孰城也還罷了,廬州必須想別的辦法。”

國主原地轉了幾圈,覷著明染臉色,忽然道:“孤還知道有一支兵馬就在雲京左近,是嶺南郡都督遣手下兵馬,雖然號稱勤王之師,但是你知道嶺南那邊,由於地處偏遠,早就失了管制,他們也就是做個表面功夫罷了。這支兵馬據說幾個月前就從粵州那邊出發,磨蹭到如今竟然還在雲京南邊打轉。小染,你那位未來的大舅哥,他可是嶺南郡手下都尉,聽說極得都督倚重,你……能否出面催催他,讓他的兵馬快些增援到廬州去?”

明染道:“我跟他……”他噎住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片刻後方道:“我去催也不合適吧。蕭玄霓祖父和父親皆在朝中任職,陛下不如直接催一催他的長輩們,想必更妥當。”

國主實則已經催過了,但蕭玄霓此人似乎十分看不上朱鸞國,從幼時便游離於雲京世家子弟的圈子之外,一年到頭在家也呆不了幾天,蕭家兩位長輩無法承諾任何事,只能答應盡量讓蕭玄霓催著些。此時國主可憐巴巴盯著明染:“小染,那你什麽時候娶親?”

明染身後不遠處的虞勁烽呼吸忽然變得有些急促,明染聽在耳中,眼角微微一抽,語氣沈痛而鄭重:“如今國難當頭,古人雲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臣怎麽還有心思顧慮到終身大事。且等蒼沛國退兵後再說吧。”

國主急道:“可是……可是等著退兵要到什麽時候?你也老大不小了,這兩下裏並不耽擱,你趕緊的抽個空把親事辦了,成親後總可以催一催你那位大舅哥吧?”

明染頂著他一連串的逼問和左文徽洞若觀火的眼神,數位臣子的虎視眈眈,不敢拒絕得太過分,只能硬著頭皮道:“實在是太倉促,我覺得不妥,是等蒼沛國退兵後再說吧。”

國主被他屢屢拒絕,失望之極,終於忍無可忍一拍龍案:“你什麽意思?!你又不肯分兵,又不肯去游說那位蕭都尉,這般推推脫脫,是想讓朱鸞國滅亡,讓孤駕崩在雲京不成?”

明染聞聽此言,驟然擡頭直視他:“陛下,朱鸞國之安危,何時牽系在臣弟一人之身?為國君者,方才肩負江山社稷之重任。我不過是一軍都指揮使,手下幾萬人馬而已,如果江山不在社稷危殆,難道竟都是我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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