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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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靜悄悄隨著左文徽回了雲京。路上兩人仔細商榷一番,左文徽打算稟明國主後,就給王崇八百裏加急去信。明染提醒道:“此事還是先不要稟明國主。他為人謹慎(其實是膽小如鼠怕惹是非),宮裏又人多嘴雜(其實是雲京細作無處不在),不如計成之後再稟不遲。”

左文徽想來也是,索性直接命人給王崇送了信,讓他把雲魚素不在勁陽關之事放給西域十三國知曉,便是對方不來,也得想法兒勾引了他們來。

他思忖良久,忽然鄭重問道:“你可想過朱鸞國的將來沒有?究竟還能走到哪一步,還能……撐多久?你又有何打算?”

明染微笑,慢吞吞道:“大表兄是覺得雲京危在旦夕了麽?”

左文徽轉首望著明染,斟酌著,沈吟著,末了終於道:“我把平南侯府你幾個表兄都送到西北聯軍中去了,他們太不成器,多歷練歷練,也許會有些長進。小染,國主他……他比著蒼沛國那位陛下,似乎的確少了幾分帝王手段。”

明染早知南軍皆在左文徽掌握之中,知他擔心雲京形勢,所以替左家留了後路出來。見左文徽以誠相待實言告知,便也決定實話實說不瞞著他:“國主也是我表兄,我本打算的挺好,想著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可是在溫將軍死後,也就沒什麽打算了,不過是憐憫雲京百姓,怕遭了蒼沛國荼毒。這一次若僥幸能將蒼沛國兵馬驅逐出境,便想法子跟對方再簽署一份契約,哪怕能保得十年平安,也算對得起良心。至於以後,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左文徽臉色沈肅,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你有這個心思很好,表哥我也不能苛求你什麽,只盼著將來不管到了哪一步,我們都能一直互相扶持。”

明染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大表兄,拜托你一件事兒,小舅父常去的那個胭華書院,是蒼沛國設在雲京的細作據點。小舅回去後恐是又去的不少,你抽空去把他弄回來,再找個由頭將胭華書院直接鏟平,不必留了。”

為著鐘栩時時留戀那煙花巷陌溫柔之鄉,左文徽也早看胭華書院有些不順眼,聞言應得幹脆利落:“好。”

明染回了雍江侯府,沐浴更衣後進宮覲見國主。國主早已盼星星月亮般地等著他,此時終於見面,愛恨交加也不知該將他如何是好,一邊旁敲側擊明裏暗裏地抱怨著,一邊又賞了一堆東西給他。明染不欲和他多言,只詢問幾句軍務,國主雖然滿心焦灼,卻答得有些驢頭不對馬嘴。見明染似乎擰了眉頭,忙道:“孤去把兵部尚書和萬瞬覺給你叫來,咱們好好商議一番如何?”

明染道:“回頭再說吧,我先去給太後叩頭。”

國主見他將溫嘉秀一事只字不提,想來已經釋懷,頓時喜出望外,忙帶他去給太後叩了頭,不免又被太後摟著悲喜交集感慨一番,交代他早些去蕭府定下成親事宜,明染點頭道:“正是要去,姨母放心。”

待辭別太後回府邸後,明染令明灼華備下一份厚禮並一只紫檀木匣,讓阿宴捧著相隨,徑直去了蕭相國府邸。

蕭相國年紀老邁,早已不參政事,只在家養老。此時本該他出來與明染相見,但恰好大公子蕭玄霓在家,便攔著祖父和父親,自己出去將明染請進日常會客之廳堂中。

兩人在兩側梨木圈椅上分賓主落座,蕭玄霓見明染著一件暗金色回紋錦窄袖寬袍,羊脂玉冠束發,又配了同色腰帶,十分鄭重其事上門來拜晤。他臉色便不如素日那麽漆黑一團,唇角漾起一絲笑容來。

二人寒暄得幾句,明染正躊躇著如何措辭,蕭玄霓凝神打量他兩眼,忽然對他一拱手,搶先道:“明侯爺,我聽聞你帶著明翔軍在凝江域與敵兵對峙,我一直在嶺南郡都督手下任護軍都尉,雖職位不高,但幸得都督信任,有調遣數千人馬之權限。且為著雲京形勢暧昧不明,我已將兵馬調至湘潭之間,若你需我配合拒敵,不過幾日就能開拔至楚地。卻不知你意下如何?”

