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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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府在城西,胭華書院在城南,兩下裏相隔並不算遠。明染先讓阿宴替自己草草裹了下傷口,爾後令那小丫頭帶路,他在後面慢吞吞跟著,任那丫頭再急也不行。她只回頭看了明染兩眼,還沒敢說什麽,阿宴已經揮著刀鞘喝道:“沒見我們少爺受傷了麽?怎麽能走得快!”

其實阿宴心裏也有些急,怕鐘栩真有個三長兩短的不好調停。明染低聲道:“大表哥怎麽敢殺小舅?想是怕小舅跟他撒潑,特意放了這丫頭出來找我。小舅父原也該被嚇一嚇,不然總顛三倒四的可不好。”又向那小丫頭道:“丫頭,說說書院如今情形,國舅爺在做什麽。”

那小丫頭口齒頗為伶俐,聞言一一道來:“國舅爺在書院裏說是要把幾年前一出戲沒唱完的遺憾補起來,就帶著姐姐們見天兒唱戲。對了,琴姑娘跟他配戲,演那個什麽楊貴妃。琴姑娘明侯爺您知道吧,是我們書院的花魁,據說當時還是您給她梳攏的,她常跟別人說第一次就睡了個好男人,說姐姐妹妹們都沒她有福氣。”

阿宴忙急赤白臉地辯駁:“我家少爺沒睡她,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明染擺擺手,不讓他打岔:“你接著說。”

那丫頭慘白著臉道:“然後一群人就沖了進來,說是奉了平南侯的令來處置奸細,兇神惡煞的開始殺人了,把看戲的貴客都嚇得滿地亂竄。琴姑娘嚇得躲到國舅爺懷中,也沒躲得過去,被……我的親娘啊!我也嚇得躲在一個花瓶後,國舅爺罵了平南侯幾句,把我叫過去遞給我一個玉佩,讓我趕快出來找您,不然他怕是見不了您最後一面了!”

她哆哆嗦嗦摸出一個精致剔透的碧色玉佩想遞給明染,果然是鐘栩隨身之物,明染道:“賞你你就拿著。既然小舅父性命堪憂,那我們走快些。”

左文徽正在胭華書院對街的茶樓上憑窗而望,侍衛們一個個輪番上來稟報進展:“稟侯爺,國舅爺不肯過來,還罵您是個……該如何處置?”

“不管他,隨他罵去…”

“稟侯爺,後園道路曲折十分詭異,還有護院負隅頑抗,我等已經折損了幾個人手,卻一直不曾搜查到書院院主董香籍的蹤影,該如何是好?”

“包圍了慢慢尋找,留神是否有暗道通往書院外。”

待見明染從長街盡頭過來,左文徽便讓侍衛將他請上樓來。兩人默默地聽著書院中從喧囂嘈雜漸趨靜寂無聲,左文徽方道:“此次我怕是把小舅父徹底得罪,他從平南侯府逃出來幾次,想是不肯再隨我回去。書院那地方腌臜,我就不進去了,你帶他回家吧,好生哄哄他。”

大表哥品行端正,嫌書院腌臜是正常的,明染故地重游,沒資格矯情著嫌腌臜,於是義無反顧進了書院。

鐘栩幾天前就溜來了書院,如飛鳥投林龍歸大海,十分愜意自在。他在文雀樓中張羅著搭臺唱戲,正唱到得趣之處,偏偏就殺進來一群如狼似虎的禁軍。

聽說軍士們是奉了平南侯的命令來搜查奸細,便想著他們定不敢如何,怎麽也得把這出戲唱完再說。於是臺下軍士甲胄鮮明殺氣凜凜,臺上舞者天魔之態,歌者響遏行雲。直到第一聲慘呼響起,兵士開始屠殺書院中人,風流地頓時變了修羅場。羅琴鳥唬得一頭紮進了鐘栩懷中,卻被兵士強行扯出,一刀剁成兩段。

如花似玉的琴姑娘就這樣香消玉殞在他腳邊,鐘栩蒼白著臉呆立當場,總算隨著明染海外歷練過,也曾被外甥強行拎出去觀戰幾次,才沒嚇得當場昏倒。片刻後他回過神來,大罵左文徽。 兵士恍如不聞只管砍瓜切菜,弄出一地殘肢斷體後往後園呼嘯而去。

待明染踏著一地鮮血橫流登堂入室,鐘栩嗚咽一聲,沖過去抓住他手臂連連搖晃:“小染,你大表哥他瘋了,這黑心爛腸的東西,他要弒舅!”