明染欲出口之言被他活生生堵回去,怔忪片刻方道:“楚地那邊六軍已派兵過去,暫時不須勞動大公子。大公子有心,我這裏先行謝過。”

蕭玄霓道:“既是一家人何言謝字。既然暫時用不到,我便按兵不動。另我聽聞兵部時時克扣明翔軍軍餉,卻不知現下狀況如何。若有局促緊缺之處,蕭家積年家財雖比不得貴府邸豐厚,卻也暫擋得一二。小妹也曾與我說過,她的嫁妝亦可悉數奉出,待消了這彌天之禍,想必侯爺也不會虧待於她。”

明染:“不……不用。”

他咬一咬牙,忽然站起身來,對著蕭玄霓深施一禮:“大公子,有一事要本不當提,只是再拖延下去實在不妥。我這般常年奔波在外,如今又在前沿拒敵,常存朝不保夕之心,若有個好歹,怕是耽擱了令妹……”

蕭玄霓忽然冷笑一聲,瞇了眼看他,瞬間目光冷冽如冰,周身殺氣隱隱。明染恍如不覺,將手邊的黑檀木匣送到蕭玄霓身邊幾上打開,匣中厚厚一疊房契地契,紙張上壓一只綠色絲線穿著的翡翠小魚兒,他接著道:“我素聞大公子在嶺南那邊有些根基,早些年明家為著走海運方便,也曾在粵州置過一些產業,共計上等鋪面十八間,良田四百多傾。這兩年我去了海上,因此一直疏於打理,但鋪面田地位置卻是極好的。上次因軍餉不及,我將雲京附近的鋪面等都折成銀錢填了空缺。只是粵州這便因為離得太遠不曾出手,今番就奉於令妹,還望莫要嫌棄。”

蕭玄霓掃了一眼木匣,淡淡道:“這是聘禮?也太重了些吧。”

明染沈默著,末了終於道:“不是聘禮,是添妝。蕭姑娘若另覓良人,有這些產業傍身,想來會容易些。”

“吱”一聲怪異的長響,在這空曠曠的廳堂之中,聽得人牙根發瘆毛骨悚然。卻是蕭玄霓握手成拳,將梨木案面生生刮出四道深痕:“明小侯爺,你究竟什麽意思?”

明染道:“一切皆為我之過錯,但此事的確不能再拖延下去。”

蕭玄霓不語,只盯著眼前三尺外地下一處青磚看,滿堂中俱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明染於這詭異的氣氛中靜靜等候,卻突聽左次間帷幕之後爆發一聲尖利的女子哭喊:“不!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爾後失聲痛哭。

明染早知那邊躲得有人,也曾聽到細碎的環佩之聲,猜著大約是蕭家姑娘在一側旁聽,只是驟然聽到這悲傷欲絕的哭聲,仍不免渾身一震,緩緩轉首往那邊瞥了一眼,見帷幕如水波般微微抖動。他無奈咬了咬下唇,只覺得尷尬無比,向著帷幕再次深施一禮:“的確是我的不是,我萬死難辭其咎。而今我卻不能一錯再錯下去,還望姑娘莫要再為此事傷神。”

蕭玄霓沈聲道:“你說得可好生容易。”他轉頭望向左次間:“妹妹,咱家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禮,你莫要哭,有話出來當面說。便是天大的事兒,為兄也給你做主。”

蕭翡月忽然又止了哭聲,帷幕後靜默良久,方聽她嗚咽著,斷斷續續道:“我不出去。哥哥,雍江侯既起此意,你縱然強行逼著他讓我嫁過去,也沒什麽意思。退婚就退婚,讓他走吧。”

蕭玄霓道:“妹妹是說強扭的瓜不甜,對嗎?”他突然拍案而起,一掌掃過去,明染不避不讓的,卻正打在肩頭之上,頓時崩裂了舊傷傷口。蕭玄霓目眥欲裂:“明染,我本與你有惺惺相惜之意,結果你人品竟如此卑劣!你要退婚為何不早退,卻整整耽擱我妹妹四年時間。她如今已經年近二十,你卻讓她嫁給誰去?你若果然做實了此事,莫怪我今生與你為仇!”

明染佇立不動,只伸手摸了摸肩頭,摸了滿手鮮血下來。蕭玄霓盯著他肩頭漸漸洇染擴大的暗色痕跡,眸中微光一閃:“你有傷?”