明染捧起他臉端詳一下,見他一張俊俏的瓜子兒臉駭得沒半分血色,兩只烏幽幽的大眼中滿是驚恐之意,看來果然嚇得不輕,於是安撫道:“大表哥也是為你好,不會殺你。小舅你總流連於此地的確不妥,現下隨我回去,我們找些正事兒做做,忘了這一切吧。”

鐘栩驚怒交加之下,禁不住瑟瑟發抖:“什麽?你也來怪我?我知道你們都嫌我不務正業,可是……可是……我不過唱個戲,我招誰惹誰了?”

正此時,後園那邊忽起一陣吵鬧之聲,接著是兵戈交接之聲,爾後大批人疾奔而來的腳步聲。見一群人吵吵鬧鬧拉拉扯扯從後門處進入文雀樓中,領頭的是左文徽派進來的兩個校尉,後面相隨的竟是鄞王殿下和安秀的駙馬周尚驊及兩人隨身帶來的十幾個侍衛。

鄞王殿下正指揮著侍衛一路追打怒罵那兩個校尉,且恨不得親自動手:“吃了狼心豹子膽,敢跟本王過不去,還問我在這兒幹什麽?我來書院能幹什麽?你們主子來幹什麽我就來幹什麽!我皇兄都不管我,可輪到你們管了?老子被蒼沛國扣留了兩年,見天兒吃沒吃喝沒喝,女人的邊兒都摸不著!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朱鸞國的安危!來找個女人樂一樂怎麽了?本王就是睡遍雲京的花魁,誰也說不出個什麽!”

兩個校尉一邊躲避追打一邊辯解:“我等奉命前來搜查緝拿奸細,並非有意冒犯殿下,還請罷鬥!”

鄞王殿下接著怒火填膺:“奸細,你主子才是奸細!”

鐘栩目瞪口呆看著鄞王殿下暴跳如雷。那兩人今日初來胭華書院中,見到鐘國舅帶人排練就一陣叫好聲。鐘栩自然將二人引為知己,結果他只管帶著姑娘們在臺上載歌載舞的,卻不留神這兩人何時溜去了後園中,當然溜去的目的是眾人心知肚明的。他便順手指著鄞王和周尚驊低聲道:“小染你看,我又沒吃喝嫖賭劫財劫色,我不比他們倆強?”他的確覺得自己要比那二人強許多,此言頗為理直氣壯。

明染把鐘栩往懷中一帶,示意他少說為妙。周尚驊看到了他,暗地裏輕扯鄞王的衣角,將明染示意給他看。鄞王一眼掃過來,頓時臉色陰沈:“雍江侯,你來做什麽?”

明染道:“來接小舅父回家。”

周尚驊低聲道:“這也太巧了吧。”

鄞王跟著冷笑:“對啊,這也太巧了吧!我卻不信你的話。你是不是和你那作死的大表兄沆瀣一氣,專程來跟本王過不去的?你說!”

明染微微蹙眉:“鄞王殿下請慎言,休要出口傷人。今日並不知鄞王殿下在此。”

鄞王聞言大怒:“我偏要說,呸!他不過襲個爵位,靠的是祖上蔭德陛下恩賜,我還說不得他了!你們一個個吃著皇家的俸祿,享著這齊天的富貴,卻跟我作對,敢說我是奸細,我是誰?我是陛下的親兄弟,你們得罪我,就是打我皇兄的臉!”他嘴上發狠,但明染也曾經惡名昭彰過,鄞王並不敢直接過來廝打,只是指揮侍衛接著去追殺兩個校尉及手下軍士,撕扯中在鄞王和周尚驊的授意下,越來越靠近明染這邊,頗有些項莊舞劍之意。

明染趁著樓中兩撥人馬拉拉扯扯的正混亂,他受傷的手臂行動不便,見腳邊滾一只素瓷茶盞,便腳尖一勾將茶盞踢出,化為暗器飛馳而去,正中周駙馬心口。周駙馬一聲慘呼,往後直摔出去,昏死在地。

趁著眾人大亂,明染帶著鐘栩閃身出了文雀樓,臨去前又瞧了鄞王一眼,卻正碰上鄞王質疑又惶恐的眼光,不過是色厲內荏而已。他唇角一彎徑自離去,阿宴跟上來低聲道:“少爺,要不要趁亂除掉他們?”

出於各種緣由,明染也挺想殺了這兩人,但一時片刻的找不到正當殺人理由。況且這次帶人掃平書院的是左文徽,如果王爺和駙馬死在這裏,怕他在國主那邊不好交差,還是另尋機會悄悄除掉為妥,便搖了搖頭:“既然已給了教訓,先走吧。”

鐘栩這才反省過來適才出手的是自己外甥,忙道:“小染你做什麽?你若是殺了駙馬,國主不會放過你的,定會把安秀那只母夜叉硬推給你,屆時你不要也得要!那個……那個周駙馬他死了沒有?”

明染笑道:“沒死,適才不過是無心之舉,多謝小舅真知灼見提醒及時。既然這麽疼外甥,不如隨我家去吧。”

鐘栩也想盡快離開這人間地獄,但覺得手軟腳軟舉步維艱,指著地下道:“一地都是這些屍體,怎麽出去?要踩到的……”

明染道:“閉上眼。”單手一掄將他扛上肩,直接帶回雍江侯府。

鐘栩從前的府邸中也曾有七八個小妾閑置著,都是年少荒唐之時不知怎麽弄回來的。但他一去東海數年,小妾有卷了細軟和人私奔的,有耐不住寂寞偷人的,消息傳到左文徽處,他嫌丟臉,索性做主將一幹侍妾盡數打發了,因此國舅府落得個冷鍋冷竈家不像家。

但明染也不比鐘栩強多少,雍江侯府中家產早已被悉數變賣,如今亦是空落落淒涼無比,明灼華帶著幾個下人操持了幾天,也就勉強住得人。幸而明染不打算在此常駐,是晚抽空寫了一封長信,囑咐阿宴去雲京西側城外尋找葉之涼和聞人鈺的蹤跡,務必讓兩人給自己回一封信過來。

在等信的空隙裏,國主又派人來傳喚他,卻是為著鄞王將他告到了國主那裏。

這段時日國主一直很煩躁,為著蒼沛國從荊州出發那支兵馬一路披荊斬棘順流而下,六軍調遣十之五六兵馬過去,結果竟然抵擋不住節節敗退,如今敵軍已過了池州,眼見得就快攻到雲京。加急邸報一封封往雲京飛來,內容無不是請求增援。

可國主不敢再增援,餘下的兵馬只能守著雲京外圍,否則勢必人心動蕩後果堪憂。當然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暗地裏其實他自己心中驚懼,幾乎夜夜在小謝皇後的榻上滿頭冷汗地驚醒,爾後夫妻兩人學著太後一起去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把好好一座皇宮整的烏煙瘴氣的,然而似乎並沒有什麽用。

所以鄞王來告狀,口口聲聲明染想殺他,他就有些不耐煩。但鄞王把瘦骨嶙峋的手臂往他臉前一伸:“皇兄,你看看我的胳膊,再看看我的腿,我在平京吃不飽穿不暖的……”

雖然國主並不信蒼沛國皇帝對待人質竟如此慳吝,但見鄞王比之從前的確瘦了七八斤,不免又有些心軟,於是把明染叫來對質,開口便道:“孤正內憂外患,你們能不能不要添亂了!小染,平南侯帶人抄了那個什麽書院,究竟抓到證據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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