明染道:“小傷不妨事。大公子說的不錯,我的確人品卑劣,不認……也是不行。大公子和姑娘都莫要再為我而生氣,不值得。”對著蕭玄霓微微躬身,爾後轉身離開。

蕭玄霓盯著他決然離去之背影,耳中是蕭翡月隱約壓抑的哭聲,一陣陣摧心蝕骨不忍卒聽。他對明染和虞勁烽之事早有耳聞,但想明染除了此事,餘者均無可挑剔,小妹向來足不出戶的,料來也不妨礙什麽,於是又追到門首處:“明染,你再聽我一言。舍妹幼秉家訓,溫良恭讓,對外面的事她都不大知曉,你縱然……她也不會怎麽樣。你莫要一時沖動下此決斷,且三思而後行,若能想得通,適才的話我就當你從未說過。另此事先不要外洩,我祖父年邁,祖母這陣子身子不爽,老人家若聞聽風聲怕是不能承受。”

蕭玄霓素性高傲灑脫,何曾這般低聲下氣過,一字字說來著實艱難無比,卻足見一片拳拳憐妹之心。

明染已行至堂前玉階之下,聞言駐足不前,緩緩點頭:“大公子還請放心,且待雲京大局穩定之後再說。”他亦不敢將退婚一事聲張,若給自己家那一群七姑八姨知道,怕不當場將他活吃了才怪。

蕭玄霓凝目望他良久,終於輕笑一聲:“明小侯爺,聽聞太後和國主都禮佛,你呢?”

明染道:“自幼耳濡目染的也知道些。”

蕭玄霓淡淡道:“知道就好,信不信卻在你。如此慢走不送。”言罷拂袖入廳堂之中,將紫檀木匣直接塞給躲在帷幕後的蕭翡月,蕭翡月卻推了開:“我不要,你拿去還給他!”

蕭玄霓心疼夾雜著惱怒,簡直不知如何是好:“為何不要?不要還不知便宜了哪只狐貍!讓你收你就收著。” 強行搡入她懷中。

實則他二人話說到這份兒上,縱然兩家依舊做得成親,也已齟齬暗生,怎麽也算不得好姻緣。蕭翡月思及此,抱著匣子越發哭得肝腸寸斷。

明染已出了兩道門首,蕭家姑娘哀婉欲絕的哭聲卻似乎依舊隱隱縈繞耳邊,他不禁越走越快,逃命一般出了蕭府。

幾個門房還當他是自家未來嬌客,恭謹無比迎上來:“明侯爺,您的侍衛適才被一小童喊去,說是鐘國舅遣來的。”隨他而來的阿宴及兩個侍衛本在偏門門廳等著他,此時已去了門外巷子中,阿宴被一眉目清秀的青衣小鬟哭哭啼啼拉著衣袖,正窘得滿頭細汗紮手紮腳的:“你松開,你別扯著我,拉拉扯扯的多難看!男女有別你懂不懂,快松開!”

明染微微擰眉,本當是阿宴終於情竇初開,結果瞧來又不像。他看皮影戲般看了一會兒,方才聽明白,那小丫頭是鐘栩派來請明染的,本去了雍江侯府,聽說明染不在府中,又循著行蹤追到相國府,卻進不去蕭府大門,於是就扯住了阿宴這頭替罪羔羊。

阿宴忙亂中忽轉首看到明染,如看到觀音菩薩下了凡塵:“少爺快來,出大事兒了!”那丫頭跟著一聲宛轉嬌啼做了註解:“明侯爺,您可算出來了!平南侯爺派兵包圍了胭華書院,見人殺人,見狗屠狗,連草蟲螞蚱都不放過。他們,他們還要殺了國舅爺啊!”

明染道:“胡說,不可能。”暗道鐘栩怎麽還混跡在胭華書院,為何大表哥沒把他弄出來後再動手?又想這都是些什麽破事兒啊,瞬間十分煩惱上再添三千愁緒,整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太好。

作者有話要說:在此解惑。古代女孩子大概都是十五六歲出嫁,像蕭姑娘這種拖到十九還退過婚,也能嫁出去,但要降低好幾個檔次,想再找到小染這樣的就幾乎不可能了。除非去做填房,因為男孩子大多十七八也成親了。當然鐘國舅是個例外,大齡未婚。但鐘國舅是雲京子弟不成器的典範,蕭大少不可能讓妹妹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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